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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喜 作者：村头的阿黑

文案：

大名鼎鼎的平凉侯燕抚旌突染恶疾一病不起，默默无闻的小纨绔肖未然就无端被抓来冲喜。

看着燕抚旌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样儿，肖未然不由得对他心生怜悯，

一身红嫁衣含泪跪地默默祈祷：弟子肖未然礼拜十方三世无量诸神，弟子平生别无他愿，惟愿平凉侯能够尽早一命呜呼，

脱离凡间苦海往生西方极乐，若得所愿，弟子愿一生吃斋念佛……

谁曾想，燕抚旌不仅没被无量诸神给带走，反而成婚当晚就生龙活虎的了，倒差点给肖未然气得一命呜呼。

再说这燕抚旌，此人虽天天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不懂风情，但好歹也深谙春宵苦短的道理，

在他看来，病好不好的倒还不打紧，唯有这洞房才是顶要紧的头等大事，丝毫不可怠慢，是以成婚当晚便强着人行了周公之礼……

受：前期小孩子心性，人怂还嘴贱，爱哭鼻子，爱到处告状，后期会成长（叱咤疆场的那种）

攻：生性凉薄，面冷心狠，杀伐果决（前后都一个德性）

参赛方向：出其不意

第一章
　　被裹一身红嫁衣塞进花轿时，肖未然脸颊上的泪痕还新鲜着呢。

　　“刘管家……你家小侯爷病一好就把我送回来吧？”趁花轿还未抬起，肖未然不由得撩起盖头探出头来，抽着鼻子不放心地补充，“他要一命呜呼了你也得记着先把我送回来啊……”

　　“放心放心，送回来，一定送回来……”

　　“盖头现在可掀不得……”

　　不等他说完，平凉侯府的刘大管家和媒婆子齐齐上前，手忙脚乱地把他拦了回去。

　　“快走快走！”像是生怕他反悔似的，刘管家忙命人抬了轿，脚不沾地地拼命往王府赶。

　　肖未然被吱呀吱呀的轿子晃得发懵，只好扶住了哭得生疼的脑袋，想寻思寻思今日到底发生了甚么。

　　明明早上他去百香楼吃花酒时还好好的，并无甚么异常，只是听到几个狐朋狗友讲平凉王燕抚旌前几日突生恶疾，一病不起。

　　肖未然自然也听过赫赫战神燕抚旌的事迹。据传元阳七年时，北凉五十万铁骑毫无征兆突然南下，一举攻下数个要塞，眼看就要打到都城，万幸燕抚旌率五万骁兵殊死奋战，才堪堪将北凉南下的铁骑抵住。那时，燕抚旌也不过束发之年。

　　后几年，燕抚旌官拜上将军，率兵主动迎战北凉，战必求歼，出奇无穷，连将北凉逐出关外。至此，燕抚旌声震天下，承袭爵位，使外敌不敢来犯，护一国安宁。

　　肖未然虽然知道燕抚旌，但却从未想过自己能与他产生什么干系。早上初听到燕抚旌生恶疾的事时，肖未然还随着众损友为他叹息了两声，不过叹息完扭脸也就接着听曲儿喝花酒了。

　　哪知道等晌午回家时，看到满院子的奴仆和聘礼时，肖未然懵了。

　　一看到肖未然归来，一屋子的奴仆、媒婆子都涌了出来，团团围着他开始七嘴八舌地讲。

　　晕乎乎的肖未然被人簇拥着说了大半天才多少明白过来。原来那燕抚旌自病倒后，请了无数御医，灌了无数汤药俱不管用，眼看就要一命呜呼了，直把老侯爷愁的捶胸顿足。

　　老侯爷膝下就只有这一子，原还指望着燕抚旌能承父志，守家护国，那承想就这么一病不起了呢。

　　偏巧此时有一道人登门，道小侯爷是命中犯煞，这病需得娶一位贵人冲冲喜才能好，又装模作样地掐指算了那贵人的生辰八字和八卦方位。

　　老侯爷原也不信这些，但现下也是急得没了法子，只得死马当做活马医，忙派人按道人的推算找，这一找便正正当当地找到了肖未然这。

　　肖未然一听明白便哭笑不得，想这耳聋眼瞎的道士忒不靠谱，世上女子千千万，他怎得非算到自己一个男子身上？

　　且他肖未然长这么大，可从未听说过男子能嫁与男子冲喜的，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肖未然只当是一桩笑话，昂首挺胸回那刘管家道：“你回去跟老侯爷说寻错人了，我是男的。”

　　那刘管家却道，来之前便知晓他是男子，不过老侯爷也吩咐了，无论是男是女都得带回去冲冲试试，而且老侯爷还说了，若是此番请不动他，便舍了老脸亲自去求皇上下一道赐婚的旨意。

　　眼看这管家拿出了皇家逼人的气势，肖未然深感不妙，忙哭丧着脸向他叔父求救。

　　其叔父肖斌自兄长病逝后，便将肖未然养在膝下。虽说非是自己亲生，肖斌却将他视为己出，宠爱有加，轻易不打骂，却也因此将肖未然养成了自由散漫、不着四六的性子。

　　随着肖未然年岁渐长，肖斌也难免担忧他的婚事。

　　虽然外人见了肖未然都忍不住道一句好一个风神俊朗的玉面郎君，可肖斌却知道，自己这个好侄儿也就这副皮囊中看，肚皮里实则全是草包，文墨半点不通，只会斗鸡走狗，是个实打实的纨绔。

　　可就算再瞧不上眼，肖未然也是自己从小拉扯大的，哪里就舍得让他嫁与男子受屈辱？

　　又想他肖斌虽然也挣下了不小的家业，但到底也不过是一个商贾市井之流，都无得见天颜的机会，又哪里能与战功赫赫的侯王府抗衡呢？思及此，肖斌喟叹沉吟了半晌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那刘管家在侯府中大风大浪见得多了，心思早已活泛得跟猴儿似的。眼看威逼见效了，忙又软了口气上前利诱：“肖老爷只管放心，您肖家顾及自己的颜面，咱侯府又怎能不顾及侯府的颜面？此桩事说出去于我们两家颜面都不好看。所以老侯爷一早就吩咐了，只趁着夜晚一顶小轿悄悄地将公子抬了去，对外并不声张，不过在侯府内悄悄做出个冲喜的样儿来，哄哄小侯爷罢了。若此番果然奏效，等小侯爷病一好便将肖公子送回，到时候肖公子便是我们侯府的恩人，对外只说是老侯爷便认了肖公子做干儿；若不奏效，老侯爷也绝不为难肖家，只是侯府该着有此劫数，事后也定少不了肖家和肖公子的好处。”

　　见肖斌果然被说动，刘管家忙又上前一步趁热打铁：“肖老爷只管放心，您也晓得，我们家小侯爷一心只扑在国家大事上，为人端方正直，不好美色，更不好龙阳，定不会叫您家小公子吃一点亏。此番就权当是让肖公子去侯府住几天罢了。再者说来，小侯爷可是咱大兴的顶梁柱啊，他万一真有个好歹，只怕大兴边疆的安稳也要断送了，肖老爷您此番义举也算是为了咱大兴的江山社稷着想啊。您觉得小人说得可在理？”

　　肖斌果然被如此一番说辞勾起了心中的护国佑民之情，忍不住细细思量起来。

　　眼看连叔父也动摇了，肖未然心中大叫不好，暗道这天下局势和那燕抚旌的死活都与小爷无关，小爷才不做这丢人的勾当呢，便躬了身子想跑。

　　却不想那刘管家带来的都是侯府的人，不仅身手了得，更是眼疾手快，一把便将他抓小鸡崽似的抓住了。

　　肖未然见逃不脱，只好又使出了撒泼放赖这一招，当即不顾脸面在地上哭着撒起泼来。

　　这肖未然虽已是束发之年，但浑然还是一副孩子心性，平常也没少这样在肖斌跟前闹。肖斌之前溺爱侄儿，每每忍了，万想不到他在外人面前还是这么不上进，直把老脸羞得通红。

　　肖斌不由得转念一想，让他去侯府也好，正好学学公卿将相家的规矩，说不定将来还能有所长进。

　　因此肖斌气得一拂袖道：“罢罢罢！快将三书拿来，这个孽障你们收了吧。”

　　这肖未然也是个见风使舵、惯会看脸色的主儿，一看他叔父真生气了，实在没人给他撑腰了，当即也就没了底气，不敢再闹。又几番确认了对外说是给小侯爷当干弟弟，肖未然这才哭唧唧被按着梳洗打扮了，不情不愿地上了花轿。
第二章
　　一路上，肖未然越想越气，觉得都怪那个老道士。你说你个臭道士骗人就骗人吧，何苦还要连带着坑小爷一把？等小爷抽身了，一定要逮到你，扒了你的皮！如此恶狠狠地想了一通，肖未然这才揩着鼻涕泡觉得解气了。

　　等肖未然脸颊上的泪痕彻底干了，也到了侯府，府外早已有婆子、奴仆等着，一见人来，忙迎了往里走。

　　肖未然蒙着盖头看不清路，只好扯着牵手扶着众人一步一步地往里挪。也不知在府中走了多久，只觉得脚酸头晕，好歹没昏过去，这才好不容易被人搀进了一间房间。

　　等人都出去后，肖未然悄悄松了口气，竖着耳朵尖听了听，只觉这侯府安静异常，连根针落地的声音也听不见。

　　又悄悄掀起盖头一角往窗外瞅了，见外面黑黢黢的，看不到丁点办喜事的样儿，肖未然这才喜滋滋地放了心，也终于相信了这场冲喜不过是走个过场。

　　肖未然从桌上捏了几块糕点，一边往嘴里塞一边寻思，希望那燕抚旌今天晚上就病好了或者病死了，那样的话他明天一大早就可以回家了，还可以顺路买七味斋刚出炉的水团吃。

　　不对不对，那燕抚旌病得那么重，肯定不能一晚上病就好了，那他还是病死了利索。

　　对，还是病死的好，这样也更省事，免得他以后再病了还要找自己冲喜。

　　寻思明白了利害，肖未然就满心虔诚地在心里为燕抚旌祷念了一番，祝他早登极乐，脱离人间苦海。

　　祷念完了，肖未然如释重负地打了个呵欠，刚要躺下睡一觉，又是几个女婢和婆子急匆匆冲了进来。

　　“快快快，快将少夫人搀过去，再不见怕是要见不上了……”

　　肖未然被她们吓了一跳，还在想谁是少夫人，直到被人搀着走了这才明白过来，当即把脸羞得通红，嗫嚅道：“我不是他少夫人，是干弟弟。”

　　不过也没人顾得上听他的，只是七手八脚地把人拉扯了过去。路上，肖未然隐约听到几个仆人在窃窃私语：

　　“怕是熬不过今晚上了……唉，魂吊、铭旌做好了吗？”

　　“跟吊丧铺子说好了，明儿一早就能送过来……棺木今晌午已送来了，先摆祠堂里了，只等人一死……”

　　听着听着肖未然不知怎的有些难过起来，又想到那人冲锋陷阵、尽忠报国的事，竟在心里期盼他还是病好了罢。

　　等到了地方，尽管还是蒙着盖头，但肖未然直觉这屋里人不少。又隐隐约约听到一个粗重的喘息声，肖未然便猜测那就是燕抚旌。

　　“老侯爷，人来了。”一个丫鬟低低地说了一声。

　　燕祁这才将浑浊的目光从燕抚旌脸上移开，看了肖未然一眼，招了招手。

　　两个婆子忙拉扯着他到床边，又拿了个板凳按着他坐下。

　　“旌儿，这是爹爹给你娶得新娘子，你看一眼罢……”燕祈轻唤了半晌也不见回应，心中悲痛不已，无奈接过玉如意，握着燕抚旌的手才将盖头挑了。

　　乍见光亮，肖未然眼迷离了一晃，这才看清这屋里挂满了红幔帐、点满了红烛，直映得人满脸通红。

　　又见在榻边坐着一须发尽白的老人，正满脸愁容地盯着床上的人，肖未然便猜测这正是老侯爷。

　　肖未然也跟着去瞧床上躺的那人，只见那人脸色苍白异常，双颊瘦削，俊目紧闭，薄唇微张，只出气不进气，俨然一副濒死的症状。

　　肖未然性子虽坏，心肠却软，一想到传闻中此人是那般威风凛凛，却不想自己见到的竟是这副濒死模样，不由得为他红了眼眶，真的哀戚起来。

　　燕祈这才又注意到了肖未然，一看清他的样貌便吃了一惊，他只听人说肖家小子模样俊俏，万想不到这般俊俏。

　　又想这小子若是女儿身该有多好，那样的话，真将他嫁给旌儿倒也是一段天造地设的好姻缘。

　　燕祈不禁苦笑起来，他膝下只有燕抚旌这一子，自己也将他看得心肝儿似的宝贝。

　　曾有不少达官显贵上门说亲，不过他都没看上眼，不想旌儿被他耽误至今，也未曾留下一男半女，眼下只怕燕家的血脉就要就此断送了。

　　想着想着，燕祈只觉五脏六腑剧痛不已，一下悲痛得差点背过气去。

　　众奴仆唬了一跳，忙上前手忙脚乱地将他搀扶了出去。肖未然在一旁也插不上手，等他回过神来，整个房间就只剩了他一人。

　　肖未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挪着板凳凑近了床上的人，难过道：“你快好了罢，我错了，再也不咒你了。”

　　床上的人自是不应。

　　肖未然见桌上正好有一碗温热的汤药，便好心地拿了来想喂他吃下。

　　肖未然打小身边奴仆小厮不断，都是旁人伺候他，他也从未干过伺候人的活计。舀了两勺药喂给燕抚旌，都是顺着嘴角淌了出来。

　　肖未然没了法子，干脆上手扒人家的上下牙，直将燕抚旌的嘴扒得跟嗷嗷待哺的家雀似的了，肖未然才满意。

　　肖未然一勺接一勺地往他嘴里灌药，还不忘规劝他，“不是我说你，实在是你现在就死有些可惜。你想想呀，你还没留下个一儿半女的，你这一死，你们家这么大的家业归谁？反正我觉着老侯爷到了这个年岁怕是不好再生养了。”

　　肖未然觑觑左右没人，悄悄附他耳边低声道：“我跟你说呀，这府里的下人连吊丧的东西都给你备好了，他们就巴不得你死了，老侯爷也伤心死了，他们好瓜分你的家产呢。还有，我瞧着你爹这人也不实靠，他说是给你娶了一房亲事，其实是哄你呢，只是装样子给你看，而且你还不知道罢？他给你娶的还是个男媳妇！呃……正是区区不才在下。提前跟你说好，鉴于咱俩也不熟，所以你也别指望我给你守寡，我日后肯定还是要说亲的。不过你也放心，既然我进过你家家门，以后逢年过节，我肯定也会携家眷去你坟前拜一拜的……”

　　也不知是被呛的还是被气的，不等他说完，燕抚旌一口药猛地喷了出来，整个人也开始剧烈咳嗽起来。

　　肖未然吓了一跳，拿着个空碗手足无措，生怕他就此咳死了。

　　也怕就此牵扯上人命官司被逮去吃牢饭，肖未然连忙以碗遮脸想赶紧溜，不过未等起身便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紧握住了手腕。

　　肖未然一转脸，正对上了一双鹰隼般的眸，肖未然猛地打了个冷战。
第三章
冲喜
　　“你……你不是要死了么？！怎的突然醒了？”肖未然又怕又恼地看着他，觉得他要不死就白白浪费了自己刚才的同情。

　　燕抚旌攥着他咬着牙在床上奋力挣扎了几下，半晌还是无奈地放弃了，只阖了眼重重躺回榻上喘息起来。

　　肖未然觉得攥着自己的那只手就跟铁钳似的，简直就要把自己的手腕捏断了。

　　“你……你快放开我……疼……”

　　那人不仅不应，反而手上又加了几分力道，直把肖未然疼得龇牙咧嘴的。肖未然看着他那副闭眼装死的样儿难免恨得牙痒痒，扑嘴上去就狠咬了他手背一口。

　　燕抚旌慢慢睁开眼，无声无息地垂眸看着他。

　　咬了半天见这人没一丝反应，肖未然只得用另一只手去掰他的指头，却不能撼动分毫。

　　“嘶……真的疼……求你了……”肖未然没法子了，疼得红了眼眶，眼看泪就要不争气地掉下来了，那混帐东西才终于松了手。

　　一逃离了禁锢，肖未然立马向后蹦出两米远去，低头一看，白皙的胳膊上落一鲜红的手印。

　　他这哪里像濒死之人的力道啊，看这样儿分明连老虎也打得。肖未然不由得腹诽，亏得小爷刚还同情他呢，真是好心做了驴肝肺。

　　“你！你恩将仇报！”肖未然气得一撸袖子一叉腰，指着燕抚旌的鼻子道：“是小爷嫁给你冲喜你才醒的，你还敢这样对小爷，你就是白眼狼！你有本事就别跑，你给小爷在此处等着，我现在就告诉你爹去！”

　　肖未然自幼身子孱弱，没少受人欺负。以往被人欺负了，必是先去肖斌跟前哭诉一番，博得肖斌的同情了，再带着一众奴仆去人家家里告状，非逼得人家老子揍了儿子给他出气不可。

　　因而肖未然旁的本事没有，这爱告状的本事却是自小就练出来的，整个大兴无出其右者。这肖未然告状早就告出门道来了，尤爱颠倒黑白，没理也能搅三分，更何况他认为这次全是自己的理，错处都是这该死的燕抚旌的呢，必得让老侯爷当着他的面狠狠收拾了这混蛋不可。

　　重病在榻的燕抚旌坐都坐不起来，自然是跑不了的。等肖未然喊了众人来时，燕抚旌气才喘匀。

　　“旌儿啊……”燕祈迷迷糊糊地听人道燕抚旌醒了，一个猛子扎了起来，忙随着众人飞奔了来，一看到燕抚旌果然睁开了眼，不由得伏在床前，拉着他的手老泪纵横起来，“旌儿……你……你真醒了……你这一病可是要将爹爹的心肝儿给剜了去啊。”

　　“父亲……孩儿不孝。”燕抚旌挣扎了片刻嘶哑道。

　　“醒过来就好，醒过来就好……快躺好，别乱动……”燕祈揩揩泪，止住他，“快……快……许太医，您瞧瞧，旌儿可不是病要好了？”

　　那许太医忙从人群里挤过去，先仔细看了看燕抚旌的脸色，这才上手替他把脉，半晌，喜道：“恭喜老侯爷了，小侯爷这病无碍了。先前小侯爷一团心火郁结心中发泄不出，气聚血结，由肝脏及至心脉，这才一病不起。此番冲喜让小侯爷心中郁结一扫而光，气机畅通，现已无大碍了，再好好调养一段时日便好。”

　　燕祈经他一提醒，这才想起冲喜这回事来，抚须大笑，“对！对……许太医说得对，这喜算是冲对了。”又拉过肖未然的手来，“好孩子，旌儿的病能好，多亏了你了。”

　　肖未然有些许汗颜，自己不是把他冲醒的，是把他呛醒的。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得抓紧告状，肖未然忙见缝插针道：“老侯爷，他欺负我……你看这大印子，就是他给我攥的，你可得给我做主啊。”

　　“做主！好孩子，你放心，等旌儿的病彻底好了，我一定亲自打他的板子给你做主！”燕祈此时已喜得找不到北了，虽然并不把他的话放心里去，但却应得十分豪爽。

　　肖未然难免得意。

　　燕抚旌蹙了眉，盯着肖未然有气无力道：“你……何人？”

　　“他是……”燕祈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生怕燕抚旌埋怨自己私自给他说了这么荒唐的一桩婚事。

　　“你媳妇！今晚要不要洞房呀？”肖未然抢道，还不忘嘚嘚瑟瑟地坏笑。没错，他就是故意气燕抚旌，看你堂堂大兴第一上将军娶个男人觉得丢人不。

　　肖未然之前也没少干这种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事，只要能伤敌在他看来就是战役的全面胜利了。

　　众仆人俱吓得不敢作声。这燕抚旌向来面冷心狠，从没有人敢这般打趣他。

　　燕祈也是心里一紧，忙小心看着燕抚旌的脸色道：“旌儿啊，爹爹也是为了你。那得道真人说了，非得他给你冲喜病才能好。不过你放心，此事也无妨，等你病好了咱们再好好商议商议，到时候爹爹一定按你的心意来。”

　　燕抚旌脸上却并未有什么表情，默了好一会儿，方扶额闭眼道：“父亲，孩儿累了……你们先出去吧。”

　　见他未动气，燕祈这才长舒一口气，“好，旌儿你好好睡一觉，等明日病就全好了。”

　　肖未然心里也松了口气，自然而然地跟着往外走，还冲燕祈道：“老侯爷，你别忘派个人送我回去，我不认路。”

　　燕祈不解地瞪他，“你跟着出来干什么？回去！好好照顾旌儿。”

　　肖未然震惊地眨巴眨巴眼，“可是我还要回家啊。”忙又指着一旁的刘管家道：“他接我来时可是说人一好就送我回去的。”

　　“是。小人是那样说过。”刘管家忙上前道：“可此时小侯爷病还未好啊。只怕还得劳烦肖公子给照顾个一年半载了。肖公子也看到了，小侯爷的病还得肖公子您亲自伺候才管用。老爷，今晚就让肖公子留在小侯爷房里伺候吧？而且既然肖公子不认路，还是不要出房门的好，省的在府中迷路了，耽误了伺候小侯爷。”

　　“十分有理。”燕祈赞许地点点头，抚须道：“派人在房外守着，给他送个夜壶来，旌儿病好之前不许他踏出房门一步。”

　　“嗳？”肖未然还没来得及插上话，等反应过来时门早已“嘭”地一声关上了。
第四章
　　“喂！开门啊！明明你们哄我来时不是这样说的……开门啊……”肖未然这才反应过来，只是嗓子都快喊哑了也只喊来一只夜壶，直把他恨得咬牙切齿的。

　　肖未然一溜烟儿地跑到床边，甩掉一只靴子，伸床上踢了燕抚旌一脚，“你给评评理，哪有你爹这样办事的？传出去笑煞人。”

　　燕抚旌翻了个身朝里侧躺着，闭着眼置若罔闻。

　　“你……你别又装死！”肖未然干脆把另一只鞋也脱了，窜上床轻轻踩了踩燕抚旌的屁/股。

　　燕抚旌回头睨了他一眼。

　　肖未然被他的目光吓得肝儿颤，忙把脚缩回来，嘴上倒还硬气，“你……你瞪什么瞪？！马上跟你爹说放我回家，不然小爷就狠狠地欺负你！告诉你，你现在不过是个下不了榻的病秧子，而小爷却是个远近闻名的大恶霸，小爷想怎么欺负你就……就怎么欺负你！你要不听话，小爷就欺负死你！”

　　燕抚旌忍了又忍，咬着后槽牙沉道：“下去。”

　　见他似乎真生气了，肖未然气势顿消，不敢再闹，忙捏着指尖灰溜溜地下了床。

　　在床边呆站了许久，见燕抚旌丝毫没有搭理他的意思，肖未然心中委屈又难过，寻思道：只怕今晚是回不了家了，他长这么大，还从未在外留宿过，叔父现在该是很想自己了吧，万一叔父想自己想得睡不好觉可如何是好？

　　想着想着，肖未然红着眼又开始抽抽嗒嗒起来。

　　燕抚旌听着蹙了眉头，明明自己还没怎么着他，他刚也还张牙舞爪的，怎得突然就哭上了？还真是个孩子心性。

　　便转头看他，“你就……那么想走？”

　　肖未然一听，觉得他的话里似乎有商量的余地，忙瞅着他使劲点头，“我知道你肯定也嫌娶了我丢人，我看你病也好得差不多了。你就放我走呗。”

　　燕抚旌盯着他湿乎乎的眼沉默了一会儿，强逼着自己移开了目光，喉结一滚道：“也好，天下还没有什么事是我燕抚旌做不得的。把门从里面反锁上。”

　　肖未然只听到了个“好”字，还当他应了，喜不自胜，忙听话的去了。锁了门还不放心，又把房里的桌子椅子全挪过去抵住，这才拍拍手放心了。

　　“燕兄的意思是叫我翻窗户走？”

　　“天色尚早。待丑时。”

　　肖未然感激不尽地一拱手，“燕兄言之有理。”

　　肖未然这人虽看着嚣张跋扈的，实则心思纯良，自己心思纯净了，看人自然也是简单得很。

　　在肖未然眼中，对他好的便是好人，欺负他的便是恶人。是以刚刚燕抚旌在他心目中还是个面目可憎的大混蛋，但现在转眼再瞅他，只觉他剑眉星目、鼻挺唇薄，倒分外顺眼起来。

　　“燕兄，那个……”肖未然一改刚才的哭丧脸，挂上了真挚的笑容，小心翼翼地往床边挪，“小弟跟你打个商量呗，你的床这么宽敞，空着也是浪费，不如……也给我腾个地儿叫我上去躺躺？现在离丑时还久得很，我现在歇一晌逃跑时才有力气……”

　　话还没说完，肖未然便手脚麻利地往床上爬，不想又被燕抚旌拉住了胳膊。

　　“罢了罢了！我不躺就是了，你别再捏我了，我趴桌上阖阖眼便行了。”肖未然吓得不敢再动。

　　“脱袜。”

　　“哦哦。”肖未然看了看刚在地上踩脏的袜子，明白过来他只是嫌自己袜子脏，并非是不想借床给自己睡，忙听话地脱了。

　　“宽衣。”

　　肖未然只当他是洁癖，又因着他在家本就习惯裸睡，便也听话的将喜服胡乱扯了，赤裸坦荡地看着他，“燕兄，我现在没得可脱了，今日也沐浴过了，总可以躺你的床了吧？”

　　燕抚旌猛地扭开了脸，抬手遮眼，手背上青筋暴突。

　　肖未然没注意到，见他没再拦着，便喜滋滋地从他身上翻过，去里侧躺下了。

　　肖未然靠里躺得板板正正的，“燕兄，你看，我很瘦，根本就占不了多大地方……我先睡一觉，劳累你丑时喊我一声。”

　　被褥和枕头上有股淡淡的药香味，肖未然闻着更觉困倦，打了个长长的呵欠就要睡过去，却耳听到旁边沙哑道：“喊你作甚？”

　　这燕抚旌也不知怎得，声音突然沙哑的不像话。

　　肖未然无端听得耳根有些发热，也为他的话感到困惑，“喊我我才能逃跑啊。”

　　“都上了我的床你觉得你还跑得了？”燕抚旌话里突然带上了一丝狠厉，人也一翻身重重压在了他身上。

　　肖未然未经人事，脑袋一晃，困惑了半天，才终于迷迷糊糊地从他下流的动作中明白过来。

　　肖未然心中大叫不好，只是此人力大无穷，自己想起身已是不能，一时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不由得拼命呼救：

　　“不好了不好了……快来人啊，快快快！燕抚旌要强占民男了……”

　　“快快快啊……晚了……小爷的清白就没了啊……人呢人呢……你们倒是快来把他给我拉开啊……”

　　“燕抚旌！你混蛋……你不知羞……你不知廉耻……你不是正人君子……”

　　在外守着的奴仆们听到呼喊俱是一惊，不由得面面相觑，小侯爷重病在卧，怎可能做出这事来？可细细听了那声儿，倒也不像是作假。

　　众人慌乱之余便去推门，发现推不动，便冲里面喊：“门从里面锁了吗？推不开啊。”

　　肖未然这才明白过来那混蛋为何让自己从里面锁门，此时才真真体会到了啥叫欲哭无泪，欲诉无门。

　　燕祈也闻声赶了来，听到房里传来的声音后也是焦虑不已，急得拍门道：“旌儿啊，这……这事爹爹又不是不许，只是你这身子还未好，等你病好了再行此事也不迟……你别身子刚好再累坏了啊……”

　　肖未然耳听到燕祈来了，只当是事情有了转机，呼喊的更加卖命：“老侯爷老侯爷……你看你儿子又欺负我……你管管你儿子啊……你给我做主啊……救我啊……快救我啊…………唔……唔唔……”

　　燕抚旌终于忍无可忍，一只手捂上了他的嘴，缓了缓方冲外面道：“父亲……孩儿已无恙。还请父亲暂避……”

　　知子莫若父。燕祈深知肖未然已是羊入虎口，既救不出来，也没有救的必要了。

　　只好叹了口气，道：“旌儿啊，爹爹今日不拦你了。只是你不顾及自己的身子，也得顾及顾及我这儿媳啊。他年岁尚小，你今晚且……待他温存些，须知不涸泽而渔，不焚林而猎，方得长远啊。”

　　燕抚旌甚觉有理，“多谢父亲指点，孩儿受教了……”

　　听罢这父子俩的对话，肖未然差点气得一命呜呼，这么轻易就放弃自己了吗，真的不考虑再救一救的么……

　　耳听着门外的人都散了，肖未然也明白自己的清白今晚是要彻底没了，只能默默流着泪任由他欺负去了……
第5章
　　第二日醒来时，肖未然盯着头上的红帐子愣了好一会儿，半天也没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在哪。又觉得身上发虚，浑身没有一丝力气。

　　转头看到一旁的燕抚旌正靠在床头上看书，肖未然一个激灵，瞬间想起了昨晚那些不可言说的事，小脸一下子羞得通红。

　　肖未然哆哆嗦嗦地掀了掀被，朝里瞧了瞧自己的小胳膊小腿儿，只见从上到下一溜儿的红印，简直惨不忍睹。

　　“醒了？”燕抚旌注意到他的动作，放下书就要探身过来。

　　肖未然吓得抱着被子一躲，“你……你别过来！”

　　燕抚旌便止住了，“身上可有不适？”

　　他不问还好，一问肖未然更觉无地自容，红着眼眶羞愤的看着他，恨不能扑过去咬死他。

　　可自己又咬不过他。这燕抚旌咬起人来那才叫可怕，简直就跟狼似的，还是满嘴獠牙、吃人不吐骨头的那种狼……

　　燕抚旌顿了一顿，便披了中衣下榻，从桌上拿了一食盒放到床边。

　　眼见他行动如此之方便，丝毫没有久卧病榻的迹象，肖未然吃惊地瞪大了眼。再一联想到他昨晚对自己做出的那番畜生行径，肖未然不由得含泪腹诽，这厮之前真的不是在装病么……

　　“过来吃点东西。”燕抚旌打开食盒，端了一碗粥出来，舀出一勺吹了吹，“过来。”

　　纵使燕抚旌此时再温柔，肖未然再看他，也觉得他就是一头褪了毛的大尾巴狼，哪里还敢靠近他？红着眼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燕抚旌故意眯了眯眼，作势要扑过去。

　　肖未然吓得一缩脖儿，哭唧唧地抱着被子乖乖往他身边挪了挪。

　　被逼无奈地吃了一口后，肖未然没想到这粥味道还挺不错，浓而不烈，甜而不腻，便含泪就着燕抚旌的手继续吃起来。

　　“你……你昨晚欺负了我！”肖未然边吃边啜泣，还不忘痛斥燕抚旌昨晚的恶行。

　　“嗯。”

　　“你！你不能欺负我！”

　　“已经欺负完了。”

　　肖未然一想也是，现在说什么也晚了，但肯定也不能就这样轻算了他。

　　肖未然年纪虽不大，却也学会了贪图美色，他早就看中了百香楼的诗诗和小倩，本还纠结选哪个开了荤。这下好了，也不用纠结了，自己攒了这么些年的清白竟被这么个五大三粗、丝毫不解风情的混账夺了去，怎能不呜呼哀哉？

　　“那你把你爹喊来，我要找他告你的状。”

　　见粥也堵不住他的嘴，燕抚旌便拿了一只水团子塞他嘴里，“等你吃完。”

　　又拿了两个点心，给他一手塞一个，肖未然这才鼓着腮帮子安静了片刻。

　　燕抚旌还好心地帮他抹了把脸，以防他把眼泪鼻涕一起吃进去。

　　其实昨晚燕抚旌并未做到最后一步。只是肖未然还不懂这云雨之事，他觉得二人已赤裸相待了，自己那处被他含了，自己也被强攥着手碰了他的，只当这清白算是彻底丢在他身上了。

　　燕抚旌也不想点破。

　　直把肚皮撑得圆鼓鼓的了，肖未然才觉得没那么羞愤了，但想这个狼窝是不能再待了，必须抓紧走。

　　便抽着鼻子打了个饱嗝道：“我吃好了。你……你什么时候送我回家？”

　　“按规矩，三日后回门。”

　　“什么什么？！”肖未然又恼了，从被子里伸出一段白生生的胳膊，拽着他不依不饶的，“你们诓我来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你们说你病一好就将我送回去的。我都看到你下床走路了，你的病肯定好了，你别想再装了。”

　　燕抚旌丝毫不为所动，“我不知这话是谁说的，谁同你那样说的你找谁。我只知你是我三书六礼聘来的，昨晚也已成了我的人。既是我的人，不管我病好与否，你日后都只能留在我身边。”

　　“你！你！你！好，那你把你爹叫来，你不认，我不信他也不认！”肖未然气得直拍床。

　　燕抚旌倒也听话，帮他穿好衣裳后，还真让人把燕祈喊了来。

　　燕祈看看已安然无恙的燕抚旌，再看看坐在床上气鼓鼓的肖未然，喜得嘴角都快列到后脑勺了。

　　好！真好啊！这俩孩子怎么看怎么般配！昨晚天色黑还未瞅真切，现在仔细一看，未然这孩子的样貌真是绝了，只怕这世上也找不出第二个来。也唯有这般样貌的人才能配得上旌儿嘛。

　　燕祈又想，那道士说得十分对，肖未然真是旌儿的贵人，他这刚一进门，旌儿的病便全好了。日后可得叫他好生待在旌儿身边，最好日夜不离，这样旌儿往后必能逢凶化吉，一生平安喜乐。

　　唯一的不好处是他是个男的，若是个女娃娃该有多好……罢罢罢，他这做公公的也不能太贪，若不是他，只怕旌儿的命都要没了。

　　况且现如今，不仅旌儿没事，还白得了这么俊一儿媳妇，他平凉侯府只赚不赔，也该知足了。

　　见肖未然面色不虞，燕祈忙收拢了嘴角的笑，不敢将心中的喜悦表露太过。

　　也是，你说人家这么好一大小子，被自己家无端诓了来，而且当晚就被欺负了。这事不管怎么说都是他家做的不厚道。

　　不过这话燕祈也只敢心里想想，万不敢说出来，不然这肖家定是要攥着理不依不饶了。

　　燕祈也知道，既然这事旌儿已经做出来了，那当下便只能豁出这张老脸去，死赖到底了。

　　燕祈便咳了一声，一脸慈祥的望着肖未然，“我的儿，昨晚睡得可好？旌儿待你可还温柔？”

　　“温柔？！他昨晚上欺负了我一晚上！你看……”肖未然说着就要脱衣服，注意到燕抚旌冷眼看他，吓得不敢再脱，只露出了胳膊给燕祈看。

　　“你看你看，胳膊上都是印子，昨晚他按着我连掐带咬的，连身上也全是这种印子，一碰就特别疼！”

　　燕祈一听老脸就臊得有些挂不住，转脸看燕抚旌。

　　没想到燕抚旌倒跟没事人似的，一脸的事不关己。

　　燕祈只好道：“这个……确实是旌儿的不对，是他粗鲁了些。不过嘛，阿然你既然已经嫁给旌儿了，就是我们旌儿的人了。旌儿喜爱你，与你交合欢好也是正该的。在这件事上，我们侯府还是挑不出一丁点错处来的。”

　　肖未然不敢置信地看他，没想到这个老东西都这么一大把年纪了，竟然跟燕抚旌一般不要脸。
第六章
　　“不对！昨日你们明明说的是让我与他假成亲，认我当他干弟弟的！根本就不是真成亲！不是真成亲！”肖未然气得直嚷嚷。

　　“是么？我怎的不知？谁那样跟你说的？反正这话肯定不是我说的。”燕祈一脸的坦荡，看向一旁的刘管家，“刘福，昨日老爷我是怎么吩咐你们的？我是不是说，咱平凉侯府不比那些小门小户，咱是名门望族，哪怕婚事办得仓促，该有三书六礼和排场一样也不能少？我是不是还说了，咱平凉侯府这次虽说是给旌儿冲喜，但也是正经给旌儿娶亲，容不得半点胡闹。我也是多次嘱咐你，迎肖家公子进门前一定要跟人家讲清楚，只要他进了我燕家的门，便生是我燕家的人，死是我燕家的鬼，不得再反悔。你说，我是不是这样说的？”

　　刘福忙点点头，“当初老侯爷就是这样吩咐的。”

　　“你们……你们当初明明不是这样讲的……”肖未然气得眼眶都红了，只好又把矛头指向了刘福，“你昨日去我家时明明说，我嫁过来只是装装样子哄燕抚旌的，你还说，不管燕抚旌病好不好都送我回家的！”

　　燕祈便呵斥刘福，“刘福！你是这样跟我儿媳说的？”

　　刘福抹抹脑门上的汗，“小人冤枉啊，这话就算打死小人小人也不敢说啊。小人明明是照着老爷的吩咐一字不错的跟少夫人说的。昨日少夫人一听明白了，二话不说就心甘情愿地上了花轿，还说仰慕小侯爷已久，此番正好得偿所愿。我也不知少夫人怎的今天突然就变了说辞……不过老爷放心，小侯爷和少夫人成婚的三书俱在，这可是做不得假的。将来就算闹到公堂上，少夫人自然也是要判给咱们侯府的。”

　　燕祈满意的点点头。

　　“我没有……我根本就不仰慕他，你胡说……”肖未然终于又被气哭了，此时他才算彻底晓得了，平凉侯府里的人根本就不论理，他们红口白牙说出来的话就跟放屁似的，没半句可信。

　　伶牙俐齿的肖未然生平第一次吃了个哑巴亏，也深知自己一人难敌他们三张嘴，便又开始在床上撒泼打滚，“你们这群骗子，骗子……说话没一个算数的……都骗我哄我……都欺负我……我要找我叔父……让我叔父给我做主……”

　　燕祈深知此事不好善了，起身拍了拍燕抚旌的肩膀，低声道：“旌儿啊，亲家那边我再派人去说说。至于你媳妇，你自己且好好哄哄。”便叹着气带人出去了。

　　燕祈一走，燕抚旌便俯下身逼近了肖未然，斥他，“再闹？！”

　　肖未然不敢再动作，弱弱道：“你送我回家……”

　　“你若乖乖听话，三日后我带你归宁；若不听话，这辈子别想出侯府了。”

　　肖未然吓得直哆嗦，果然不敢再闹。

　　好容易熬到晚上，天色一黑，肖未然便心中发颤，生怕他再像昨晚似的欺负自己，直嚷嚷着要换房间睡。

　　燕抚旌才不惯他，早早地将人按着洗净了，关了房门吹了灯就拉着他行那事。

　　肖未然自然是百般抗拒，但又生怕他真不让自己回家，最终只得半推半就地从了。

　　到了第三晚，尽管身子已经吃不消了，身上也没块能下嘴的好肉了，但为了明日能回家，肖未然终是又咬咬牙忍了。

　　只是这晚燕抚旌折腾得极其狠，直到天色大亮了才将他丢开。

　　可怜肖未然拼了老命也睁不开眼。等他再醒来时，天都黑了。

　　那燕抚旌在一旁边宽衣边道：“我喊过你，是你自己不醒。我已经替你看望过叔父了，叔父让你安生在侯府里呆着。”

　　肖未然又不是蠢驴，怎会再信燕抚旌的鬼话？只是此时的他早已累得闹不动也哭不动了，就那样生无可恋地平瘫在床上一动不动。

　　可就算是自己已经被折磨成这样了，那个天杀的燕抚旌竟然还来挨他的身子。

　　“你还记得你父亲说过什么话吗？”肖未然提着最后一口气道。

　　燕抚旌闻言住了手，“嗯？”

　　“不涸泽而渔，不焚林而猎，方得长远。”肖未然气若游丝。

　　燕抚旌一愣，这才注意到肖未然身上新旧痕迹交织一片，确实有些惨不忍睹，只得无奈作罢。

　　“怎的如此娇弱？”

　　肖未然听他口气里似乎对自己还颇有埋怨，气得差点一口气上不来。却也懒得再与他理论了，心说反正自己肯定是要被他折磨死的了，这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没必要再与他多费口舌。

　　燕抚旌却说的是心里话，在他看来，自己明明已经十分克制了，每次碰他时都是小心翼翼的，从不敢随心所欲。可这肖未然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轻轻一碰，身上就是一道印子，还经久不消。

　　燕抚旌在心里细细想了想，觉得这事与自己干系不大，都怪肖未然太白太嫩了。

　　难得没被燕抚旌摧残，肖未然一觉睡到大天亮，醒来只觉身子舒畅无比，转眼看到燕抚旌也正起身。

　　燕抚旌看到他醒了，便拿了一件软甲过来，道：“穿在里面，今日随我去校场。”

　　校场？肖未然心里不由得一喜，心说能出侯府便是好的，说不定到时候能抽个空子溜走，那就能摆脱燕抚旌的狼爪了，忙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

　　一路上，肖未然禁不住透过车窗往外瞧，只见路边的小贩和人逐渐变少，道路两旁也逐渐宽阔起来。

　　说来惭愧，肖未然长这么大，活动范围仅限于他家和附近的一些烟柳之地，还从未出过京城，此次是他生平第一次出远门，心里怎能不兴奋。

　　随着视野逐渐开阔，肖未然的心里也逐渐放松开来，只觉这几日心中的郁结一举消散了。

　　马车吱吱呀呀走了近两个时辰方到。

　　还未下马车，肖未然便远远听到了将士们操练的号子声，心中更是兴奋不已，不等燕抚旌扶他，便抢先欢快的跳下了马车。

　　一路上，大小将领一见了燕抚旌无一不毕恭毕敬的施礼。跟在燕抚旌屁股后头的肖未然也倒背着手颇觉飘然然，不知是哪里来的自豪感，尾巴就差翘上天了。

　　燕抚旌竟自带着肖未然去了练兵场。

　　看到将士们耍剑的耍剑，挥棒的挥棒，肖未然心痒难耐，尤喜那一杆长枪，便喜滋滋地

　　上前想扛了来耍耍，不曾想抗都抗不动，只能勉强拖着走。

　　众将士还未见过连长枪都拿不动的，哄地大笑起来。

　　肖未然“刷”地羞红了脸，捏着指尖站在一群兵痞中不知所措。扭脸看到燕抚旌正站在一旁，尽管他未发一言，但肖未然见到他就是来气，便一股脑地把气都往他身上撒。

　　“看什么看？！有本事你耍耍我看看。”肖未然气得把长枪丢他脚下，便躲得离他远远的，以免被他误伤到。同时暗暗思量，一会儿不管他耍得怎样，自己都要挑毛病好好嘲笑他一番。

　　燕抚旌俯身捡起那杆长枪，拿在手里颠了颠，忽地一用力，将那枪猛地向肖未然掷去。

　　肖未然连眼都来不及闭，只心说完了完了，老早就觉得这厮要害小爷，果不其然要被他一枪戳死了。

　　感到一股劲风从耳旁呼啸而过，肖未然还未从惊恐中回过神来，忽听到一阵热烈的喝彩声。哆哆嗦嗦的回头一看，原来那长枪正正当当地扎进了靶红心，问题是，那靶离燕抚旌足足有数十米远，而且整个枪头都没进去了……

　　肖未然这才知道，自己在燕抚旌身边待这么多天还能活着，实在是他手下留情了……
第七章
　　只是被他这一吓，肖未然腿都软了，一步也迈不动，就差瘫坐在地上了，于是更加恼羞成怒。

　　燕抚旌似看出了他的困窘，上前要扶他。

　　肖未然的脾气却上来了，红着眼眶攥了拳使劲锤他，咕哝道：“大混蛋！大混蛋！就知道欺负我！”

　　燕抚旌任由他锤，觉得他气消得差不多了，这才一把将人打横抱起。

　　周边又是一片起哄声。

　　肖未然羞得捂住了耳朵。

　　一路上见不少将士都看着他挤眉弄眼的，肖未然实在羞得受不住，便道：“你快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燕抚旌听话的将他放下，“太轻了，往后多吃些。”

　　肖未然撇撇嘴，心说你管得倒宽。

　　眼珠一转，肖未然弯腰捂着肚子叫唤道：“哎哟哎哟……你刚颠得我肚子痛，茅房在哪？”

　　燕抚旌便指了个方向。

　　“你站在此处不要动，我去个茅厕，一会儿回来找你。你一定不能动，你一动我就找不到你了。”说着肖未然拔腿就往那处跑。

　　跑出很远去，偷偷朝后撇了一眼，见燕抚旌真跟木头桩子似的杵那没动，肖未然不由得心喜，悄悄闪到了一帐篷后面，碰巧见那有一匹骏马，当即喜不自胜。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爬上马背，肖未然使劲拍了拍马背，奈何那马儿就是不动，只顾低头吃草。

　　肖未然一时心急，便使劲揪了两把马鬃。

　　那马儿顿时来了性子，甩着脖子嘶鸣着尥起蹶子来，差点把肖未然摔下来。

　　“停下……快停下……”

　　肖未然从未骑过马，此番已是吓得大汗淋漓，脑海中一片空白，两手只顾紧紧攥着马缰绳。

　　正不知如何是好，看到燕抚旌不知何时正站在不远处看热闹。

　　肖未然如见救星，也顾不得逃跑被抓包了，急道：“燕抚旌！救命……你家马儿要害我……快救我！”

　　“无妨，摔不死人。”那燕抚旌淡道。

　　肖未然气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那马儿又是一声嘶鸣，两只前蹄猛地腾空，肖未然一个头晕眼花，手上不自觉松了力。就在要被摔死的紧要关头，忽地后背靠上了一个坚实的胸膛，那马儿仿佛也瞬间被制服般，逐渐平静了下来。

　　肖未然心里不由得松了一大口气，无比安心地靠在了那人身上。

　　“怎么连马都不会骑？”

　　听出了他话里的轻蔑，再加上他没第一时间救自己，肖未然心里便有些来气，“那又怎么了？反正我会坐轿子！”

　　“我教你。”燕抚旌说着猛喝一声，一踢马肚，那马儿一个腾跃，顿时向前方疾驰奔腾起来。

　　“喂！”肖未然只来得及惊呼一声。

　　耳旁的风呼呼的吹，树木从眼底飞速掠过，肖未然内心的恐惧不知不觉中也被驱散了。他从未像这般肆意策马疾驰过，心里不由得跟着激动起来。

　　一直跑出去老远，肖未然才记起问，“燕抚旌！你带我去哪？”

　　燕抚旌不语，又揽着他的腰疾驰了半晌，方勒马道：“到了，下来吧。”

　　被扶下了马，一抬眼，肖未然竟有些挪不动眼。

　　明明是刚开春的时节，旁的地方还是草木枯黄，这里却是一片青葱。脚下开满了不知名的各色花，蜂蜂蝶蝶缠绕，香气扑鼻；又见远方碧草与彩霞相接，交相辉映，好不美哉！

　　肖未然俯身试探着拂了拂花，惊起一片五彩的蝴蝶和蜻蜓。

　　“燕抚旌，我不是在做梦吧……”

　　还不等燕抚旌答话，肖未然纵身扑在草丛中打起滚来，“燕抚旌，这地方真好！”

　　“嗯。”

　　肖未然又爬起身忙着扑蝴蝶，这只还没扑到，却又看上了那只，急得肖未然在草丛中团团转圈，颇像是被人团团挑逗的小狗。

　　“燕抚旌，我要那只……”肖未然突然压低了声音，指了指燕抚旌手边花朵上的一只淡蓝色彩蝶，“快快快，那只最大最好看，我只要那只……”

　　燕抚旌动作敏捷，一抬手轻轻一抓便将那只蝴蝶攥在了手心里。

　　肖未然欣喜不已，双手小心地罩在他那只手上，叮嘱道：“你轻轻的松手，将它放到我手里来，仔细别让它飞走了。”

　　“放心，飞不走。”燕抚旌说着大大方方地张开了手。

　　肖未然一看，可不是飞不走么，那蝴蝶早就被他攥得稀巴烂了，可怜连个全尸也没有。

　　肖未然一下子沮丧了脸，踩他一脚，“你怎么这么坏！我是叫你捉住它，又不是捏死它。”

　　虽然那燕抚旌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死人样，肖未然却知他是故意气自己，愤愤然地从他掌心把那蝴蝶残尸接了过来。又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挖了个坑埋了。

　　只是这样一来，肖未然也没了再扑蝶的心情。

　　肖未然默默为蝴蝶哀悼了半晌，牢牢叮嘱它：冤有头，债有主，阎罗殿下要告状便告那天杀的燕抚旌，切莫扯上无辜的肖未然。

　　一抬眼，发现燕抚旌不见了踪影，又见天色渐黑，肖未然心里不由得开始惧怕起来，他不会要把自己丢在这里喂野兽吧？

　　“燕抚旌！”

　　“喂！燕抚旌……你在哪？！”

　　着急的寻了半天，听到不远处有动静，拨开草丛一看，原来此处还有一月牙湖，燕抚旌也只是在这饮马而已。

　　肖未然这才放下心来，蹦蹦跳跳地跑过去，走到他身边时才换上了一脸的气愤，故意推他两把，“你怎么回事？我喊你那么多声你怎么不应？”

　　燕抚旌看到他过来了，便道：“身上可有出汗？这湖里的水清澈，你可在此处冲个澡。”

　　肖未然撇撇嘴，“这么冷的天这水肯定很凉，你又想耍我，我才不上你的当呢。”

　　燕抚旌顾自掬了一抔水，往他脸上一泼。

　　“你！”肖未然正要生气，突然发觉泼在自己身上的水带有一丝温热，便伸手试探了一下，此处的水竟然是热的！难怪这附近的草木如此旺盛。

　　肖未然喜滋滋的脱了鞋袜下水，同时也留了个心眼，不敢再在燕抚旌面前脱衣，生怕他再做出禽兽不如的事来，便故意跑出了很远去。

　　“别去水深的地方。”燕抚旌在他背后道。

　　肖未然只当没听到，选了一处芦苇茂盛的地方，正好遮住了自己的身子。确定此处确实看不到燕抚旌了，肖未然才彻底放心下来，开开心心的洗澡。

　　在落日余晖的照耀下，平静的湖面泛着粼粼波光，不时有水鸟飞快地在湖面上飞快掠过，嘴里间或叼着一条小鱼。

　　肖未然瞧着心里越发的舒畅，也觉得身上舒爽了很多。

　　正在水里美滋滋的泡着，肖未然突然注意到附近有嘶嘶的声响，不由得定睛一看。这才发现在离他最近的一根芦苇枝上，竟盘着一条翠绿的水蛇。那蛇竟有筷子般粗，两寸来长！连芦苇枝都它压弯了！

　　肖未然吓了一大跳，短促的惊呼了一声。

　　那水蛇似乎也有所察觉，吐着信子下了水，径自朝他游来。

　　肖未然打小就怕蛇，此时被这条刚破壳的小小蛇吓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想喊燕抚旌，但又不敢作声，只得悄悄地往湖深处退去。心里一个劲儿的默默祈祷，希望这条蛇能游远点。

　　却不想那蛇竟是一路跟着他游来。

　　肖未然心慌不已，也是慌不择路，不知不觉退到了湖水深处，脚下一滑，整个人跌入了水中。

　　呛了几口水，肖未然惊慌地捂住了嘴，双腿胡乱在水里扑棱起来。

　　只是这越扑腾身子越重，越是往水里坠去。
第八章
　　肖未然这才意识到自己不小心掉入了一个水洼子里，眼看自己离湖面越来越远，心说，完了完了，这次真的是要死了，虽然自己的死也怪这条水蛇，但主要还是怪那个该死的燕抚旌，都是他让自己下水的……

　　燕抚旌你在哪儿？快来救救我……

　　燕抚旌，求你了，你只再救我这一遭行不行……

　　如此边胡思乱想边扑腾，直到嘴里的气吐尽了，脑袋憋的生疼，肖未然才彻底放弃了挣扎，认命般任由身子往下沉去，只是默默祈祷死亡前的痛苦能再短些……

　　这时却突然被一股大力拉住了手……

　　肖未然做了一个梦。

　　这个梦漫长而没有尽头，如同他正面临的恐惧一般。

　　梦中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无数面目狰狞的人挥刀拼杀，无数哭泣哀号在耳边嘶吼……

　　肖未然拼了命的想睁开眼，却是不能……

　　似有无数刀剑要向自己砍来，肖未然想喊燕抚旌，却又被无数双手捂住了嘴……

　　正是绝望之际，有一身披坚执锐之人疾驰而来，长枪挥开冤魂厉鬼，一把拉住他的手，将他拽出了这场兵戈扰攘……

　　肖未然睁开眼时便忘记了梦中的情景，只记得自己仿佛被一条蛇给逼得落了水，又好像被燕抚旌给救了。

　　“燕抚旌？”肖未然不由得坐起了身，急忙就要寻人。

　　“我在。”燕抚旌就在一旁，见他要寻自己便握住了他的手。

　　肖未然这才放下心来。

　　“都怪你让我下水。”肖未然死死拽着他的手，一想起自己在水中无力挣扎的场景心中便是后怕不已。

　　“嗯。”

　　缓了好一会儿，肖未然才逐渐恢复过来。又见自己还抓着燕抚旌的手，便嫌弃的丢开了。

　　“你在烤什么呀？好香啊。”肖未然吸了吸鼻子，目光不由得在帐篷里搜寻起来。

　　“鹿肉，将士们猎了一头鹿。要不要吃？”

　　“要！”肖未然点头如捣蒜。

　　“自己下床来吃。”

　　肖未然这才注意到，燕抚旌在大帐里支了个简易的烤架，一整条鹿腿正在上面翻烤着，此时已烤得外焦里嫩，直往下淌油。

　　肖未然忙披着被子颠儿颠儿的过来，一看到那只肥硕得流油的鹿腿，就忍不住滴答口水。

　　“快快快，熟了没？我替你尝一尝。”肖未然吸着口水道。

　　燕抚旌便掏出一把锋利的匕首，熟练的从上面割了一块肉，用刀尖插了，递到肖未然嘴边。

　　肖未然喜滋滋地吹了吹，刚张大了嘴巴，就看到燕抚旌凑过来将自己嘴边的那块肉给叼走了。

　　肖未然当即攥了拳，咬着牙眯着眼愤恨地盯着他，那仇恨的眼神就像跟他有杀父之仇似的。

　　燕抚旌嚼了嚼，“熟了。”这才不逗他了，又从上面割下一大块好肉来递给了他。

　　肖伟然折腾了一天，此时早已饥肠辘辘，忙不迭的接了过来，当即狼吞虎咽起来。

　　“慢些吃，”燕抚旌在一旁道，“仔细别噎着。”

　　肖未然却当他是想跟自己抢肉吃，便抱着肉转了个身背对着他，继续狼吞虎咽。

　　燕抚旌边用匕首割着肉边道：“你是怎么落水的？”

　　肖未然突然觉得有些噎得慌，耳朵也不由得红了，心想，若是被他知道自己被一条小蛇给逼得差点淹死，那他不得笑话自己？

　　等吃完手里的肉，肖未然咂着手指头看他，故意气愤道：“那个湖里有毒蛇，你还让我下水。你故意想暗害我是不是？”

　　“毒蛇？”燕抚旌微蹙了眉，“那处地方虽然也有些蛇虫，但大都是无害的，你见到的是什么样的蛇？”

　　肖未然很是愤愤然，一口咬定道：“我见到的那条蛇肯定是有毒的！它长得花花绿绿的，毒牙特别长，而且它还特别粗特别长，比你的胳膊都粗，也比你的身量还要长！”

　　“当真？”燕抚旌脸色也跟着严肃起来，“不好！这么大的一条蛇，怕是要成精了。”

　　“你说对了！”肖未然忙赞许的点点头，“就是一条要成精的大毒蛇！我就是被它赶下水的。”

　　“原来如此。”燕抚旌郑重其事道，“那确实是我的不是，不该引你去那处。”

　　说着，燕抚旌又往他嘴里塞了块肉。

　　“本来就是你的不是。”肖未然嚼着肉，口齿不清，“不过看在你救了我的份上，小爷我就大度的不跟你计较了。”

　　“那劳累你带我们去找找这条成精的大毒蛇。你助我们除了这条蛇，也算是为民除害。”燕抚旌突然凑他眼前道。

　　“我……我才不去。”肖未然红了脸，忙道：“它一口就能吞了我，我才不要去送死。”

　　“放心，有我在。”

　　“这个这个……那个那个……”肖未然吞吞吐吐的，“那条大蛇肯定早就跑了，你们一定找不到的。对，找不到的，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人能找到，没必要再瞎费工夫了。”

　　燕抚旌用油乎乎的手使劲捏了他脸颊一把。

　　“你干什么？！”肖未然有些恼，一边擦脸一边瞪他。

　　“你究竟是如何活到这么大的？”

　　肖未然心说，你问我，我还想问问你呢！明明在碰上你这个混蛋之前，小爷的小日子过得又美又顺遂，自打跟了你，也不知怎么搞得，这倒霉事就一桩接一桩的，小命都险些交代了。

　　难道是因为自己把他的病给冲好了，所以阎王爷就要让自己替他折寿了？肖未然越想越胆儿颤，越发觉得他就是个煞星，也生怕有一天被他给克死，便警告他道：“你以后离我远些，我可不想再沾上你的霉气！”

　　燕抚旌把整条鹿腿都塞他手里，擦着手道：“天色晚了，早些吃完休息。”

　　等夜深了，肖未然便在燕抚旌身边睡下。

　　躺了好一会儿，肖未然总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事，仔细一想才想起睡前那档子事来。

　　肖未然自然是不想行那事的，只是这燕抚旌突然这么安分让他颇有些不适应，便红着脸推了推他的胳膊，“燕抚旌，你要睡了吗？”

　　“嗯。”燕抚旌阖眼淡道：“军营之中，不可行秽乱之事。你今晚暂且克制克制自己。”

　　“你！你才想那事呢！我一点都不想！”肖未然又羞又气地锤他胸膛一拳，这才背了个身愤愤然地睡去。
第九章
　　早上醒来的时候，肖未然觉得身上有些凉意，下意识地往身边靠了靠，没碰到人。缩着脖子一看，这才发现燕抚旌已经不在。

　　肖未然揉着眼看了看四周，又轻唤了两声，没人应，才确定他已不在大帐之中。

　　这还是肖未然嫁给燕抚旌后第一次醒来没见到他，心里不知怎的稍稍有些失落。

　　见自己的衣衫在一旁整整齐齐摆着，肖未然便自己穿了走出大帐。

　　帐外有两个将士在值守。见他出来，其中一人笑眯眯道：“肖公子你醒了，昨晚睡得可好？”

　　肖未然撅了嘴，“还行……燕抚旌呢？这么一大早跑哪儿去了？”语气里颇有些埋怨。

　　那将士道：“宫里派了人来说皇上有要事要与燕将军商讨，是以将军天不亮便匆匆进宫去了。”

　　“哦。”肖未然心里失落之余难免多了些气愤，不由得埋怨他走竟也不告诉自己一声，将自己一个人撇在此处，实在是不像话。

　　“肖公子放心，将军走之前已经吩咐了，说等肖公子醒来，便由我们二人护送公子回府。”那将士似看出了他的不悦，忙补充道。

　　“对了，我叫赵悦。”那人又笑着用剑鞘一戳旁边另一人，“他叫王离。我们二人都是大将军手下的副将，肖公子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们便好。”

　　肖未然看了看那王离，只见那人右眉间有一刀疤，外加之又一副冷峻严肃的样子，不由得有些怵他。

　　倒是这赵悦面目和善，能言快语，又是天生一副笑模样，相较之下肖未然不由得更想亲近他。

　　“哦哦，那你们送我回去吧。”肖未然挠头，冲那赵悦有些不好意思道：“那个……烤鹿肉还有吗？我想捎点走。”

　　“肖公子放心，昨日大将军见肖公子爱吃，便吩咐我们给公子留下一些。肖公子自可以带走。”

　　肖未然这才高兴了点。

　　“对了，肖公子稍等。”赵悦说着挎着剑匆匆跑了出去，不一会儿牵了一铁青乌龙驹来。

　　那小青驹虽不高大，但两耳尖挺，野气十足，乌青之下更带有些许雪花暗纹，十分漂亮。

　　肖未然一见到便瞧直了眼。

　　此前他不会骑马自然也不爱马，只是昨日随着燕抚旌疾驰了一番后，倒爱上了那奔腾疾飞的滋味。

　　一般高大的马儿肖未然也驾驭不了，这小马驹倒是十分适合他。而且这马儿实在太漂亮了，肖未然一见便爱不释手，忍不住在那马鬃上轻轻抚了又抚。

　　“这马性情和顺，动作沉稳，也还未认主。是昨日将军亲自给公子挑选的，不知道肖公子喜不喜欢。”那赵悦道。

　　“给我的？喜欢喜欢！”肖未然一听便喜得嘴角都快咧破了，“快快快，扶本公子上马！”

　　尽管这马儿比赵悦和王离的马儿都矮，但肖未然坐上面仍觉得自己高高在上，仿佛都高人一等了。

　　一路上，肖未然都趾高气昂的，昂着下巴用鼻孔看人。尤其是见到一些步行的人时，肖未然看他们的眼神里都多了些无言的鄙视和怜悯：啧，这些人都没有马儿可骑，真在是太可怜了，啧。

　　这肖未然一路只顾沾沾自喜，一直到了自己家门口才反应过来，哎？这二人竟不是带他回侯府，而是送他回自己家了！

　　肖未然不敢置信地看了看赵悦。

　　赵悦笑道：“是将军吩咐的。将军说肖公子这几日一直住在侯府，也该思念家人了，便让我们二人护送公子回来看看。”

　　肖未然也是被燕抚旌虐待惯了的，轻易就对他感激涕零起来，饱含热泪地想，那燕抚旌就是世上第一大好人！

　　“行了，你们二人回去吧，我就回家了！”肖未然喜不自胜。

　　那赵悦却狡黠地眨了眨眼，“将军还吩咐了，需确保肖公子回府后安然无恙。”

　　肖未然心说我都到自己家门口了，还能出什么事？倒也顾不上管这二人，下了马便提着衣襟大叫着往府里冲，“叔父！我回来了！”

　　见到家中的杂役奴仆，肖未然也倍感亲切，都激动的上前寒暄。

　　“张妈妈，我回来了，你们是不是想煞我了？”肖未然抓着张乳母的衣袖撒娇，同时做好了被好好疼惜一番的准备。

　　这张乳母自打他小便一直在他身旁照顾，在他父亲故去后，还是这张乳母带他来投靠的肖斌，故肖未然对她十分亲近，连宽衣洗漱这些贴身伺候的活儿也只让她来做。

　　却不想那张乳母冷觑了他一眼，拂了袖，还冲他“呸”了一声，这才转身离去。

　　肖未然目瞪口呆，几日不见，这婆子是想自己想疯了不成？

　　几个奴仆见了他也是纷纷斜视，唯恐避之不及。

　　又见到管家匆匆迎了出来，肖未然便喜滋滋的上前，“梁叔，我回来了，我叔父呢？”

　　那梁管家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他一眼，悄悄地把他拉远了，语重心长地低声道：“我的小少爷呀，都这时节了，你还回来做什么呢？快逃命去吧，老爷直嚷嚷着要打死你呢！之前少爷你闯了祸，老爷可只是说要打断你的腿，但这次不一样了，老爷说的是要活活打死你！你自个儿垫垫这话里的分量吧！”

　　“你在说什么呢？叔父疼我还来不及呢，怎会平白无故地打死我？”肖未然觉得莫名其妙，这府里的人十有八九是想自己想疯了。

　　正说着，看到肖斌步履匆匆地跑了出来。

　　“叔父，我回来了。”肖未然欢欢喜喜的就要迎上去。

　　不想那肖斌黑着脸一言不发，躬身脱了一只鞋子，便冲他兜脸丢来。

　　肖伟然一懵，下意识的一蹲，这才好歹躲了过去。

　　“叔父，你做什么呀？”肖未然大惑不解。

　　“做什么？我今天就要打死你这个孽畜！”肖斌见没丢中，便脱了另一只鞋子抓在手里，赤着脚就要逮他。

　　“叔父，你干嘛？”肖未然只好抱着头到处乱躲。

　　“我们肖家生不出你这样的混账来！别以为你父亲不在了，就没人能打死你了。今日，我便替他打死你！”肖斌边追他边气喘吁吁地说。

　　肖未然心里委屈不已，在侯府他就一直被那燕抚旌欺负，本想回了家诉诉苦，好得些怜爱。怎得连府里人也都转了性，合着伙儿的来欺负他？

　　“叔父，我做错什么了？好端端的你为何要打死我啊？”肖未然边乱躲边委屈道。

　　“你还有脸问我？！你自己说说你做下了什么好事？！都做出那般事来了，不打死你还留着做什么呢？还是趁着今日天气好，尽早打死了罢！”

　　肖未然听他这般说，委屈地泪都要落下来，索性也不躲了，直挺挺地站他面前，“那你打！你打！反正我是你养大的，你若不心疼就打死吧！”

　　肖斌见他不躲了，抓着鞋还真下不去手，顿了半晌，只好指着躲得远远地奴仆们道：“你们都别拦着，我今日就是要打死他！谁也别过来拦着。”

　　众人见他气势足，还真没人敢上前拦。

　　肖斌颇觉尴尬，咳了咳嗓子，只好继续疯狂暗示，“都别过来拦我！拦也是拦不住我的！”

　　还是没人上前。
第十章
　　肖斌不由得愤愤然，好一群没良心的东西，然儿离家这么久，你们不想他也就罢了，还这么乐得见他挨打么？

　　眼见再不打面子上实在挂不住了，肖斌这才无奈地打算轻轻拍他两下意思意思，却见到赵悦和王离二人挡在了他面前。

　　肖斌赶忙顺坡下驴，俯身穿上鞋子。又理了理衣衫和胡须，方瞪肖未然一眼道：“今日有外人在，便先不跟你计较了，等改日再好好收拾你。”

　　肖未然却上了脾气，拨开赵悦和王离道：“你要打死便打死吧！只是你总得让我死个明白啊，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呀？”

　　肖斌皱眉，“你做了什么你自个儿心里清楚，别让我当着外人的面说，还知不知羞？”

　　肖未然气的直撅嘴，“我还真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你们现在便把话给我说清楚！你都这样当众打我了，我还有什么比这更丢人的？”

　　“你……你……你非要我把话讲透？好，你说，你是不是趁燕抚旌病重，趁机爬上了他的床，玷污了人家的清白？”肖斌说着羞得脸都抬不起来了，气的一个劲儿地直拍手，“当初两家明明讲好是假成婚的，人家平凉侯府那么有诚意，还说要认你当干儿……你怎么能做出这么下贱的事来呢？你让叔父的老脸往哪里搁哟！若传出去，咱肖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燕抚旌那般人人敬仰的人物，你玷污谁不好，怎的非得去玷污他？”

　　“什……什么？！”肖未然愣了半晌才明白过来，气得直跳脚，“我的叔父啊，你听谁跟你胡说的？！”

　　“你还不承认？人家老侯爷都给我来信了！信里是狠狠地把我数落了一通啊，直说我教侄无方，还说咱肖家不知廉耻，言而无信，趁人之危，毁人清白……唉唉，老侯爷那般自重的人，在信里可是什么难听的话都说了，你叫我日后还有什么面目再见人家啊……”

　　肖未然这才知晓，那平凉侯府不仅不认自己做下的事，反而还瞒着自己倒打一耙，把脏水全泼自己身上了。

　　肖未然又急又气，“叔父，你别听他们胡说。燕家人说的话，没一句可信的，孩儿就是被他们给诓了，你可得给孩儿做主啊！”

　　肖斌还是直瞪眼，“人家老侯爷还能说假话污蔑你不成？若不是你心里有愧，那日归宁你为何不回来？燕抚旌自己只身来的，人家也说了，说你是做下了这些事没脸回来。好在那燕抚旌大度，说既然清白已经丢在你身上了，再多计较也无益，事到如今，只得与你假戏真做了。”

　　肖未然百口莫辩，“叔父，你怎的信他们，不信我？明明是孩儿被他们欺负了，他们还污蔑我，他们就是一家子骗子……”

　　肖斌正是深知自己这侄儿的脾气秉性，才信了燕抚旌的鬼话。他这个好侄儿打小说话做事便没谱，说的话里十分顶多只能信三分。又外加之平凉侯府在百姓心中是那般有威望，是以肖斌便全信了平凉侯府的话，并深信不疑。

　　就连那日燕抚旌来归宁时，肖斌也是百般低声下气地给人赔不是，从未想过，就凭自己侄儿那小身板怎么能欺负得了堂堂平凉侯？

　　肖未然快急哭了，便指着赵悦和王离二人道：“你们两个来说！”

　　赵悦本以为只是送人回家，没想到还能看到这么一出热闹。心想，难怪大将军爱欺负这肖公子，看他这般好玩，只怕是个人见了都忍不住想欺负欺负。

　　赵悦便轻咳了一声，一本正经道：“大将军与肖公子床笫之间的事，我自是不知。不过……大将军的为人相信肖老爷也知晓，我家大将军端方正直，不近美色。若说是他欺负了肖公子，我是万万不肯信的。只怕是肖公子被我家大将军的魅力所折服，想霸占大将军，便趁他无力反抗之际，将他给玷污了。”

　　“你！”

　　王离也从这三言两语中知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知道是这肖未然遭了算计。只是王离暗中还是有些许惊讶，没想到燕抚旌竟也能做出欺男霸男的事来，这实在不像他往日的行事作风，只怕这当中还另有隐情，因此这事他不宜插手。

　　思量明白了，王离便也沉默不语。

　　“你们！”看着这一院子的人，肖未然心酸不已，以往自己说假话时倒也还有一两个人信他，怎的今日自己说的句句是真，反而没一个人肯信他了呢？

　　果然那燕抚旌就是天下第一号大混蛋！大骗子！他将所有的人都给欺骗了！这世上只有自己看清了他卑劣的本性！肖未然陡然间生出了一股举世糊涂而我独明白的惆怅。

　　“还不给我过来！”肖斌一把扯着肖未然的耳朵进了屋。

　　“哎哟！叔父你轻点……”肖未然疼得龇牙咧嘴的叫。

　　屏退了仆人，肖斌方叹着气对他道：“既然这事你已做下了，你待如何解决？”

　　“叔父，真的不是我欺负他……”

　　“你再不认？！”肖斌瞪眼唬他，“都多少人站出来指认你了？难道非得全天下的人站出来指认你你才认？再说了，叔父平常是如何教导你的？男子汉大丈夫要敢做敢当！既然你有脸做，就要有胆儿认！”

　　“我……”

　　“行了。”肖斌打断他，沉吟了一番道：“此事还不算太糟。好歹是你欺负他，不是叫他欺负了。”

　　“啊？难道我欺负他比他欺负我要好？”肖未然挠着头有些弄不明白。

　　“这是自然。”肖斌抚须，松了口气道，“现在总算是他们家丢清白，不是咱家丢清白。”

　　“就……两个人在床上……他也亲我，我也摸他……我俩的清白一块丢的，好像也没什么分别……”肖未然撅着嘴嘟嘟囔囔的。

　　“你懂什么？！”肖斌一瞪眼，“你忘了街头那卖花姑娘的事了？她被孙屠夫毁了清白，挨了多少数落，最终硬是羞得自己上了吊！多可怜的姑娘……那该挨千刀的孙屠夫却一点事也没有，反而到处吹嘘自己得了便宜。你今日这事也是一样的道理，若说受欺负的真是你，那没二话，你早被乡里乡亲的按着沉塘了。”

　　肖未然吓得一哆嗦，闹不明白在这种事上怎得恶人占便宜，反而挨欺负的有性命之忧。

　　也未曾想到这事竟会严重到丢性命，肖未然抓耳挠腮地一盘算，好像还是赶紧担了这恶人的名才保险，忙点点头，“那……就是我欺负了燕抚旌吧。”
第十一章
　　肖斌很是欣赏他的担当，欣慰地拍拍他的肩膀，“你肯认就好。”

　　“那……我赶紧跟乡亲们说说，让他们抓紧把燕抚旌给沉了塘？”

　　肖斌当即把放他肩上的手扇到了他脑门上，“胡闹！你真当咱肖家是那横行霸道卑污龌龊的人家了？！你还要学那挨千刀的孙屠夫不成？！”

　　“那……那怎么办嘛？”肖未然揉着脑门也很是委屈。

　　肖斌叹口气，“所以我说，既然这事你做下了，咱就得对人家负起责来，总得给人燕抚旌个交代，不能叫他被世人数落死。”

　　“啊？”肖未然垮了脸，“怎么交代？”

　　“那老侯爷信里的意思是两家干脆就假戏真做，叫你和那燕抚旌做一对真夫妻。燕抚旌那日来虽然没明说，但我听着他话里话外的倒也像是这么个意思。”

　　“我不要我不要！”肖未然急得扯肖斌的袖子，“真那样的话，还不如叫燕抚旌沉塘呢，大不了以后逢年过节我多给他烧点纸钱。好叔父，咱就叫他沉塘吧……”

　　“你先莫急，这事我还没答应他们。咱肖家就你一个子嗣，那燕家也是，总不能两家就此绝了后吧。”

　　肖未然这才稍稍放了心。

　　“可若不答应他们，只怕他们平凉侯府不会善罢甘休。那燕抚旌的先妣可是当今圣上的亲姑母，他们若真怪罪起来，咱家这几口子人确实是不够他们砍的。”

　　“那怎么办呢？”肖未然难免又急。

　　“叔父这几日日思夜想，才总算想出了个折中的好法子。”肖斌说着压低了声音，“好在这事只有咱两家知晓，这就好办了。不如你就先顺了他们的意思，在侯府住一段时日，对外还只说是认作他们侯府的干儿。我觉得侯府的人之所以留你是有两个缘故，一是他们家受了欺负，心里不舒坦，想讨个说法；二是你真冲好了燕抚旌的病，他们想让你多在燕抚旌身边待一段时间。等过一段时日，侯府气消了，那燕抚旌也找到心仪的女子了，他们自然放你回来了。到时你们便两个婚迎嫁娶各不相扰，这样如何？”

　　“啊……”肖未然还是很不乐意，“就他那个木头桩子，哪儿懂什么情啊爱啊的？而且就他那样的，也一点都不招女孩子喜欢，不然他也不会到这岁数了还娶不到亲。他若一辈子找不到，我便一辈子给他当媳妇吗？”

　　“你这傻小子！那燕抚旌常年在外征战，接触不到女子，难免在这事上愚钝了些。不过，他傻你也傻？”肖斌恨铁不成钢，“你打小便会讨女孩子欢心，就再帮他一把呀，助他早日寻个心仪的女子。咱肖家也好彻底将这事撇清关系，到时候不就能还你一个自由身了么。”

　　肖未然这才换了副笑模样，五体投地拜服：“还是叔父你的主意多。”

　　肖斌点点头，“你回去后别忘好好地跟人家赔礼道歉，在侯府的这段时日也千万要控制住你自己的淫欲，不可再随随便便欺负人燕抚旌了。”

　　肖未然心说，我倒是很能控制住自己，就是那燕抚旌不好说。

　　“行了，叔父我就不留你吃饭了，你快些回去应该还能赶上侯府的晚饭。等事情彻底了结了再回来吧。”

　　“嗳？”肖未然不高兴了，“叔父，我好不容易回来，你都不管顿饭的么……”

　　“咱府里刚好没米了。而且你的东西我都亲自帮你理好了。”说着，肖斌从房里步履蹒跚地拎了几个大包袱出来，喊来赵悦、王离，把东西交到他们手上，挥挥手，“走吧走吧。”

　　“叔父……”肖未然更觉委屈，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转，几日不见，叔父好像不愿同他亲近了。

　　肖斌仍是嫌弃地背过身摆手，“快走快走。”

　　赵悦、王离二人也是上前劝他，道以后燕抚旌定会让他再回来的。又见劝说不动，干脆一人提一胳膊将哭唧唧的肖未然给提走了。

　　等人走了，肖斌才敢回头，也忍不住掀起衣襟来揩揩老泪。

　　倒不是他狠心，其实是那日燕抚旌来除了告状之外还斥责了他，怪他过分宠溺肖未然，才将肖未然宠得这般骄纵。那燕抚旌还说了，自己会替他好好照顾肖未然，也会好好管教他，定叫他有所长进。

　　肖斌对那燕抚旌甚是尊崇，诚惶诚恐地赔了不是，也才狠下心来想让肖未然在侯府待一段时日。

　　肖未然背着两个大包袱骑着小青马垂头丧气地回侯府时，还真赶上了晚饭。

　　燕祈老早就候着他，生怕他再撒泼打滚到处嚷嚷他们侯府做出的丑事，便殷勤的给他布菜倒水，想堵住他的嘴。

　　被肖斌赶回来后，肖未然整个人还是蔫蔫儿的，见燕抚旌也不在，更没了胃口，吃了几口便撂了筷子，倒也没再闹事。

　　燕祈不由得长出一口气。

　　到了晚上肖未然才打开肖斌的给他拾掇的包袱，一看，里面除了衣物外都是他平常爱吃的零嘴儿和爱玩的各种小玩意儿，肖未然这才重新乐呵呵的了，暗道他叔父其实还是个好叔父。

　　本想等燕抚旌回来分他一丢丢好吃的，但肖未然左等右等就是等不来他，便懒得再等，自己高高兴兴的吃了个肚满肠肥，一蒙头搂着他的布老虎呼呼睡了过去。

　　早上醒来，看到身旁空空如也，肖未然才知道燕抚旌一宿未归，便撅了嘴，有些不大的乐意。

　　又转念一想，人家好歹也是个大将军，病了这么些时日，忙着帮皇上处理政事也是应当的，便也懒得再跟他计较。

　　吃罢早饭，燕祈硬拉着他要教他些拳脚功夫。

　　肖未然一开始还觉得好玩，就拿了一把小木剑，跟在燕祈屁股后头胡乱地耍。

　　但总共还没甩了两下胳膊，肖未然便累得气喘吁吁的。借口上茅厕，一溜烟儿的跑没影了。

　　来这侯府也有段时日了，肖未然却还没在这府中好好逛过，正好趁现下无人管他，自己便乐悠悠的倒背着手在这府中溜达起来。

　　这侯府确实够大，都抵得上十几个他家了，肖未然在这府里逛的晕头转向的，又外加他不识方位，不多久就把自己给逛迷路了。

　　肖未然又觉得这府里除了花草树木便是人，也没大有什么意思，便自己回房里老实呆着了。

　　连着好几日都是如此，那该死的燕抚旌也不知跑哪儿去了，一连数日都没露头。肖未然自己在这府中吃饱了睡，睡饱了瞎溜达，溜达完了再倒头睡，日子过得着实无聊。

　　肖未然为人十分讲义气，一直牢记着要给燕抚旌找个心仪女子的事。但奈何这燕抚旌自己不争气啊，一直不肯露头，让肖未然很是有心无力。
第十二章
　　这日，肖未然吃饱了饭，懒洋洋地逛了半天，走得累了便抱着一根廊柱晒圆鼓鼓的肚皮，心里还不忘暗骂燕抚旌：这混账东西，死哪里去了嘛，就算处理军务也不用一连几日不回家吧，还真把皇宫当自己家了不成？那小皇帝也真是的，没看出这厮是想蹭皇家的饭吗？怎么还不快些把他撵回来……

　　偏巧几个丫鬟结伴从此处路过，看他这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都忍不住掩嘴偷笑。

　　这府里的人大都世故，不几日就将这肖未然看透了，知道他就是个不谙世事的半大孩子，又因他长得可人讨喜，故而都喜欢逗他。

　　其中一个小丫鬟故意大声道：“大家快来瞧瞧，咱们这少夫人是怎么了呀？人家新婚燕尔的夫妻两个都是如胶似漆、如鱼似水的。咱这少夫人怎得自己在这思春呢。”

　　肖未然羞得脸通红，连连回嘴，“谁是你们少夫人，少胡说！我跟燕抚旌那混账一点都不熟，我也一点都没想他……”

　　“是么？姐妹们，我怎记得洞房那晚咱们小侯爷和少夫人闹得可欢了呢！少夫人那叫声儿整个侯府可是都听见了，都闹成那样了还不熟？那要闹成怎样才算得上是熟呢？”另一丫鬟朗声笑道。

　　“谁说不是呢！”又一丫鬟笑道：“何止洞房那晚呀，新婚头几晚他和小侯爷也没少胡闹。咱小侯爷那般自律的人，成婚前都是卯时不到便起身，可打咱这少夫人进了门，都是陪少夫人睡到巳时还不起呢！”

　　“可不是！而且咱小侯爷私底下跟跟前伺候的人严厉地吩咐了，谁都不准伺候少夫人宽衣穿衣，这事儿都是小侯爷他自己亲自来做，说是因为不想叫旁人瞧见少夫人的身子呢！”

　　“哎呀哎呀，羞煞人！想不到咱们小侯爷这般正直端方的人物竟也有这么多花花肠子呢……”

　　听她们叽叽喳喳的越说越不像话，肖未然更是害臊，急得手舞足蹈的，“胡……说！你们胡说八道！没有的事……我和他……晚上都是穿着衣服规规矩矩睡觉的……他晚上从不咬我的，我也从来都没摸过他……”

　　众丫鬟更是笑得欢，“瞧瞧，可不是不打自招了？！”

　　“我……我……我没有！你们……你们污我清白！我要找老侯爷挨个告你们的状！”肖未然没了旁的本事，急得只能张牙舞爪地吓唬她们。

　　奈何这些丫鬟们根本就不怕他，还是忍不住的乐，“你去呀，尽管去呀！你每日喝的燕窝还是老侯爷亲自嘱咐的呢！老侯爷可说了，说你身子娇气，必得好好补补才能耐得住小侯爷的夜夜折腾呢！”

　　“我……”肚子里食儿还没消下去呢，眼下又憋了一大股气，肖未然气得肚子更加圆鼓鼓了。肖未然这才彻底晓得平凉侯府的厉害，这里的人不仅不论理，而且还伶牙俐齿的，自己根本就说不过她们。

　　肖未然索性抱着廊柱转了个身，背对着她们气呼呼道：“我很生气！一句话都不要跟你们说了！”说罢就闭紧了嘴巴，腮帮子鼓得赛天高，眼眶直气得通红。

　　众丫鬟们瞧着更是来劲，一窝蜂的还要再闹。一旁的云兰忙拦下，笑着道：“好了好了，好妹妹们，再闹都要把人气哭了，快该忙什么便忙什么去吧。”

　　这云兰是一直在燕抚旌跟前伺候的大丫鬟，在这群小丫鬟面前说话颇有分量。听她这样说了，众人才笑着散去。

　　等人都走了，云兰坐他旁边，笑道：“怎么自己一个人在这？”

　　肖未然紧紧闭着嘴巴，两只爪子在柱子上来来回回地挠，就是不搭理她。

　　云兰浅笑着摇摇头，打开食盒，端出了一碟桂花糯米糕来。

　　“我刚刚做的，还热乎着呢，要不要尝一块？”云兰柔声道。

　　肖未然的肚子其实还撑着，但看那桂花糯米糕金灿灿着实好吃的样子，就觉得自己其实也还能吃。

　　云兰看出了他想吃，便拿了一块放他嘴边。

　　肖未然轻轻地咬了一口，“嗯……好吃！”肖未然惊喜地瞪大了眼，夺过那糕来，边吃边连连点头。

　　云兰见他这副贪吃的样子，忍不住想笑，怕他再多吃伤着脾胃，便把剩下的糕点都收了起来。

　　“哎，我还想吃呢。”肖未然见状忙拦着。

　　云兰浅笑着戳了戳他的腮帮子，“我刚刚可是瞧见了，你连吃了三个水晶肘子，两个金香饼，一碗白龙曜，一碟贵妃红，还喝了一碗长生粥。若要再吃，你这小肚皮怕不是要撑破了？原先看你这小身板这样单薄，我还当你肠胃不好呢，哪想得到你这么能吃呀。”

　　肖未然有些赧然，撇了撇嘴，“那你帮我收好吧，我要带回房间留着当晚饭吃。”

　　云兰扑哧笑了，“你倒是会护食，只是可怜小侯爷午饭还没用呢。他这几日胃口不好，我便做了些点心想给他送过去。若等到晚上你还想吃，我再给你现做就是了，何苦还要跟他抢吃的。”

　　肖未然有些讶然，“燕抚旌？他在府中？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嗯？为何这样问？他这几日一直在呀？”云兰不解。

　　“哎？他不是被小皇帝叫进宫中去了吗？他回来了？”肖未然更是惊讶。

　　“将军每日是要到朝中去上朝，但巳时一般便能回来了。”

　　“啊？那我怎么连着好几日都没见到他，我还以为他这几日一直在宫里蹭饭呢。”

　　云兰又忍不住笑了，“皇宫是什么地方？小侯爷就算想留在宫中过夜，宫里的规矩也是不许的。”

　　“那他现在在哪儿呢？”肖未然急得站起身。

　　“哦……”云兰故意拖长了调子，“我还在想你是为什么不高兴呢，原来真的是为着这几日没见到小侯爷的缘故。”

　　“胡说！与他无关！我……我就是随便问问。”

　　云兰看他一副着急辩解的模样，便含笑点点头，顺着他的意思，“好，与他无关。只是……我见小侯爷这几日似有心事，你同他闹矛盾了？”

　　肖未然眨巴着眼思量了一会儿，“没有啊。”

　　“那也可能是小侯爷大病初愈，需要处理的公务繁多，这才顾不上见你。”云兰想了想又道，“他这几日一直在书房呢，你要不要去看看他？”

　　“那我现在就去。”肖未然拔腿就要跑。

　　“哎，等等。”云兰忙拦下他，“你可知道小侯爷的书房在哪儿？”

　　“不知道啊。”

　　“不知道还瞎跑什么？刚吃饱了仔细跑得肚子疼。”云兰半嗔道，“随我来，我带你去见他。”

　　肖未然忙欢欢喜喜的跟在她身后。
第十三章
　　等到了地方，云兰便把食盒交到他手上，轻声道：“我就不进去了，你与小侯爷好好聊聊，若是为着朝堂上的事，你便好好宽慰宽慰他；若是因为你们之前闹了不愉快，把话说开了便好了。”

　　“哦。”肖未然虽答应着，心里却想自己真没同他闹矛盾。拎着食盒刚要走，又想起来问，“对了，姐姐，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云兰笑道：“喊我云兰就好。我不过就是府里的丫鬟，可担不起你这一声姐姐。”

　　肖未然不管，仍是姐姐、姐姐的喊，还嘱咐道：“姐姐可千万别忘记我的糯米糕，等晚上我去找姐姐要。”说完才推门进去。

　　进房后，肖未然四处瞅了瞅，见这书房虽宽敞，陈设却简单。整个房间只摆了一张书案，一个卧榻，一个香几，墙上挂了几幅山水文墨，另有一盆香兰，尽显素雅大气。

　　“你怎的来了？”燕抚旌正在批文书，虽未抬头，却已知晓是他。

　　肖未然见这燕抚旌正端坐案前，身着一身浅白宽袍，头发随意扎着，额前垂了半缕发丝。远远瞧着倒平添了几分儒雅的味道。

　　肖未然使劲抿了抿唇，把嘴角的喜悦给憋下去了，这才大摇大摆地过去。

　　把食盒重重往他文书上一压，肖未然朗声道：“云兰姐姐给你做了好吃的，我给你送过来。”

　　“嗯。”

　　见他还不走，燕抚旌笔尖一顿，“还有何事？”

　　“没其他的事啊。”肖未然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很自然的趴他案前，去看他的字。没想到燕抚旌人虽然坏，这字却是极好的字。只见他的笔迹似流水行云，无限洒脱，却又笔走龙蛇，丰筋多力，当中隐含横扫千军之势。

　　为附庸风雅，肖未然也买了不少字帖观摩，但还从未见过这般好字，不由得打心眼里对燕抚旌生了一丝钦佩。

　　肖未然径自扯过一张白纸，又夺过燕抚旌手中的笔，照着他的字开始临摹。

　　只写了一个字，便觉自己的字奇丑无比，又想起教书先生曾骂他的字就是一团蚯蚓，肖未然难免生了些自卑。忙把纸揉了，又拿一张白纸，***着脸笑嘻嘻道：“燕抚旌，你写写我的名字呗，我照着学一学。”

　　肖未然想的是，得好歹把自己的名字写好看点。

　　燕抚旌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道：“既无其他的事便出去吧。”

　　“你先写嘛，你写了我就出去。”肖未然捧着脸满眼期待地望着他。

　　燕抚旌不应，又拿起文书批阅起来。

　　“你怎么这般无趣，又耽误不了你多少功夫。”肖未然撇撇嘴，想起正事来，眼珠一转哄他道，“你写嘛，你写了我便帮你找个心仪的女孩子，这样好不好？”

　　燕抚旌淡道：“出去。”

　　“就不走！”肖未然索性坐他塌前，“你到底怎么了嘛？这几日你为何不回房里睡？你是不是在躲着我？”

　　“军务繁忙。”燕抚旌眼神中无波无澜。

　　“哦哦，云兰姐姐和我说了，说你若是为着朝堂上的事忧心，便让我哄哄你。那咱俩一块出去玩好不好？你都在这闷几日了？别闷坏了，今日正好有集市，咱俩还可以去百香楼，小爷带你去吃香的喝辣的……”

　　“我无空闲。”燕抚旌不等他说完便打断了他的话，“你若想出去，便带着赵悦去，让他看顾好你。”

　　“唔……”肖未然仔细看了看他脸色，虽然这燕抚旌之前也总板着个脸，但肖未然却觉得他突然之间同自己生疏了很多，对自己也变得冷冰冰的，便想，难道自己真在无意当中惹着他了？

　　肖未然挠了挠头，小心地看着他道：“是不是我之前哪里做得不对，惹你生气了？你直说嘛，在我家，我做错了事，叔父就打我一顿，他打完就不生气了；你要觉得我做得不对，你也打我一顿好了，不过你力气那么大，下手可一定要轻点。打完了你也不许再生气……”

　　“我已经说过，军务繁忙。”燕抚旌放下文书，冲门外道：“来人。”

　　云兰一直在外面候着，听见声音忙小步跑进来，“小侯爷。”

　　“带他出去吧。”燕抚旌按了按眉尾，道，“没我的吩咐，不准他再进来。告诉赵悦，可以带他出府，但申时务必将人带回来。让赵悦看顾好他，不许出一点闪失。”

　　云兰迟疑了一下，忙应了，轻轻扯了扯肖未然的衣袖，“肖公子，要不我们先出去吧，咱们一块做糯米糕去。”

　　“哼！你有什么了不起的！”肖未然彻底恼了，愤愤然起身，一把抱起食盒，“你不愿同小爷玩，小爷还不愿意同你玩呢！谁再同你玩谁就是小狗！呸呸呸呸！”

　　说罢，肖未然抱着食盒夺门而出。

　　云兰对燕抚旌急匆匆施了一礼，忙追了出去。

　　“肖公子……肖公子……你等等我……”云兰跟在他身后一路小跑，仍是追不上，只得假意叫了一声，“哎哟，我的脚扭了……好疼……”

　　肖未然这才停下脚步，转身向她快步走去，小心翼翼地扶她坐下，“云兰姐姐你没事吧？”

　　“我没事。”云兰怕他再乱跑，忙拉住他，“你是不是生小侯爷的气了？”

　　听她这样一问，肖未然顿觉委屈不已，“你也看到他刚才那副冷冰冰的样了，我明明没有惹着他，他就冲我那般。谁知道他哪来的火气，都冲我一个人发了！我从未见过像他这般喜怒无常的人，谁知道他的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这些糯米糕还是我吃了吧，不要给他留了！”

　　云兰沉默了一会儿，拉着他坐下，劝解道：“肖公子，其实不光你……我们也都猜不透小侯爷的心思，连老侯爷也猜不透……你进府后还好了些，他话也多了偶尔还爱逗逗你；你来之前，小侯爷总是冷漠寡言，无论什么事都是自己闷在心里考量，从不对外人言，我们都有些怕他……也就你不怕他……其实，这也不怪他，若不这般，他怎么能号令数十万大军呢？”

　　肖未然听着陷入了沉默。

　　云兰继续道：“小侯爷自打十几岁便一直在军中，经过的大小战役不下几十场……你别瞧他现在还住在府中，这是我记忆中他在府中待得最久的一次……同北凉战况最激烈的那些年，他一连数年不回家也是常有的事，就算回来了，往往在府中也待不了几日。像小侯爷这种人，早就在战场上见惯了生死，他的心难免也就硬了起来。若说他好不容易对肖公子心软了，我希望肖公子能珍惜，多体谅体谅他……”

　　云兰说着有些不好意思，“我今日话说得有点多了，说了许多不该说的。不过小侯爷是天天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人，不想同人亲近也是应当的……若当真到了以身殉国的那日……倒也省得有人为他难过了……”

　　听罢云兰的话，肖未然心中的气消了大半。

　　又一思量她最后一句话，肖未然心中猛地一颤，自己那日随他去校场时，好像无意中说了一句他是瘟神，让他离自己远着些，难不成是这句话伤了他？

　　是了是了，肖未然心想，正是从那日后，这燕抚旌才开始躲着自己的，原来还真的是自己的不是。

　　肖未然心中生了些许愧疚，慌乱的把食盒塞云兰手中，道：“云兰姐姐，你还是给他送去吧，我还有些事，先走了……”

　　“肖公子，你去哪？别乱跑，让赵将军跟着你……”云兰不放心地在他身后叮嘱。

　　“你放心，我现在就去找他……”肖未然冲她挥挥手，转眼间跑没影了。
第十四章
　　“我说，肖公子，你还要买多少啊……”赵悦饶是身子壮实，也觉得自己两只胳膊快累折了。他怀里抱着七八盒糕点不说，左手还抓俩拨浪鼓，右手举个泥娃娃，肩膀上还搭着四只纸鸢、五只花灯。

　　“你别买了，我真的拿不下了……”赵悦边走边叫苦不迭。

　　“你觉得燕抚旌会喜欢这个兔子还是这个老虎？”肖未然在糖人摊前纠结了半晌，扭头冲他问道。

　　“不是……肖公子，你可别告诉我这些东西你是给大将军买的？！”赵悦深深地惊讶了。

　　“本来就是给他买的啊。快快，你了解你家大将军，知道他的喜好。兔子还是老虎？”肖未然催促道。

　　“呃……我觉得压根就不是兔子还是老虎的问题……”赵悦试探着道：“你怎么会觉得大将军会喜欢这些东西呢？”

　　“我就很喜欢这些呀。还是兔子吧……就要这个了。”肖未然小心翼翼地拔出那只糖兔子来，胸有成竹点点头，“他肯定会喜欢的。”

　　“这个……”赵悦实在难以想象燕抚旌玩拨浪鼓和泥娃娃的画面，“肖公子，说实话吧，我觉得……大将军可能不会喜欢这些……”

　　“为什么？”肖未然无辜地眨眼看他。

　　尽管有些不忍心，但赵悦还是说出了心里话，“这……我从未见过大将军玩这些东西……”

　　赵悦其实还想说，燕抚旌堂堂一国上将军，若是私底下偷偷玩拨浪鼓和泥娃娃，那还成何体统？

　　“这你就不懂了，”肖未然一副过来人的表情，“他既然没玩过，你怎么知道他不爱玩呢？而且也正因为他小时候没玩过，长大了才更想玩嘛。”

　　赵悦本想反驳。

　　肖未然看了看他确实没空手再拿糖人了，便把那支糖人的木棍塞他嘴里了，“叼好了，别掉了。”

　　顺便堵住了赵悦的嘴。

　　赵悦就这样嘴咬着一糖人棍，连抱带拖地将这一堆东西弄到了燕抚旌的书房。

　　费了半天劲才将这些东西完好地放下，赵悦一边捏胳膊一边大诉苦水，“大将军，以后这哄小孩的活儿还是让王离来吧，我可真干不了，差点没把我累死。”

　　“这是甚么？拿出去。”燕抚旌看着案前这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微蹙了眉。

　　“这些可是肖公子给您精挑细选的，让我一定亲手把这些东西交给您。”赵悦说着将那糖人插到了燕抚旌面前的笔筒里，“他还千叮咛万嘱咐，警告我一点都不能私吞……搞得我好像很稀罕这些玩意儿似的。”

　　“他呢？”

　　“回房了，说是你不愿意见到他。”赵悦说着起了好奇之心，调笑道：“大将军，你和肖公子闹别扭了？”

　　燕抚旌抬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赵悦当即吓得闭紧了嘴。

　　“出去吧。”燕抚旌阖了一卷文书，显然不想再言。

　　赵悦咽了两口唾沫，小心道：“还有，肖公子还托我给将军道个歉，说他那日不是成心的，叫你别生他的气。那个……大将军，虽然我不知你们二人发生了何事，不过肖公子我瞧着就是那么个天真纯朴的性子，外加他年岁尚小，所以说话做事不知轻重。不过他对大将军绝不可能有什么坏心思，大将军要不……就别跟他一般计较了吧？”

　　见燕抚旌不做声，赵悦只得试探道：“那这些东西……我再抱走？”

　　燕抚旌盯着那支糖人沉默了片刻，方道：“罢了，放这吧。”

　　赵悦这才松了口气，觉得自己任务圆满完成了，赶忙告退跑去找肖未然邀功了。

　　吃罢晚饭，肖未然早早将自己洗得香喷喷的，便乐得一个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打滚。赵悦已经跟他说了，燕抚旌收了他的东西，便不生他的气了。肖未然心里不由得乐开了花。

　　不过，肖未然也未曾深思，为何燕抚旌不生自己的气自己便会这般喜悦。

　　滚了一会儿，见床褥被自己滚得有些乱，也知道那人有些洁癖，肖未然赶忙爬起身理了理，便又板板正正地躺下，老老实实地等着那人来。

　　一听到门外有些许声响，肖未然就忍不住起身去看，但都不过是外头伺候的丫鬟弄出的声响。

　　肖未然一开始还是欢欢喜喜地等，直等到红烛燃尽，远远听到梆子响了四声，这才确信那人不会再来，心里陡然生出了一股莫名的委屈。

　　一夜无眠。

　　不等天色惺忪，肖未然就已收拾好了一只大大的包袱。

　　哼！还真当小爷稀罕你了？小爷才一点都不稀罕你！肖未然红着眼背上包袱气呼呼地想：小爷本来还想好心的帮你找个媳妇，可谁叫你不愿意理小爷的？小爷现在已经决定了，不仅不给你找媳妇了，也再也不要给你当媳妇了，你自己就打一辈子光棍吧！

　　如此胡乱想了一通，肖未然心里才觉得解气了些。

　　晨色微曦，平凉侯府看门的刘老头刚颤颤巍巍地取下门闩，正打着呵欠，忽然有什么东西撞开他“嗖”地一下蹿出了门去。

　　这刘老头吓了一跳，忙扶着腰弓着身定睛去看，可这眼神实在不济，只觉得那东西跟耗子似的蹿得飞快，不一会儿就蹿没影了。

　　刘老头纳闷地挠挠头，这什么玩意儿？成了精的大耗子？不过也未再细想。

　　一潜逃出侯府，肖未然心里无限舒畅起来。一路上都蹦蹦跳跳的，浑然忘了在平凉侯府的不快。

　　跟几个路人打听了回家的路，正欢欢喜喜地往家的方向走着，肖未然机灵的小脑瓜忽地一转，不对！不能回去，自己身上还牵扯着一桩官司呢。

　　虽说自己是被平凉侯府骗进门的，可那平凉侯府惯会颠倒黑白，且成婚的三书也在他们那，自己就这样偷跑了，他们肯定会一时气急将自己告上公堂。只怕还会诬告自己一个骗婚奸/污的罪名，到那时县官老爷肯定要去他家拿人，他若是现在回府，那不就一拿一个准么。

　　念及此，肖未然急得背着手原地转圈圈，这可如何是好？又一跺脚，家肯定是不能回了，还是得出去躲些时日避避风头才好。
第十五章
　　可去哪呢？嫁到这平凉侯府之前，肖未然一直是夜不外宿，这一时半会他还真不知该去何处借宿。他收拾包袱时也只顾装各种小玩意儿了，愣是一个子儿都没带。

　　蹲在地上苦恼了半天，肖未然这才想起来，他还有几个好友呢，他们肯定有愿意收留他的。

　　肖未然寻思好了便转了个方向，想先去投奔他的狐朋狗友。

　　一路边问路边走，肖未然直从清晨走到了傍晚，早饭晌饭他都没吃，此时早已饿的饥肠辘辘。

　　路边早有不少小贩开始吆喝着卖熟食，肖未然望望那刚出炉的热腾腾包子，馋的口水直流。

　　当即顾不得旁的，就在摊边坐了下来，“大爷，给上两笼包子尝尝。”

　　“好嘞！咱家这包子鲜美滑嫩，保管您吃了叫好！”

　　肖未然顾不得烫，一口塞了一个，一嚼，当即竖着大拇指连连点头。

　　两笼包子不经吃，眨眼就见了空，忙又要了几笼。七八笼包子下了肚，又喝了两碗米汤，肖未然这才觉得缓过了劲。

　　“大爷，这包子多少钱？”吃饱喝足了，肖未然边抹嘴边问。

　　“三十文钱，这米汤就算免费送客官的了。”

　　“哦。”

　　等掏包袱时肖未然才傻了眼，也才记起自己身上没钱，脸上当即显了窘色。

　　肖未然只好又使劲翻了翻包袱，想看看有什么东西可以抵包子钱。

　　这鲁班锁是叔父亲手给自己做的，肯定不行……

　　布老虎是自己从小玩到大的，晚上还要搂着睡觉呢，自然也舍不得送人……

　　这弹弓他还没玩够，也舍不得给人……

　　……

　　扒拉了半天，肖未然才决定忍痛割爱，拿出一个竹蜻蜓塞给那卖包子的老头，一脸的不舍，“大爷，我没带钱，先用这个抵了吧。”

　　生怕这竹蜻蜓再也要不回来了，肖未然忙又不放心的补充，“等我有钱了我还要把它赎回来，你可千万别给我弄坏了。”

　　那老头拿着那竹蜻蜓一脸的莫名其妙，“你这小公子不是在开我老汉的玩笑吧？这竹蜻蜓顶多值三文钱，这如何能抵我的包子？况且我老汉又没孙儿，要你个竹蜻蜓作甚么。”

　　“啊？”这肖未然花钱一向大手大脚，买东西都是别人要多少钱便掏多少钱，故而对物价不甚在意。肖未然没想到这竹蜻蜓不值钱，可到底也舍不得再掏别的东西换了。

　　肖未然想了想又道：“那要不你去平凉侯府要钱吧，就说是肖未然吃的，他们肯定会结账的。”

　　那老头更是恼，“你这小公子还开玩笑呢？平凉侯府是什么地方？我老汉这种平头百姓如何去得？快些给钱。”

　　“没开玩笑，那……那燕祈认了我当干儿，我就是燕抚旌的干弟弟……”

　　“少胡说八道了，从未听人说过燕抚旌有干弟弟。你也别拿平凉侯府吓我，平凉侯府的人才不会做出吃白食的事来，快些给钱！”

　　肖未然急得挠挠头，“那要不你先放我走，我回家拿了钱再给你送过来？你放心，我家里有钱，要不你和我一块去取也行……”

　　老汉越发觉得这人就是吃白食的，一把抓了他的胳膊嚷嚷起来，“跟你走？那我这生意还做不做了？！我要放你走了，你要不给钱我找谁去？！我老汉不管，现在你就把那三十文钱给我！”

　　这老汉嗓门大，不一会儿便引了一堆人围着看热闹。

　　肖未然羞得遮住了脸，连连告饶，“你小点声嘛，我……我就现在没钱……等我有钱了十倍还你行不行……”

　　“走走走！这年头还没见过这么正大光明的吃白食的，跟我老汉见官去！”那老头扯着他就要走。

　　一听见官，肖未然又想起了自己身上的烂官司，心里更是怕，索性一屁股坐地上放赖，死活不肯去。

　　二人正闹着，忽有一人高声道：“不就是几十文钱嘛，本公子给了。”

　　围观的人不由得都转身去看，只见喊话的那人满脸横肉、大腹便便，边摇扇子边大摇大摆地走来，他身后还跟着几个短衣小厮。

　　那人丢那老汉一块碎银子，“够不够？”

　　那老汉忙接住，这才放开肖未然，点头哈腰道：“够了够了，谢谢公子。”

　　肖未然一看清来人，却吓得忙将脸遮得更严实了，心里直打哆嗦，暗道：倒霉倒霉！碰上谁不好，怎么偏偏碰上他了！

　　原来这来人是远近闻名的一恶霸，名叫蔡学，他祖上原是贩卖布匹的，他父亲发了财之后便在当地捐了一个小官。这蔡学自小便仗着他爹这点子官名横行乡里，无恶不作。

　　肖未然家同他家住的近，两家又都是当地有些威望的乡绅，便也有些往来。

　　肖未然瞧不上他，本也懒地同他打交道，不过这蔡学除为非作歹外，还专爱调戏淫/辱良家妇女，而肖未然又偏是个爱美护美的性子，每每撞上了必要拦着与他争执一番。

　　蔡学好事屡屡被打断，心中愤愤，便让手下好好教训了这肖未然几次。肖未然也不是爱吃哑巴亏的主，就哭咧咧的找肖斌告状，肖斌便又领着他去找蔡学父亲理论。

　　蔡学父亲也恼恨自己儿子不学好，只得当着苦主的面儿狠狠教训自家儿子一通。

　　所以，这蔡学碰上肖未然一次便欺负他一次，回家难免再挨老子一顿揍，心里就更恨这肖未然一层。

　　这二人你揍我我告你的，一来二去，梁子算是彻底结结实了。

　　眼下肖未然未带随从孤身一人出走，又有家不能回，心里怎能不怕他？便低着头想捡起包袱赶紧跑。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肖家那小哑巴吗？”蔡学一脚踩在那包袱上。

　　肖未然心疼不已，两手牢牢往外扯自己的包袱，“你抬脚……我不是……你认错人了……”

　　“怎么不是啊，本公子怎么听着这声儿这么像呢？”蔡学说着抬了脚，就势狠踢在了他肩膀上。

　　“嘶！”肖未然痛呼一声，被他踢得仰面躺下了。
第十六章
　　蔡学那几个手下忙上前，一把将他捞起来强按着他跪下。

　　蔡学折了扇，用扇骨挑起他的下巴来，“瞅瞅，这小模样俊的，除了肖家那小哑巴还能有谁啊？哎，小哑巴，你这段时日跑哪去了？本公子可甚是想念你啊。”

　　肖未然吓得直哆嗦，一个劲儿地挣扎，“你！你……你别欺负我！我警告你，我已经今时不同往日了！我……我现在是燕抚旌的干弟弟，你……你再欺负我，燕抚旌会替我报仇的！你应该知道燕抚旌是谁吧？！”

　　“哎哟哎哟，大伙儿快来瞧瞧，这小哑巴可不是被吓傻了？竟然连大名鼎鼎的平凉侯都敢攀附。哎呀，你这样让本公子很为难啊，你说那我以后是该叫你小哑巴好还是叫你小傻子好？”蔡学被逗得直乐，拿扇骨使劲拍了拍他的脸。

　　“真的……我没骗你……不信，你就去问燕抚旌！”肖未然使劲挣扎，却不能挣脱，脸颊被他拍得通红。

　　“你这不净开玩笑嘛，燕抚旌那样的人物我自是见不到的。你要非说你俩有交情那我也没办法，要不就这样吧，该挨的揍呢你就先挨了，你要觉得实在不服气呢，就让你的干哥哥来找我报仇，本公子等着他，这样行不行？你这也算给了本公子个机会见见传闻中的平凉侯呢。”

　　肖未然吓得直缩脖，“你别……燕抚旌不会放过你……真的……我没吓唬你……他很凶的……他就总是凶我……”

　　“哟，你还这么担心本公子呢，你放心，本公子不怕他。”说着，蔡学拿起那只鲁班锁在手里颠了颠，猛地砸地上摔了个稀巴烂。

　　“不要……”

　　“给本公子狠狠地打！”蔡学一挥手，他的那群手下当即按着肖未然拳打脚踢。

　　那卖包子老汉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这吃白食的小子一开始还哭爹喊娘的，到后来被揍得话都说不出来了，原本白净的小脸上也全是血。

　　那老汉咽了口唾沫，冲那蔡学陪着小心道：“这位公子，算了吧，别打了……别再把人给打死……这钱我老汉不要了，您……您收回去吧，再打就打死了。”

　　“滚蛋！”蔡学一把搡开他，也觉得揍得差不多了，就缓步踱到肖未然面前，一脚踩在他脸上，“小哑巴，以后见到本公子你最好躲着走，不然老子见你一次揍你一次！还有，让你那干哥哥早些来，本公子候着他！”

　　说罢，蔡学朝他脸上吐了一口痰，这才领着一群人大摇大摆地离去。

　　那老汉和周围看热闹的都怕惹上麻烦，忙不迭的收拾收拾东西走了。

　　肖未然在地上挣扎了半天从爬起身，一开始他还拼命咬着牙不哭，可是一看到他的鲁班锁被摔得七零八落，布老虎也被人踩得脏兮兮的，眼泪就不听使唤地“啪嗒啪嗒”往下掉。

　　“燕抚旌……你个大混蛋……为什么不来救我……”肖未然一边抽抽嗒嗒的埋怨一边小心翼翼地捡自己的宝贝玩意儿，“你给我等着，我这回不仅要告蔡学的状，也要找你爹……找你爹告你的状……谁叫你不救我……”

　　在脑海里将蔡学和燕抚旌各打了五十大板后，肖未然心里舒坦了些，刚扶着腰走两步，忽听得“轰隆”一声雷响，吓得他一个屁股蹲又跌在了地上。

　　肖未然这才注意到，不知何时，天色早已黑透，天边还时不时传来震破天际的雷鸣声。

　　肖未然吓得瑟瑟不已，他打小最怕这种电闪雷鸣的天气，以往碰上这种天气早早地就搂着布老虎躲进被窝了。

　　现下可好，天色已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本就不认路，现在可该往哪去呢？不等他寻思明白，又是“轰隆”一声响，大雨顿时就像塌了天似的铺天盖地往下砸。

　　伤口碰到雨水更是疼，肖未然哀叫一声，忙踉踉跄跄地抱着脑袋瞎跑。

　　因为看不见路，肖未然一脑袋撞到了一面墙上，又是疼得哀叫一番，不过也算好歹摸索到了一个能避雨的墙角。

　　肖未然抱膝蹲在墙角，只觉身上又冷又痛，难过地恨不能昏过去。可怜他打小到大也没受过这番委屈，更没吃过这番苦。

　　肖未然思来想去，觉得还是该怪燕抚旌，要不是这大混蛋将自己骗过来扣下，自己也不会受这番苦。

　　大混蛋……大混蛋……小爷以后再也不搭理你了……肖未然恨恨地想着，又抹了一把脸，但脸上还是湿漉漉的，也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不知过了多久，肖未然眼看着就要昏死过去，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踏水声。

　　“仔细搜！”

　　“是！”

　　肖未然一个激灵，透过滂沱大雨辨出了燕抚旌的声音，顿时激动不已，强撑着扶墙站起来，冲隐隐光亮处喊道：“燕抚旌……我在这……救我……”

　　看到燕抚旌下马大踏步向他走来时，肖未然心里感动的一塌糊涂，全然忘了方才对他的恨意。

　　“燕抚旌……”肖未然向他踉跄着走了两步，刚要扑他身上，一抬眼才注意到燕抚旌的脸色分外可怕。尤其是在一众将士灯笼的照耀下，燕抚旌紧绷的脸上隐约显出了狰狞，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莫名的寒气，活像是地府里恶鬼。

　　还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肖未然硬生生地打了个寒颤，不敢再动。

　　“为何要跑？”不知何时，燕抚旌已挎着剑大步走到了他面前。

　　肖未然小心地抬头看了看他，还不等说话，突然被一股大力抓着半个脖颈按到了墙上，后脑勺磕得生疼。

　　“我奉劝你……”燕抚旌附他耳旁压低了声音，“日后还是乖乖待我身旁，否则……”

　　抓住自己脖颈的那只手分外粗糙，力道也越来越大，肖未然有些喘不上来气，心中又是难过又是怕，哭道：“你……你将我骗到你们家……关着我……又……又不搭理我……我明明向你道过歉了……你还是不理我……我想回自己家还不行吗……谁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肖未然越说越委屈，泪哗啦啦流了满脸。

　　“大将军……”赵悦忙小心地上前，“是末将没看顾好肖公子，末将甘愿领罚……只是……这么大的雨，若让肖公子着凉就不好了，我看肖公子身上还有伤……不如还是先带他回去吧。”

　　燕抚旌这才注意到肖未然脸上的伤痕，松了手，摸了摸他的脸，寒声道：“怎么回事？”

　　见他终于肯关心自己了，肖未然腹中的委屈顿时上涌，边哭边甩开他的手，“他们都欺负我……连你也……也欺负我……我就……就那么好欺负吗……怎么都可着我一个欺负……”

　　赵悦忙得劝解，“肖公子，你莫怪大将军，他也是一时心急……大将军带着我们寻你一整天了，都快急疯了……我还从未见过大将军这般心急……”

　　“住嘴。”燕抚旌冷冷地斥断他，又缓了语气，冲肖未然道：“别哭了。”

　　肖未然仍觉委屈难言，眼泪也像断了线的珠子，一个劲儿地往下掉。

　　燕抚旌一手将他搂进怀里一手捂住了他的嘴，等他终于安静了些才放开。

　　“回家。”燕抚旌说罢替他揩了揩泪，又解了自身披风将他蒙头遮住，这才将人打横抱上了马。

第十七章
　　尽管马背颠簸，肖未然还是有些困倦，上下眼皮直打架。

　　“别睡，等回家再睡。听话……”

　　耳听到身后靠着的那人难得温柔的声音，肖未然心里一甜，又强撑起眼皮。

　　燕祈早在府里急得团团转圈，看到燕抚旌好不容易才将人带回来才松了口气，又看到肖未然这副惨样，心里不由得又心疼又愧疚，随手抽了根鸡毛掸子就要打燕抚旌。

　　肖未然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一开始想的是要告燕抚旌的状，可真要看他挨揍了，反而不忍心了。

　　肖未然忙撑着身子拦在他身前，“老侯爷，你别打他了，是我不好……我不该瞎跑……”

　　燕抚旌看他虚弱得都站不住，一把将他拉进怀里，“父亲，先让大夫给他看看。”

　　“老爷，小侯爷说得对，还是肖公子的身子要紧，日后再教导小侯爷也不迟。”云兰见状也忙上前劝解。

　　燕祈这才放下鸡毛掸子，“对！对！你们还都愣着干什么，快去请大夫啊。”

　　一众人这才手忙脚乱地忙着请大夫，熬姜汤，安置肖未然。

　　等大夫看过，确定人只是皮外伤后，众人才放了心。

　　燕抚旌要起身去端姜汤，肖未然还当他又要走，急得探起身子一把拉住他。

　　“你今晚还不在这睡吗？”肖未然抓着他的手轻声问道，话里还带了一丝委屈。

　　燕祈见状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旌儿，你今晚好好照顾未然，不许再欺负他，不然我饶不了你。”说罢，忙不迭地赶着那大夫出去了。

　　云兰也忍不住笑笑，把姜汤端来递到燕抚旌手中，便看眼色地带着众丫鬟退了出去。

　　“在这睡。”燕抚旌扶起他，给他喂了一勺姜汤。

　　肖未然这才放下心来，欢欢喜喜地靠在床上就着他的手喝姜汤。

　　“有人欺负你？”

　　一说起这个，肖未然顿时就来了气，也不困了，连连点头，“嗯嗯！那个蔡学揍了我！就是那个他爹捐了个里胥的蔡学！他仗着他爹是个小官官就总是欺负我！你的官可比他爹的官大多了，你给我做主吧，你把他给我欺负回来好不好？”

　　燕抚旌只顾给他喂汤并不应声。

　　肖未然想了一想，继续添油加醋道：“那个蔡学还说你的坏话来着！真的！他说的可难听了，他骂你是个大混蛋呢！还说……还说你根本就没有传闻中那么厉害，说你就是个草包，你的名声都是你自己吹出来的，他还说了很多其他难听的。我就替你气愤不过啊，就上前跟他理论，然后就被他揍了。你看，我是为你挨的揍，你必须得给我报仇……要实在不行，你就别亲自动手了……你让他爹狠狠打他一顿也行啊。”

　　燕抚旌的脸色依然没有丝毫波动，只顾帮他喂汤。

　　喂完最后一勺，燕抚旌用拇指揩了揩肖未然的嘴，突得转了话题，“脱衣服。”

　　“干……干嘛……”肖未然耳根一红，又想起睡前那档子事来，还想装装矜持。

　　“帮你擦身子抹药。”

　　“哦。”肖未然这才知道是自己心思龌龊，略微感到一丝不好意思。

　　尽管二人早已赤裸相待，但就这样赤条条地躺在床上任他擦拭涂药，肖未然心里还是有些羞涩，把整张脸埋进枕头里不敢看他。

　　“羞什么？你身上何处我没看过？”燕抚旌却是坦荡。

　　他越是这样说，肖未然越是羞得说不出话来，也就忘了刚才让他帮忙报仇的事。

　　燕抚旌手上力道不轻，疼得肖未然不停地“嘶嘶”叫唤。

　　擦着擦着，燕抚旌突然大力按住了他左后肩上的一道伤口。

　　肖未然那处是被人用棍棒狠狠敲伤的，早已肿得两个手掌高。燕抚旌这一掌按下去，肖未然顿时疼得泪都出来了。

　　“你！你……你干嘛！”肖未然想转头拍开他的手，却又被他另一只手按住了脖颈。

　　“以后还跑不跑？”燕抚旌俯下身道。

　　“嘶！疼！”

　　“答话。”燕抚旌手上力道又重了几分。

　　“不跑了……不跑了……你快松手……”肖未然连连告饶，在心里又把燕抚旌祖宗十八代给骂了个遍，这混蛋！果然只能装一刻钟的温柔，眨眼间就又变成那个天杀的混蛋了！

　　肖未然长这么大，还从未碰上过燕抚旌这般的人。以往他身边的人，要么单纯的对他好，要么单纯的对他不好，哪里见过燕抚旌这种先给个甜枣吃再狠狠敲他一榔头的人？

　　肖未然实在闹不明白这个人，每每刚要对他感激涕零，这燕抚旌立马就现了混账原形，快得叫肖未然感动都感动不起来。

　　“快……快……松手……疼死了……”

　　“疼了才知道长记性。”燕抚旌却并不松手，继续在那处按压推揉，“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知道了知道了……你倒是松手啊……你爹让你今晚别欺负我了……我都这么惨了……你改天再欺负不行么……”肖未然疼得哭哭咧咧的。

　　“此处需尽快推揉开，否则这两个月你这只胳膊就别想动了。疼也忍忍。”

　　肖未然这才知道他也算是好心，并不是趁人之危欺负自己，只得死命咬着枕头忍住。

　　涂个药简直跟上酷刑似的，等浑身上下被擦过一遍上完药后，肖未然大汗淋漓，将最后的一丝力气也折腾尽了，瘫在床上一动也不想动。

　　燕抚旌帮他掖好被角，“睡吧。”

　　“嗯。”肖未然闭着眼哼哼，但听到房外哗哗的雨声和时不时的雷声，心里还是有些怕，迷迷糊糊地拉住了他，“你也睡……在这里睡。”

　　“嗯。”

　　“燕抚旌，对不起。”肖未然忽然冲他扭了头，哼唧道。

　　“嗯？”

　　“那日我就是随口一说，没想真的让你离我远点……你别生气了……”肖未然说话间就要睡了过去。

　　燕抚旌细细看了他一眼，“知道了。不生气。”

　　耳听到他应了，肖未然这才如交代完后事般长吐一口气，安心地进入了梦乡。

　　燕抚旌也宽了衣，刚要在他身旁躺下，胳膊碰到了什么湿漉漉的东西，从被子里掏出一看，见是一只又脏又湿的布老虎。

　　燕抚旌打量了这只布老虎一会儿，扭脸看到肖未然歪着脑袋睡得一脸安恬的样儿，便将那只布老虎随手放到一旁。

　　房外雨声仍是不停，又是一声雷响，肖未然睡梦中下意识地往燕抚旌身边靠了靠。

　　燕抚旌伸出一只胳膊将他揽进了怀里。
第十八章
　　卯时刚到，燕抚旌便要起身。

　　肖未然在他怀中睡得正香，迷迷糊糊中感觉身边的人要走，忙得搂紧了他的胳膊。

　　燕抚旌理理他的发丝，“我去上朝，你再多睡会儿。”

　　“不上朝……不上朝……”肖未然困得眼睁不开，只得闭着眼胡乱哼唧，“睡觉……”

　　“听话。我巳时便归，回来与你一同用午饭。”

　　肖未然这才不情不愿地松了手，不一会儿，又睡了过去。

　　等肖未然再醒来，天色早已大亮，身旁的人也果然已不在。

　　肖未然刚撅着嘴伸了个懒腰，转脸看到一旁的布老虎下面压着一张纸。

　　忙拿起来一看，只见上面字迹遒劲，行云流水般写着三个大字――肖未然。

　　肖未然这才记起自己让燕抚旌写名字的事来，当即喜不自胜，小心翼翼地将那张字铺在床上，自己趴在被窝里拄着胳膊细细端赏了半天，边看边傻乐呵。

　　看够了，肖未然又爬下床，拿了纸笔照着临摹，写一张丢一张，一上午才好容易写了几张满意的，又从中仔细挑出了自己觉得最好的一张，与燕抚旌的放到了一处，想着等他回来再跟他请教请教。

　　一上午就这样不知不觉地过去，肖未然想起燕抚旌要回来与他一起吃午饭，忙正经穿好了衣服出去。

　　燕祈一早就想去瞧瞧肖未然的伤势，但见他一上午窝在房里没个动静，便怕是他那不争气的儿子昨晚又没克制住自己，因此不好进去打扰。现在看到人出来了，身子也没有大碍，燕祈才松了口气。

　　“未然啊，快快，饭都备好了。饿了吧？你是在这吃还是叫人给你送房里吃？”燕祈陪着笑，诚惶诚恐道。

　　肖未然看着一桌子美味佳肴，忍不住咽了口水，“等等燕抚旌吧。”

　　“等他作甚？咱爷俩吃咱的，他好打发，给他剩两个馒头就行。”燕祈并不将他的亲儿放在心上。

　　“他说要回来跟我们一起吃来着……”肖未然说着也忍不住在心里埋怨上了燕抚旌，你说你明知道自己回来得晚，还叫我们空着肚子等你，实在很过分啊。

　　“哦，那便等等吧。”燕祈只好坐在一旁跟着他干等。

　　老实等了一会儿，肖未然“咕噜”着肚子实在等不下去了，便对燕祈道：“老侯爷，我刚记起我早饭还没吃呢，那我就先吃早饭了，吃完再和你一块等他吃午饭吧。”说着，不等燕祈反应过来，肖未然就拿着筷子大快朵颐起来。

　　燕祈瞧肖未然这小东西吃东西格外的香，他这小嘴一张就能塞进一整只鸡腿去，小嘴再一张，一碗碎金饭就见了空。燕祈瞧着也不禁犯了馋，但自己又吃了早饭，没得理由跟他一块吃，只好在一旁干咽唾沫。

　　肖未然一顿秃噜，将一桌子饭食吃了个杯盘狼藉，这才打着饱嗝舒服了。

　　“行了，我不吃了，剩下的等他回来再一块吃。”肖未然一抹嘴道。

　　燕祈斜眼瞅他，心说你还吃啥吃啊，就剩俩馒头了，我跟旌儿都不够分的。

　　燕祈正惆怅呢，见王离大步走了进来。

　　王离毕恭毕敬施了一礼道：“老侯爷，大将军中午不回来吃了，他在烟雨阁摆了一桌酒席，让我接肖公子一同去。”

　　“去烟雨阁吃啊？”燕祈很是高兴，他这孝顺儿子长这么大还从未请他这老子吃顿饭呢，便郑重其事道：“你且等等，老夫先去换身衣服。”

　　“大将军只说叫肖公子去，没说叫您去。”这王离也是直白。

　　燕祈一听脸面上就有些挂不住。有了媳妇就不管老爹的饱饥，这还真是他那好儿子能做出来的事。

　　燕祈气得一挥手，“快走快走。”

　　肖未然一听燕抚旌请他出去吃也很是欢喜，忙嘱咐燕祈：“老侯爷，你午饭少吃点，我给你带好吃的回来。”

　　肖未然这一句话，更衬得自己那宝贝儿子不是个东西了。燕祈心中很是感动，“好孩子，你放心，除了这俩馒头我也没别的可吃了。我等你的饭，你快些回来。”

　　“嗯。”肖未然使劲点点头。

　　路上，肖未然骑着他的小青驹一脸的趾高气扬。他早就听说了，那烟雨阁可是全京城最有名的酒楼，一般人可进不去，能进去的起码得是京城二品官员以上，据说连小皇帝也常常微服去呢。自己今日进去吃这一遭，就够将来跟朋友们吹一辈子了。

　　想着想着，肖未然不由得有些许后悔，早知道刚才就不吃那么多了，现在肚子还撑着，怕一会儿是吃不下多少了。这燕抚旌也真是的，怎么不提前提醒自己先别吃早饭呢。

　　一到了地方，那烟雨阁外站着的一众小厮忙殷勤地迎过来，“肖公子，快快，里面请！燕大将军今日将整个酒楼都给包了，他正在雅间里等您呢。”

　　肖未然一听更是得意，昂着下巴挺着撑饱的小肚子大摇大摆地往里走。

　　这烟雨阁不像肖未然想象中那般豪华奢靡，倒是极为雅静，摆设用具一应地素雅。肖未然鼻闻得阵阵幽香，耳听得悠悠丝弦，心里不由得更加飘飘然。

　　进了那雅间，果然见燕抚旌已坐在那里独自品茗。旁边除了一个小厮伺候外，还另有七八人在一旁毕恭毕敬地站着。

　　看到肖未然，燕抚旌冲他一招手，“过来。”

　　肖未然忙颠颠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啧啧，这地方真好。听人说小皇帝也常来这，真的假的？”

　　燕抚旌不答，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饿了吗？”

　　肖未然深吸一口气，使劲吸了吸小肚子，让它看起来不是那么鼓，“还不是太饿。”

　　“那便再等一会儿。”燕抚旌说着看向旁边站着的那几人，“几位大人，一同坐吧。”

　　那几人诚惶诚恐道：“下官不敢……”

　　“下官岂敢……”

　　“下官站着就行……”

　　“坐。”

　　那几人被燕抚旌一个字吓得顿时出了一身汗，立马不敢多言，赶忙都抢着下首的位置坐下了。

　　肖未然瞧着那几人一个劲儿地打哆嗦有些好笑，就凑燕抚旌耳旁悄声道：“那些人是谁呀？你看他们都在抖哎。”

　　燕抚旌只顾喝茶，并不多言。

　　王离在一旁一一介绍道，“这位是刑部司许大人，这位是都官司辛大人，比部司宪大人，刘知县刘大人……”

　　肖未然并不懂官职大小，只好跟着似懂非懂地“哦哦”了两声。

　　那群大人们却甚觉惶恐，忙都起身向肖未然施礼。

　　“下官见过肖公子，今日能见到肖公子，真是三生有幸……”

　　“下官也早就耳闻肖公子玉树临风、才貌双全，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下官敬慕肖公子已久，肖公子果然如传闻中风度翩翩，品貌非凡……”

　　“啊？”肖未然被他们说得有些找不着北，刚要说话，燕抚旌就放下了茶杯。那群人吓得立马不敢再胡乱拍马屁，忙不迭地老老实实坐下。

　　那群人一住了嘴，整个雅间便鸦雀无声。肖未然觉得有些尴尬，悄悄扯了扯燕抚旌的衣袖，低声埋怨，“你今天不是请我吃饭嘛，干嘛还叫了这么多人来？亏得这房间大，不然我都没地儿坐了。”

　　燕抚旌喝了一口茶，“还有一人。”
第十九章
　　“啊？还有啊，这么多人……”肖未然撅着嘴更不乐意了，原来他这是请别人吃饭，顺带着让自己来蹭饭罢了。

　　“先上菜吧。”燕抚旌淡道。

　　“是是。”一旁的小厮忙应着退下。

　　那小厮刚出去不多久，忽一人领着一众随从高声阔步地走了进来，“小哑巴，听说你要请本公子吃饭？”

　　肖未然一惊，下意识地就抓着燕抚旌往他身边缩了缩，“坏了坏了！是蔡学那坏蛋，他怎么也来了……”

　　蔡学一进来，四下一打量，看到这么多人先是一愣，不过等看到肖未然就乐了，“哟，还真是你这小哑巴啊，真够能耐啊？竟然有门路来这种地方？说说，今天找本公子来这是干什么啊？”

　　肖未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正不知如何应答，那蔡学看了看燕抚旌等人，又道：“哦，本公子知道了，你今天把我叫这来是想在本公子面前充充门面？想让本公子高看你一眼？以后不欺负你了？呵，这种地方有什么了不起的，本公子之前是不屑的来，想来早就来了。”

　　“我……我没叫你……”肖未然弱弱地回了一句，还是有些怕他，只得看向燕抚旌，想向他求助。

　　燕抚旌又喝了一口茶，“是我请的蔡公子。”

　　“你又是谁啊？”蔡学拿着折扇一指他，又一指肖未然，“你是这小哑巴叫来助阵的？”

　　“大胆！岂敢对平凉侯无礼！”王离按着剑向他逼近了两步。

　　“你……你说他是平凉侯？燕……燕抚旌？”蔡学瞪大了眼，又抖着手指了指燕抚旌。

　　“平凉侯的名讳岂容你大呼小叫？！”王离又冲他逼近了几步，吓得蔡学倒退到了一众随从身上。

　　蔡学远远瞧着这燕抚旌凛若冰霜，一副不可冒犯的样儿，一时难以辨他真假。蔡学仔细想了想才敢确定，肯定是假的，那小哑巴哪里就能见到那般人物呢？铁定是骗自己的。

　　思量明白了，蔡学便不再慌张，气定神闲道：“好你个小哑巴，竟然敢找人假扮平凉侯？你敢不敢跟我去衙门，让知县大人看看你请的这燕抚旌是真是假？”

　　“不必了。”王离怒视他一眼，“燕大将军已经替你将知县请来了。”

　　那刘知县忙从擦着冷汗站起身，弓着腰施着礼冲燕抚旌道：“下官任凭大将军吩咐。”

　　肖未然瞧瞧燕抚旌，又看了看这刘知县，这才明白过来，原来燕抚旌今日是给他报仇来的。

　　肖未然顿时喜不自胜，也牛气了起来，丝毫不怕蔡学了，掐着腰道，“你竟然敢说他是假的？我可告诉你，他就是堂堂平凉侯！如假包换！哼，我早跟你说了我认了他当干哥哥，你还不信，你等着，今日平凉侯就要你好看！”

　　“哼，你说真的就是真的？我瞧着这刘知县也是假的。肖未然，你好大的胆子啊，你知不知假冒朝廷命官可是重罪啊？”蔡学越发确信了是这群人都是肖未然叫来做戏的，怎么不能耐死他，哪里就真请得动那些人？

　　燕抚旌两指轻轻一点桌面，所有人俱是不敢多言。

　　燕抚旌扫了蔡学一眼，“我是否是燕抚旌暂且不论。今日之所以请蔡公子来，是因为有人告状告到我这里，说昨日受了你的欺负，所以今日想找你来问一问。”

　　“不错！我是欺负他了，我见他一次就揍他一次，你待怎地？”蔡学“唰”地打开折扇，便摇折扇便上上下下打量他，嗤笑道：“就凭你？你能奈我何？”

　　那群大人们顿时被他吓得出了一身冷汗，都暗地里想这人真真是个不要命的。

　　“你看，他认了，他就是欺负了我。”肖未然忙扯着燕抚旌的衣袖，“快快快，你快打他的板子给我报仇！”

　　燕抚旌却道：“只听你们二人之言还不足以辨明是非。王离。”

　　“是！”王离忙应一声，“将人带上来。”

　　不一会儿，就有两个将士将那卖包子的老汉架了来。

　　“各位大人……各位大人饶命啊……小老儿就……就只卖包子……从未干过伤天害理的事啊……各位大人明断啊……”那老头一上来就只顾胡乱磕头，不一会儿头都要磕破了。

　　王离一把拉起他，“你只说说昨日见到的，便放你走。若敢说一句谎话，有你好看！”

　　“是是是，小老儿绝对不敢说谎……昨日，昨日傍晚……”那老汉看了看肖未然，忙指着他道：“就是他！他来小老儿这吃包子，这位小公子人虽瞧着小但饭量大，一口气吃了七八笼包子，还喝了两碗米粥。他问我多少钱，小老儿就说三十文钱。他……他没钱，就说用一个竹蜻蜓抵债，小老儿不肯……他叫我找燕……燕大将军要……小老儿以为他在开玩笑，就……就想拉他见官。然后……然后……”那老汉忙又一指那蔡学，“这位公子就来了，给了小老儿一块碎银子。然后……然后不知怎得，这位公子突然就带着人揍这位小公子……小老儿就说……我包子钱不要了，让他别欺负这位公子了，他……他不肯……后来，他揍完了这位小公子就带人走了，小老儿怕惹上官司就跑了……小老儿旁的都不知了，各位大人恕罪啊……”

　　“王离，先把包子钱付了。”燕抚旌道。

　　“是！”王离将一锭银子丢那老汉怀里，“以后这位肖公子再吃了你的包子只管来平凉侯府要钱便是，下去。”

　　“是是是。”那老汉忙不迭地应着告退。

　　“呵。”蔡学忍不住轻哼一声，“小哑巴，你这出戏演得挺像那么回事啊，连这老汉也给请来了，何必呢，我又没说我不认。快说吧，你今日搞这些花样到底是要怎样？”

　　肖未然比他更急，更想抓紧打他的板子，急忙道：“燕抚旌，你看，这老汉也说了，我就是遭了他的欺负了，你还墨迹什么呀，倒是快给我报仇啊。”

　　燕抚旌便道：“刘大人，如此原告、被告、证人均已言明案件过程，言辞一致，此案可断？”

　　“可断可断。”那刘知县脑门上的汗出了一层又一层。

　　“如何断？”

　　“按……按大兴民律，大庭广众无故伤人者，致轻伤，杖三十。”

　　肖未然很是得意，“燕抚旌，那快打他吧。让他再怀疑你是假的。”

　　“不急。”燕抚旌等菜都上完了，替他夹了一筷子，“今日正好趁几位大人都在，另有几桩公案想请各位大人一并断了。”

　　“是是是……大将军只管吩咐。”众人忙不迭地抢着应。
第二十章
　　肖未然知道蔡学是免不了一顿板子了，便放了心，开开心心地开始吃起来。

　　王离便打开了一卷文书，念道：“元阳十年三月七日，蔡学于街头强抢一名女子，女子之父不从，蔡学喝令手下将人暴打致死，后将人尸体偷偷掩埋；元阳十一年五月，蔡学强娶一孙氏寡妇为妻，不出三月，即将人凌虐致死，对外谎称孙氏因病而死；元阳十三年，蔡学与一有夫之妇通奸，被其夫发现，与女子谋，毒杀其夫……”

　　蔡学越听越瘆，不知不觉间身上出了一身冷汗。这些事他是做过，不过他都用钱将事情瞒下了，若说这肖未然若是只是找人做戏，他是万不可能查到这些的……不好，难道……难道这人真是燕抚旌？！

　　“假的……都是假的……胡说八道！”蔡学心慌不已，胡乱嚷嚷着就想带人往外跑。

　　却见不知从何处涌出了一众将士，俱是披坚执锐，将门给严严实实地堵住了。

　　蔡学更是慌了神。

　　肖未然本吃得开心，也以为只打蔡学一顿板子就行了，万想不到突生了这一变故，心里跟着一惊。

　　“燕抚旌，这些事是真的还是假的？”肖未然看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道。

　　燕抚旌只是帮他夹菜，并不答话。

　　王离将蔡学累累罪状念完了，便递给了在座的各位，“诸位大人请看。蔡学每桩案件的受害者和证人均已将证词签字画押，他们现在我处，稍后便与这蔡学一块转交给各位大人提审。”

　　“是是是……”

　　“辛大人，如此种种，这蔡学该判何刑罚？”燕抚旌只顾帮肖未然夹菜，并不抬头。

　　那都官郎中揩揩脑门上的汗，忙起身，“蔡学徇私枉法，罔顾人命，按大兴律当受腰斩之刑。”

　　蔡学耳听着腿一软，扑通跪到了地上。他的那些仆从也都慌了神，横七竖八跟着跪倒一地。

　　肖未然也是一惊，嘴里的饭无论如何都咽不下去了，忙不迭地拉了拉燕抚旌，悄声道：“我就是让你打他几板子，你别这样吓唬人。”

　　燕抚旌一指抚了抚杯沿，方抬头冲众人道：“各位也都知晓，我燕某人一向秉公执法，令行禁止，从不曲从私情。我且再问一遍，这蔡学按律到底该受何刑？”

　　“从这些罪状上看，当真……当真……当真是腰斩……下官怎敢欺瞒大将军？大兴刑律第八卷第七条便是，残害多条人命者，当腰斩。”那都官郎中被他这一问吓得跪倒在地，其他几人也忙跟着下跪。

　　“嗯。”燕抚旌颔首，“不过人命官司不可大意。为免误判，也为免我手下调查不严，劳累各位大人们将这些罪状和人证带回去，再好好审判定夺一番。切记，既不可污蔑他一丝，更不可偏袒他一毫。”

　　“下官遵命……”

　　“还有，这蔡学昨日伤人一事，既无疑义现在便了了吧。”

　　“是是是。”

　　燕抚旌又瞟了那刘知县一眼，“刘大人，我手下将士不可私用刑罚。那三十大板，按律该由你的人来行刑。”

　　“是是……大将军说的是，按道理正该如此。”那刘知县忙爬起身，冲门外急道：“人呢？！快进来啊！”

　　不一会儿，一队衙役鱼贯而入。

　　蔡学恍惚间从那衙役中认出一人，他曾随他父亲给他送过礼，便病急乱投医般慌乱地扯住他的衣摆，“刘捕头，刘捕头……这……这里有人冒充燕抚旌，还有人冒充知县大人……您救我……您还记得我吧……我爹还给您送过礼呢，您救救我……”

　　那捕头如避蛇蝎般踢开他，慌慌张张跪地冲那刘知县道：“大人饶命……大人饶命，此人胡乱攀人，小人并不认识他……”

　　“你！”那刘知县又惊又恐，恨铁不成钢地踢那捕头一脚，忙冲燕抚旌道：“下官御下……御下不严，还望燕大将军责罚……责罚……”

　　“我说了，剩下的自有诸位大人回去仔细审断，我也相信刘大人会秉公处置。现在是了昨日之事。”

　　“是是……”刘知县咽口唾沫，大喘气道：“还不快给我打？！”

　　“是！”

　　蔡学这才终于肯信那人真是燕抚旌，早已是吓得屁滚尿流，忙不迭地哭着求饶，“燕大将军……燕大将军……饶命啊饶命啊，小人……狗眼不识泰山……您……您饶小人一马……哎哟！哎哟！燕大将军……小人知错了……”

　　见燕抚旌丝毫不为所动，蔡学只好哀哀嚎叫着转向肖未然，“小哑……不不不！肖公子……肖公子，您大人大量……饶……饶小人一命，小人……哎哟！哎哟！小人再……再也不敢了……肖公子，小人日后给您当牛做马……哎哟！饶……饶小人一命……”

　　肖未然瞧那蔡学此番挨板子，全然不像之前那般轻松，这些衙役们一板子下去，血顿时就渗出了衣襟，不一会儿，那蔡学便已是血肉模糊动弹不得。

　　肖未然实在不忍再看，便拉住燕抚旌，“燕抚旌，别打了，昨日他欺负我的事我不跟他计较了……”

　　燕抚旌置若罔闻，亲自为他盛了一碗粥，递到他面前，“这暮鱼粥是这里的一绝，尝尝。”

　　肖未然看罢那蔡学血肉模糊的样儿，再看这些菜肴，胃里直犯恶心。见燕抚旌这般，肖未然心中突得生了气，一把拂开了他的手，“你怎么这般冷血？！”

　　那汤汁便溅到了燕抚旌的手上。

　　在场的所有人心中俱是心中一凛，吓得大气不敢出。

　　燕抚旌抬眼打量了他一眼，肖未然无端地觉得后背发麻，难免也跟着气短。

　　王离忙向燕抚旌递上帕子，大着胆子劝解肖未然道：“肖公子，大将军从不徇私，蔡学按刑律当是如此。求情的话你没必要再说。”

　　看看一众人噤若寒蝉的样儿，再看这燕抚旌冷酷无情的神色，肖未然忽地明白了这些人为何那般怕他。

　　燕抚旌擦净了手，把那帕子往桌上一放，道：“诸位大人可以先回去了。”

　　众人这才大喘着气擦汗，忙不迭地冲燕抚旌作揖道别。

　　看到血肉模糊的蔡学被一群衙役活生生在地上拖着走，肖未然撇开了眼不敢再看。

　　虽也知道那蔡学是罪有应得，只是肖未然自幼便与那他相识，尽管也厌恶他，可乍听他落那般酷刑，心里终归是不忍心。

　　肖未然便深吸一口气，强笑着拉着燕抚旌道：“燕抚旌，要不你就别杀他了吧……若……若那些恶事真是他做的，你换个法子罚他好不好？要不就发配他充军？让他跟着你上场杀敌，给他个机会将功赎罪，或是叫他干一辈子苦力，多受些罪，哪能让他轻易就死了呢？那些苦主也是可怜，也得把这蔡学家里的钱都散给那些苦主，也算是弥补……”

　　“画一之法，任何人不得超脱其外。包括你我。”燕抚旌看着他，一字一顿道。

　　说罢，燕抚旌慢条斯理地喝尽碗中剩余的鱼粥，起身，“王离，换个房间给他另置一桌酒菜，等他吃完好生带他回去。”

　　“是！”

　　看着燕抚旌的背影，肖未然一怔，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他的意思，心里格外委屈起来。
第二十一章
　　等人都走光了，看着地上那一摊血迹，肖未然心中更是难言的难受。

　　王离不会安慰人，便站在一旁干看着。

　　肖未然趴在桌上，把头埋进胳膊里，好久才闷声道：“王离……你说……若不是因为我，蔡学是不是就不用……不用被腰斩了？是不是……是不是我害了他？”

　　王离道：“与肖公子无关，蔡学造孽无数，本就该死。”

　　肖未然何尝不知他该死，可心里仍是难过，总觉自己手上就此沾了人命。

　　肖未然打小日子就过得顺遂，身边也少见死生之事。他父亲逝世时他虽已五岁，可偏巧那时他生了一场大病，病好后不仅口不能言，就连此前的事也忘了个一干二净，直至今日丝毫也不能记起父亲的样貌来。

　　许是因为这场病，肖未然倒未切身体悟到丧父之痛。现下，眼看着和自己相关的一条人命即将葬送，肖未然才终于感悟到了些死生之事。

　　王离仔细想了一会儿，又劝解道：“若大将军今日不处置了那蔡学，只怕日后还有更多无辜人命葬在他手上。大将军今日的做法并无错处。”

　　“我知道……”肖未然心里又何尝不知他是对的，可今日的燕抚旌真的让他感到了一丝胆寒。

　　“还有，肖公子，你切记以后不要再在大将军面前求情。”王离想了想又补充道。

　　“为何？”肖未然抬起头。

　　“此前凡是在大将军面前为乱法者求情的，大将军一律按同罪处置。”王离道：“属下跟随大将军近十年，今日是第一次见他手下留情。”

　　肖未然心里一惊，这才知道自己刚刚无异于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他怎么能这般？”肖未然急道，“求情的人也并未犯什么错啊？”

　　“如此才能治军严明。”王离却习以为常，“肖公子不知，大将军手底下曾有一位护军校，那人跟随大将军在战场上出生入死，也曾多次救过大将军的命。后来与北凉在渠州一战时，那位护军校在押送军粮途中迷失道路，虽然最终未贻误战机，但因未按约定时间抵达还是被大将军亲手处置了。当时为那位护军校求情的有十余人，终是同他一并论处了。从那之后，便鲜有人敢在大将军面前求情了。”

　　肖未然额角慢慢渗出了汗，手不由得抖了抖，“燕抚旌……他……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守文持正，杀伐果决。”王离不假思索道。

　　“杀伐果决……”肖未然心里又是一颤。

　　肖未然忽地想明白了，自己心里难受，除了眼睁睁看着一条人命即将葬送外，更大的缘故还在于燕抚旌。

　　原先他心目中的燕抚旌虽不苟言笑，但好歹身上也有人气，冷峻之下偶尔还会对他温柔以待。可今日他所见的燕抚旌，却浑然像个杀神，只讲法度，丝毫不论人情。

　　再一想自己先前对他那般放肆无礼，肖未然心中陡然感到后怕。

　　难怪……难怪人人都那般惧怕他……自己当真是无知者无畏，无知得可怜，也傻得可怜，还真当那人好相与……

　　肖未然木木愣愣地站起身，颤声道：“我要回家……回自己的家，我不要呆在这了……王离，你送我回去好不好……”

　　王离一施礼，“肖公子也听到了，刚大将军给属下的命令是送你回侯府。”

　　“我……”肖未然这时已晓得，若自己执意回去，恐将连累他。

　　肖未然刚颓然地坐下，忽地想到了什么，又窜起身一把抓住了王离的手，“赵悦呢？！”

　　王离不语。

　　肖未然更是急，燕抚旌吩咐了赵悦看顾他，昨日他却不管不顾偷跑出去，只怕燕抚旌会将这事迁怒到赵悦身上。

　　“你说话啊？！赵悦他怎么了？燕抚旌……燕抚旌……把他……”

　　王离见他实在着急，只好道出实情，“肖公子放心，赵悦只是领了一百军棍的罚，并无大碍。”

　　“什么？！”肖未然心里一颤，“一百军棍……怎么会无大碍……”

　　肖未然刚刚见那蔡学只挨三十军棍便血肉模糊昏死过去，实在难以想见赵悦挨一百军棍会如何。

　　“你快……你快带我去看他……都是我不好，是我连累了他……”肖未然一时又急又难过。

　　王离为难道：“肖公子，属下只能依大将军的命令行事……”

　　肖未然咬唇，明白过来他的意思，若自己执意任性妄为只能害了他。蔡学、赵悦都是被自己连累的。蔡学还属罪有应得，可怜赵悦才是无辜，平白被自己招了这么大的祸患。

　　“肖公子放心，对我们武将来说，一百军棍算不得什么。”

　　肖未然呆坐半晌，方无力道：“那你一定替我好好看看他，还有……替我向他道个不是。”

　　“是。”

　　王离见他对此事如此介怀，便又劝解道：“其实肖公子不必担心。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大将军待肖公子与旁人不一样。只要肖公子日后安生待在他身边，不起背弃的心思，他定会好好呵护肖公子。”

　　肖未然面上不语，心中却难过地想，自己与旁人实在没什么不一样的，就像燕抚旌刚刚所说，画一之法，自己也不能超脱其外。若自己不小心触了燕抚旌的逆鳞，恐怕也是会被他轻飘飘的一句话处以极刑，下场不见得会比那蔡学好多少。

　　此前自己傻，没看出燕抚旌这厮的真面目，现在他才看穿，那人就是个活阎王，喜怒无常也还罢了，偏又好施严刑酷法。自己在他面前谨言慎行一日两日还行，日子常了，难免也会有行差踏错的时候，自己的小命可就只有一条，实在犯不上丢在他身上。

　　思量罢了，肖未然终于彻底下定了决心，这平凉侯府是万万不可再待了，还是该早日想个法子脱身才好。

　　只是，肖未然心中仍是说不出的难过，为何……为何非得是他呢？大兴朝数万万人，这个人为何非得是他呢？若不是他该有多好……
第二十二章
　　燕祈在家等得饥肠辘辘，好不容易才等到肖未然和王离回来，忙不迭地迎上前去，捏着俩馒头殷勤道：“我的儿，你可终于回来了，快，给爹爹带了什么好吃的？”

　　“啊？”肖未然一愣，方记起这回事来，恹恹地一摆手道：“我忘了，你这不还有俩馒头嘛，先啃着，要不够就自己再寻摸点吃的吧。”

　　“嗳？”燕祈眨巴眨巴眼，“我的儿啊，不带这么哄爹爹玩的，我可饿着肚子整整等了你近两个时辰啊。旌儿不是请你去烟雨阁吃好吃的了么，剩菜剩饭的给我带一点也好啊。”

　　“没有。”肖未然垂丧着脸，心说，你那好儿子今日哪里是请我吃饭去的？分明是给我打下马威去的。还吃啥饭啊，小爷吃了他一肚子气。

　　肖未然实在懒地再与他多费口舌，推开他，蔫蔫地回了房。

　　燕祈这才看出他脸色不对劲来，便拉住王离气愤道：“未然这孩子这是怎么了？明明晌午走的时候还欢欢喜喜的，现在怎么瞧着不高兴了？莫不是你欺负他了？！”

　　王离心想，你这老侯爷也忒会偏私了，有事不先往你那好儿子身上想，怎得平白无故往旁人身上扯？

　　为了摆脱自身的干系，王离便将中午之事说了一二。

　　燕祈听他说完也是心焦。暗暗埋怨道：他那宝贝儿子也真是的，在别人面前充那冷情暴戾的样儿也就罢了，怎么连带着自己的媳妇也要胡乱吓唬？真是活该打这二十余年光棍。

　　不过埋怨归埋怨，他这不上进的儿子好不容易聪明了一回，连坑带骗地拐了个媳妇进门，这刚搂上媳妇还没几日呢，燕祈实在舍不得教他再继续打光棍。

　　燕祈越想越急，生怕他的宝贝儿媳跑了，馒头也顾不得啃了，颠颠地跑去找肖未然。

　　一进门，果然看到肖未然正在收拾包袱呢。

　　肖未然见他进来，忽地一想，也好，既然燕抚旌不肯放自己走，自己不妨就从燕祈这想想法子。只要燕祈肯发话放自己走，想那燕抚旌也是无可奈何的，他再豪横，总不能连他老子的话都不听吧？

　　肖未然便抬头冲燕祈直截了当道：“老侯爷，你儿子的病都好了，我也该回家了，你跟你儿子说一声吧，我就不跟他道别了。”

　　“不是……怎么了这是？”燕祈急得张开双臂挡在他面前，“咱有话好说，都这么大的孩子了，不兴闹离家出走的把戏。是不是旌儿又欺负你了？你放心，等他回来我就打他的板子……”

　　肖未然撇撇嘴，心说我还不知道你？你都说了多少次要打他了，可从未见你的棍棒落到他身上过。

　　燕祈见他一脸不信的样子，也知道自己说话没有可信度，略一思量便换了个法子。

　　燕祈就在一旁坐下，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哀戚道：“我的儿，你非要走，我也是拦不住的。”

　　肖未然一听就很是心喜，忙甩上他的小包袱，“老侯爷，那我就走了！”

　　“且慢！”燕祈急忙一把拽住他，见他疑惑地盯着自己，燕祈忙又换上了一脸悲伤，低头伤心道：“我的儿，不管你信不信，我都是一直拿你当亲儿待的。”

　　肖未然见他如此对自己不舍，心里也是大为感动，道：“老侯爷，你放心，我日后……”肖未然刚想说日后再回来看他，又突然想到，他一来这平凉侯府就像是肉包子打狗似的有去无回，若是自己日后再来，难保还能脱得了身。

　　肖未然仔细想了想，便只道：“老侯爷，日后你要是想我了就去我家找我呗。”

　　燕祈仍是喟叹连连，拉着他坐下，道：“我的儿，你实在不懂爹爹心里的苦……”

　　肖未然见他说着就要落泪，很是困惑，忙顺顺他的背，安慰道：“老侯爷，你怎的了？心里要是有什么难过的事，就不妨同我说说，我看看有没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燕祈等得就是他这句话，赶忙强挤出两滴泪，继续道：“唉！旁人看着我们平凉侯府都道我们是富贵势家，可我们家的难处也只有我知晓……旁的不说，就只说旌儿这孩子吧……真不是我自夸，他可真是能文能武、文武双全。旌儿不仅武能沙场点兵，保家卫国守国门，而且文能博学工文，精通琴棋书画。能生出这样的儿子来，实在是我三生有幸……”

　　肖未然越听越不对劲，也实在理不明白他这前后话的逻辑，忙得打断他，“嗳？不是……老侯爷，既然你儿子都这么优秀了，那你还难过个什么劲儿？算了，我还是走吧。”

　　“哎，等等……再等等。”燕祈也意识到自己刚刚自卖自夸得有些露骨了，便忙又转了话头，“你先听我说完，我不是夸自己的孩子好，我只是想说……想说旌儿这孩子虽然在外人眼里瞧着风光，但实在也是可怜……”

　　肖未然一怔，嘟囔道：“我只瞧到他人前威风了，可真没看出他哪里可怜来。”

　　“我的儿，我知道外人不懂他，可你本该懂他啊。怎得连你也看不明白他？”燕祈拍拍他的手背，“别人虽然都不在我跟前说，可我也晓得，外面的人肯定都道他薄情寡恩，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

　　这一句话正戳中肖未然的心事，他便沉默起来。

　　燕祈实打实地叹口气，“世人实在是冤枉煞他了。旌儿只是面上瞧着冷，实则心里比谁都热，他只是不会表达自己的心意罢了。”

　　肖未然有些困惑，“这话怎么说？”

　　“唉，说到底，还是我对不住他。若不是我，旌儿也不会变得这般……”燕祈想起往事，心里一时真犯了酸，“是我对不起他们娘俩。”

　　“啊？”肖未然有些无措，“老侯爷，你要难过就别说了。”

　　“无妨。这些陈年往事我也不好对旁人说，在心里也压抑得久了，今日就跟你倾诉倾诉罢。你不要嫌我啰嗦才好。”

　　“不会不会，老侯爷你只管说。”
第二十三章
　　燕祈便叹口气，道：“当年实在是我年少轻狂，任性恣意，才最终辜负了姈儿，哦，也就是旌儿他娘。其实，在娶姈儿进门之前，我早就与一女子私定了终身。那女子虽是小门户人家里出来的，可对我是百般缱绻、万般缠绵。我那时候年岁小，心性不定，一时被她迷了心智。”

　　肖未然暗中有些惊讶，想不到这燕祈看着道貌岸然的，竟也做得出负心的事来，“既然如此，那老侯爷你就该迎那位女子过门啊？为何还要娶燕抚旌的母亲呢？”

　　“唉，这事原也不是我想的。当时北凉对大兴虎视眈眈，那时大兴的兵力又弱，先皇不敢开战。为了维护短暂的和平，也为了让大兴有喘息的机会，先皇便想选一位皇室女子去和亲。旌儿他娘是先皇的亲妹妹，当时正待字闺中，正是和亲的不二人选。”

　　“那先皇就舍得让他妹妹去和亲？”

　　“自然是不舍得。先皇的兄弟姐妹虽多，可同母的就只有旌儿他娘一个，所以先皇自小便百般宠爱她。也正是为了不叫她去和亲，先皇想在宣布和亲之前赶紧将姈儿嫁出去。当时燕家已为朝中肱骨，节制众将领，而燕家适龄的男子就我一人。为显器重和拉拢，先皇就选中了我。可惜那时候我心里已有他人，自然是百般抗拒。”

　　“那后来呢？为何又娶了？”肖未然急道。

　　“后来啊，后来我父亲就打我，天天拿鞭子抽，拿棍棒打。在他看来，我能娶到长公主是光耀门楣的事，他觉得我是鬼迷了心窍，才不想娶长公主而娶一位寻常女子。那时候，父亲打累了，便罚我日夜跪在祠堂，家中的亲戚长辈也都来规劝我……也不知折腾了多久，我终是拗不过他们，服了软。”

　　“啊……”

　　“我那时候心里就憋了一股怨气，所以自从姈儿进门那日起，我便将这些怨气全都发泄到了她身上。”

　　肖未然听着心里也跟着难过起来，想燕抚旌的娘也实在可怜，她一个弱女子的命运只能这般随意任由他人摆布，哪里有人真正关心过她的心意呢？

　　燕祈沉默了片刻，方继续道：“我本当姈儿她被先皇宠着长大，定是任性骄纵，没想到等她却是极为温婉大气之人，做事待人有理有节，无论我怎般无理取闹，哪怕是故意刁难她、针对她，她也从不与我置气，总是包容以待……现在每每想来，我都记不清有多少对不住她的地方了……”

　　“你既然不喜欢她，一早便该与她讲清楚，或是干脆态度强硬些，直接回绝了这门亲事；既然你已娶了她，就该好好待她呀？更何况你心中还没有她，已是对不住她，便更要待她好才对，这样才算是弥补她。”肖未然听着也有些恼他的做派，便直言道。

　　燕祈苦笑一声，心道，未然这孩子虽然年岁小，却能活得如此通透，若自己当初能像他般明事理便好了。

　　“是啊，那时候我就是个混账，只觉得命运待我不公，却从未想过我待姈儿也是不公。”燕祈叹息一声。

　　“那后来……”

　　“后来啊，我便在不知不觉中爱上了姈儿，只是那时候我傻，并未意识到这点。再后来啊，我和姈儿便有了旌儿……”

　　肖未然听着舒缓了口气，“那你后来便好好待她与燕抚旌了？”又忽地意识到问题所在，“不对，那……那与你私定终身的那位女子呢？你就辜负她了？”

　　“所以说我那时候就是个混账……”燕祈叹息着摇摇头，“那位女子被我安置在郊外……这事我一直瞒着姈儿，从不敢对她提起。家中长辈虽知晓，却也是同我一起瞒着她……”

　　肖未然听着更是来气，“好啊，老侯爷，感情你这是辜负了两位女子！”

　　“我实在寻不到破解之法，那时只觉两个女子都爱，任何一个都割舍不下……我便想，就这样瞒着罢，就瞒姈儿一辈子也好，省的叫她难过……”

　　“老侯爷，你可……你可真是……”肖未然一时气得没了言语。

　　“真是个缩头乌龟……”燕祈长叹一声，“不过终究还是没瞒住……是在旌儿六岁那年，那位女子有了身孕，她还未告知我，便径自寻到了姈儿面前，跪着哭求姈儿给她一个名分……我至今记得那日姈儿看我时的眼神，满是痛苦与悲戚……不过她心肠好，未难为那位女子便叫她进了门……也是从那时候起，姈儿再也不肯与我亲近了，旌儿也怨恨上了我……我从来就是个骗子，骗了他们娘俩……”

　　“那……那位女子后来……”

　　“被我沉塘了。”燕祈缓了口气，平静道。

　　“为何？！”肖未然陡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心道这老侯爷难不成跟燕抚旌一般冷血么。

　　“偏巧那时姈儿也查出有了两月身孕。我知她心里怨恨我，更生怕她今生不肯再原谅我，所以初听到她怀孕的消息我无比开心，只当这是我们二人的转机。我便在她怀孕之际百般对她好，想挽回她。可谁知……谁知……姈儿却在四个月身孕的时候大出血，连同……连同腹中的婴儿……她就在我怀中……就在旌儿的眼前……”燕祈说着身子突然剧烈颤抖起来，话里也带上了难言的愤怒，“后来我才查明，是那毒妇！那毒妇在姈儿的药里掺了天花粉，害了姈儿和我那未出世的孩儿……”

　　燕祈说罢，心中悲痛再难掩饰，一手捂脸痛苦呜咽起来。

　　肖未然听着心中也是难过，想不到事情竟是这般，一时也为燕抚旌母子难过起来。

　　“可……可那女子再是蛇蝎心肠，总归是怀着你的孩子，应该先等她将孩子生下来再处置……”

　　“她本就没有身孕……”燕祈啜泣一声，“我也是后来才知晓……那毒妇……那毒妇跟随我前便已与她表哥私通，还为他堕过胎，已无生育能力……”

　　肖未然红了眼眶，心里越发为燕抚旌的娘感到不值。

　　“等姈儿没了的时候，我才知道……才知道我有多爱她……可是已经晚了……”燕祈痛苦掩面，“那时候，我心中的唯一慰藉便是旌儿，我想……想多与他亲近亲近……可……可旌儿打那时候起就恨上了我，他是该恨我……若不是我……不是我，他的娘亲也不会死……那时我心中悲痛不已，旌儿也是同我越来越生分，一连数月也不同我讲一句话……我实在没了法子，生怕他再出事，便将他送进了宫里……做了太子，也就是当今圣上的伴读。旌儿一进宫便在宫里待了八年……八年间，他从未回过一趟家……我进宫去看他，他还是不肯同我说话……再后来，北凉来犯，旌儿便由宫中径自去了战场……一去又是数年……当时我也在外领兵作战，不过与他不在一处，只匆匆见过他数面……”
第二十四章
　　“好在……等仗打完了，旌儿他也成年了，才终于愿意回家来住……”

　　肖未然原先只当他们父子情深，想不到他们二人竟如前世冤家一般，“那……那你们现在？”

　　“现如今已经好多了。”燕祈缓了口气，“他心里肯定还是怨恨我的，不过，他肯住在家里，也肯同我讲话，我心中便已知足了。”

　　肖未然听罢，虽也为燕抚旌娘俩惋惜，但看燕祈一副悔不当初的样儿，知他也是真心难过，便说不出责备的话来，只道：“老侯爷，父子无隔宿之仇。当年的事已经过去了，你也不必太介怀了。”

　　燕祈点点头，“辜负了旌儿他娘，这是我燕祈这一辈子做的最懊悔的事……所以啊，在旌儿的婚事上我从不敢勉强他，我只希望他这一辈子能平安喜乐，找到一个与他两情相悦的人，与他相守终身。不过……我此前心里也挺怕，旌儿在感情的事上与我有些相似，迟钝了些，总是看不明白自己的心意……我生怕他会步了我的后尘，日后做出后悔莫及的事来……”

　　“好在……他碰上了你，也知道怜惜你。”燕祈说及此松了口气，拍拍肖未然的手道：“好孩子，知子莫若父，旌儿我瞧得出来，他是真心喜爱你。你呢？你可曾喜欢上他？”

　　肖未然在别人的事上还能说出个一二三来，这一扯到自己身上，他就觉得一团乱麻。

　　“我连他都看不明白，又怎么可能喜欢他？”肖未然想了好一会儿，才嗫嚅道。

　　燕祈又有些急，“我的儿，爹爹不诳你，旌儿这孩子真的值得托付。别的不说，只说他内秉国政，仗钺专征，只要你肯跟了他，这大兴绝对没人敢再欺负你。”

　　“可他就是总是欺负我啊。”肖未然小声反驳道，“你还说他喜欢我呢，若喜欢我怎会三天两头的欺负我？”

　　“唉，我的儿，你怎的就是不懂呢？”燕祈见他这儿媳在感情的事上也是块木头，急得直上火，“你当旌儿他这么大岁数了为何没成亲？我早已有心让他成家，只是他一直不肯点头，我便不好擅自做主……迎你进门的事，虽说是无奈之举，可事后旌儿他不仅没有一句怨言，反而当晚就与你……就与你那般了……他最是洁身自好之人，此前为人做事从不逾矩，若说他不喜爱你便与你有了那事，就算打死我我也是不信的。”

　　肖未然羞红了脸，“可……可他……”

　　“怎么？”燕祈急道。

　　“可他在这事上力气大得狠，每次都活像是要将我捏碎揉烂了。而且一旦让他近了身子，这一晚上就没个停。”一说起这个，肖未然就忍不住大诉苦水。

　　燕祈一听就臊得慌，暗骂自家儿子没出息。但为了自家儿子的幸福，还是决定继续忽悠，“我的儿，那你就更应该要体谅旌儿了啊，你想，他在军营中憋了那么些年，向来是没个体己人。这好不容易成亲，爱与你亲热不也是人之常情？好孩子，你该多体谅体谅他啊。”

　　“可是……可是他力气实在是大，每次都要把我弄得半死不活……若真跟了他，往后的日子我怎么过？”

　　“我的儿，你又说笑了不是？旌儿他力气大才是正当的，若他力气小了，怎么能上阵杀敌呢？再说了，这种事……两个人互相适应适应也就行了……”

　　“啊？老侯爷，那照你这么说来，倒是我的不是了？是我不知道体谅他？不知道迁就他？”肖未然有些恼火。

　　燕祈点点头，“好孩子，你能这么想就对了，往后你和旌儿的日子还长着呢，是得多体谅体谅他。”

　　“可我体谅他，谁体谅我了？你们平凉侯府这不摆明了欺负人吗？”肖未然说着更是来气。

　　燕祈连忙劝解他，“未然啊，等你活到我这把年纪你就知道了，人这一辈子很短，千万不要给自己留下遗憾啊。你现在看不明白自己的心意不要紧，但也别急着就将旌儿给一棍子打死，不妨给你们二人个机会，多与他处处，等日子久了，你自然就能看他，也能明白自己的心意了。”

　　“可我与他俱是男子……”肖未然心里仍是觉得别别扭扭。

　　“嗐，这算得什么。”燕祈丝毫不以为意，“一点都不妨碍，反正是你和旌儿两个关起房门来过日子，你不说他不说，谁会知道你们俩在被窝里干的什么勾当？你要实在觉得面上过不去，对外咱还是只说你是我燕祈认的干儿，日后我叫府中的人也都称呼你为小少爷就是了。”

　　“可……可是燕抚旌他很凶……总是凶我……”肖未然总觉得又在不知不觉中被这老侯爷给带到了沟里去，忙得又挑刺道。

　　燕祈叹口气，“因为他娘的事，旌儿这孩子打小就待人淡漠，这事不怪他，怪我……但是旌儿他虽然面上冷淡，可心里也是知道疼你的。今日烟雨阁之事，他总归是担心你，想护着你罢了。你可不好就此埋怨他呀，那只会叫他更加寒了心啊。”

　　这话正戳中肖未然的心事，叫他一时间也难以反驳。

　　“行了，好孩子，你日后就安心在旌儿身边待着，我保证他不会辜负你。待你跟旌儿处得久了就知道他的好了，只怕到时候你一天都离不了他呢。”

　　肖未然撇撇嘴，暗道，怎么可能？这老侯爷忒拿自家儿子当回事了。

　　“还有，我的儿，以后别叫我老侯爷了，听着生分。来，喊声爹来听听。”燕祈说罢一脸期待地望着他。

　　肖未然有些无语地看着这个爱占人便宜的老东西，“不要。”

　　“你这孩子……”燕祈见他一脸不乐意，心思一动，又哀戚道：“我的第二个孩子若能生下来就好了，他定是像你一般乖巧可爱……我的儿，你就全了爹爹这个心思罢。”

　　“这……”肖未然又犯了难，看他又是伤心的样子，只好抿了抿唇，试探着道：“爹？”

　　“嗳！好儿子！”燕祈高兴得手舞足蹈的应下，“行了，好儿子，你好好歇歇罢，爹爹就不打扰你休息了。”

　　说罢，燕祈就心满意足地拍拍手走了。

　　“哎？等……等等……”肖未然抓他没抓住，转头瞅瞅自己的小包袱，总觉得有些不对，自己明明是要走的，怎得又被他糊弄着留下了？
第二十五章
　　燕祈急得团团转圈，直到亥时才好容易将燕抚旌盼回来，忙不迭地拦住他，“你今日跑哪去了？怎得这么晚才回来？”

　　燕抚旌一脸淡然，“与皇上谈论军务。何事？”

　　“你还反过来问我？”燕祈越发恨他是个榆木脑袋，“你自己说说你今日做下什么好事了？”

　　“不曾做什么。父亲您若无正事我就回房了。”

　　“你！”燕祈恨得一手指他，“你怎么就是不开窍呢？你说你今日好端端地吓唬未然做什么？他胆子小，若被你吓跑了，你就继续打光棍罢你！”

　　燕抚旌顿下脚步，“他人呢？”

　　“他本来想走，被我好说歹说留下了，现在正在房间窝着呢。”燕祈叹口气，实在有些不理解，“我知道你是真想护着他，只是这种事瞒着他背后里处理就是了，你何苦非得当着他的面呢？你就非得让他怕你吗？”

　　燕抚旌不语，绕过他便往房里走。急得燕祈跟在他屁股后头小心嘱咐，“你一会儿见了他就好好哄哄他，说些甜言蜜语……你要实在不会说那就干脆闭嘴，可千万别再胡说八道吓唬他了……爹爹在教你呢，记住了没有……”

　　燕抚旌进了房，径自将燕祈和他的喋喋不休关在了房外。

　　肖未然正躺在床上胡思乱想，看到他进来，吓得往里缩了缩。

　　“吃过饭了？”燕抚旌看着他边解护臂边问。

　　肖未然整个都缩在被窝里，就露一个脑袋在外面，拘谨地瞅着他点了点头。

　　“药涂过了吗？”

　　肖未然刚想说没有，但又怕他再给自己上药，忙又眨巴着眼点了点头。

　　燕抚旌瞟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开始宽衣。

　　肖未然忙裹着被子转了个身背对他，咽了口唾沫，“我……我先睡了。”

　　说罢，肖未然就紧张地闭上了眼，心里一个劲儿地默念：我睡着了我睡着了，千万别碰我千万别碰我……

　　燕抚旌脱完衣服，掀起被子一角，一把扯开肖未然的里衣，在他左肩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肖未然顿觉汗毛倒立，紧紧抓着衣领扭头瞪他，“你干……干嘛？！”

　　“没有药的味道。”燕抚旌说着干脆将他身上的被子一并掀了，一手拿过药来，“脱干净，趴好。”

　　肖未然无奈，知道自己躲不过去，只得乖乖依言趴好。

　　今晚上这燕抚旌上药总算知道温柔了些，可一想到白日里，这人在人前是那般言出如箭、冷面似铁，肖未然还是禁不住瑟缩了一下。

　　“疼？”燕抚旌手上力度又轻了几分。

　　倒也不是疼，纯粹是因为怕他，肖未然就摇了摇头。

　　“那蔡学为何叫你小哑巴？”燕抚旌又道。

　　“哦，我小时候生了一场大病，把脑袋烧坏了，病好了后有一段时间不会说话。蔡学他打小便爱欺负我，就边欺负我边喊我小哑巴。”现如今再说起这些往事，肖未然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

　　燕抚旌手上一顿，“生病？那你还记得些什么？”

　　肖未然趴在枕头上“梆梆”敲了两下脑袋，“生病之前的事都不记得了，无论我怎么想也想不起来，也是怪。”

　　“那你……可还记得你父亲？”燕抚旌忽然道。

　　“不记得了。只是听张妈妈说他是个商人，一直在南方做生意，一次亏了血本就气得病逝了。他去后不多久我也就生了那场大病，都不记得了，后来张妈妈就带着我来投奔叔父了。你为何突然这样问啊？”肖未然扭头看他，“难不成你认识我父亲？”

　　“不认识。”燕抚旌收了药，帮他盖好被子，净了手，“只是想了解下岳丈大人。”

　　肖未然撇撇嘴，暗道谁是你岳丈啊，忒不要脸。

　　“我……我要睡了。”生怕这人还不安分，肖未然想了想又瞪着他补充，“我身上的伤还没好，你……你别乱来啊。”

　　燕抚旌平躺在一旁看着他不置可否。

　　肖未然稍稍放心，悄悄裹着被子往最里侧挪。等离得他三尺远了，肖未然才松了口气。

　　只是那口气还没吐完，肖未然就觉身上一凉，紧接着被一只坚实有力的胳膊拦腰一带，眨眼间不知怎得就滚到了燕抚旌怀中。

　　燕抚旌这厮脱得干净，肖未然刚因上药也被迫脱干净了，这样一来，二人瞬间便肌肤相贴起来。

　　“你！你别闹……”肖未然一下子就红了脸。

　　因燕抚旌这厮搂得紧，肖未然的脑袋只能紧贴在他胸膛上，耳听得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肖未然越发面红耳赤。

　　“我……我身上有伤。”肖未然生怕他再做出什么来，赶忙推着他的胸膛提醒他。

　　“嗯。”

　　燕抚旌只是简单应了一声，肖未然却觉得他的呼吸都落到了自己身上，越发喘不动气，五脏六腑似要一把火烧了般。

　　“你……你松开些，我喘不过气来。”肖未然在他怀中难受得动了动。

　　燕抚旌闻言松了些力道，低下头看向他，“父亲说你今日生我气了。生何气？”

　　肖未然撇开了眼，心道：你个混账还在明知故问。

　　燕抚旌见他不答，抬起右手缓缓摩挲着他的肩胛，“今日之事，我自问未做错。”

　　肖未然当然知道他未做错什么，可心底就是气他。

　　“这些事我大可以瞒着你做。”燕抚旌见他不说话，想了想又坦诚道：“只是没必要。我燕抚旌本就是这般，你既是我的人，也该让你早些看明白。”

　　肖未然仔细想了半刻才明白过他的意思来。这厮话里话外的意思分明就是，我燕抚旌就是这么个混账，你既改变不了我，也摆脱不了我，还不如早日叫你看明白我然后接受现实吧。

　　肖未然鼓了鼓腮帮子，一时间竟不知道是该为他的直白而感动还是生气。

　　“我如何不知道你是对的？”肖未然气道：“我只是恼，只是恼……大兴朝数万万人，为何主杀伐之事的非得是你呢？”

　　燕抚旌心脏猛地一缩。

　　“今日只是处置一个蔡学，自然好说。可是，假如有一日，大兴要你去屠万人呢？就怕到时候大兴百姓以你为当朝功臣，汗青史册却以你为千古罪人。你……你真担得起吗？”

　　燕抚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若大兴真需要一个人来担，我便担。”
第二十六章
　　“那你自己呢？！”肖未然听罢他的话更是恼，恨得直锤他的胳膊，“大兴拿你当利刃，百姓视你为屠神。在他们眼中，这些灭绝人性的事是你本该做的，可有谁真正在意过你的感受？处决那些人时……燕抚旌，你心里当真就无波无澜吗？”

　　燕抚旌许久未言。

　　肖未然仔细打量着他的脸色，见他不说话，心里不由得暗暗后悔，自己怎得又口无遮拦了起来？刚想找点话弥补弥补，忽地被燕抚旌捏住了下巴。

　　“干……干嘛？”看着那人越凑越近，肖未然隐隐约约猜到了他要做什么，慌得闭上了眼，等到与他彻底呼吸交织时，肖未然终于尝到了那人的味道。

　　燕抚旌的吻如同他本人一般，也是霸道惯了的，那攻城略地的架势一点也不像是在与爱人温存，倒像是在战场上厮杀一般。他舌尖所到之处，恨不能火烧燎原、吞噬万千。

　　肖未然被他逼迫得连连败退，泪都快出来了，最终却是避无可避，只得硬生生承受。肖未然恍惚间生了一种错觉，这个人正在吞噬自己，或许下一刻，自己就要死在他怀中。

　　肖未然心底被这人勾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

　　许久，燕抚旌见他呼吸急促，实在应承不来，这才放开他。

　　肖未然如获大赦，如失水的鱼儿般，抓着被角大口大口呼吸起来，半天也缓不过劲来。

　　燕抚旌用目光细细描摹了他半晌，一翻身趴到了他身上，将脑袋埋进了他肩窝处。

　　肖未然刚喘得动气，又被他压得差点憋死过去，好半天才说得上话，恨得使劲推他，“起开……混账……你很重……”

　　燕抚旌置若罔闻，仍是窝在他肩胛处使劲闻他身上的味道。过了一会儿，燕抚旌又抬起一只手，五指在肖未然的脸颊轻轻游走。

　　肖未然一时间也说不出对身上这人到底是个什么感觉，既有些怕他，又有些恼他、恨他，可心底更多的似乎是怜悯他。

　　肖未然纠结了半晌，终是试探着将手放在了他背上，正摸到了燕抚旌身上的一道伤疤。那道伤疤自他右肩蔓延至蝶骨处，似乎是被一刀狠狠砍伤的，尽管年岁已久，但那处摸着仍比其他的地方要硬许多。

　　俩人也好过几遭，肖未然自然知道他身上伤痕多。此前不小心碰到了只是觉得可怕，可此刻，肖未然心中突然多出了一丝心疼。

　　肖未然又小心地碰了碰那处，轻声道：“疼吗？”

　　刚问出口，肖未然就觉得这个问题忒傻，都事隔这么久了肯定不疼。

　　燕抚旌却认真回应了，道：“不疼。”

　　“是……怎么伤的？”

　　燕抚旌未再回答，过了一会儿从他身上翻身下来，又将他搂进怀里，“早些睡吧。”

　　肖未然见他不肯说也不再追问，其实他也知道，左不过就是在战场伤的。好在这些年大兴与北凉相对和平，两国虽偶有冲突，万幸事态并未扩大。肖未然现在只希望双方的和平能维系得久一点，也好叫这人身上的伤少一些。

　　燕抚旌这人的胳膊虽然硬梆梆的，但肖未然枕着倒觉得无比舒服，不一会儿就靠在他怀里安心地睡了过去。

　　第二日，天还不亮，肖未然便被燕抚旌推醒了。

　　肖未然正在睡梦中啃肘子呢，骤然被惊醒，心里是一百个不乐意。

　　“你干嘛？！”肖未然眯缝着眼，使劲胡乱踢他，“我要睡觉！”

　　“该起身了。”燕抚旌淡道。

　　肖未然不情不愿地掀了掀眼皮，一看天色还通黑，顿时觉得受到了欺骗。

　　“天色还早着呢！”肖未然气呼呼地把被子都卷到自己身上，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又合上了眼，“你要上朝便上你的朝去，别闹我！”

　　燕抚旌耐心等了片刻，见他不仅没有丝毫要起床的迹象，反而又要睡死过去，便径自掀了他身上的被子，一把捏着他的后脖颈将他给拎了起来。

　　“哎哟！你到底要干嘛？！”肖未然被他捏得瞬间清醒了，坐在床上气得张牙舞爪的。

　　“我去上朝，你在家跟随父亲好好习武。”

　　“习武？”肖未然以为是自己睡糊涂了，听错了他的话，便打着呵欠晃晃脑袋，“习什么武？”

　　“你身子骨太弱。”燕抚旌抬起他的小细胳膊，帮他穿衣，“打今日起，你上午便在家好好跟随父亲习武。”

　　“我才不要。”肖未然一听就垮了脸，百般抗拒道：“我压根儿就不是练武的那块儿料。不练。”

　　“没人天生适合习武。”燕抚旌帮他系好腰带，又帮他理理发丝，“听话，下床洗漱。”

　　“不要。”肖未然说着又要往被子上扑，不想身子一下子腾了空，原来是被燕抚旌这混账一把横抱了起来。

　　“你混账！”肖未然气得揪他的两只耳朵。

　　“嗯。”燕抚旌应了，拿了块湿毛巾不由分说就帮他擦脸，三两下就彻底把肖未然的睡意给彻底擦没了。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混账的人呢？肖未然心里又恨又纳闷，不过再不情愿终究还是拧不过他，被他提溜着拎到了燕祈面前。

　　燕祈看到他俩一块出来用早饭，很是高兴，想不到自家儿子还是有两把刷子的，只一个晚上就将媳妇给哄好了。

　　“来来来，未然啊，来挨着爹爹坐。你爱吃什么？爹爹给你夹。”燕祈乐呵呵道。

　　肖未然一屁股坐他身旁，嘴撅的恨天高，“吃什么吃？一大清早的，天还没亮呢，哪有黑咕隆咚就吃早饭的？”

　　燕抚旌从云兰手中接过一碗饭，放他面前。

　　“我不吃。”肖未然气哄哄地扭开了脸。

　　燕抚旌也不说话，就冷峻着脸看他，直把肖未然看得气短，只好不情不愿地端起那碗饭来。

　　“好好吃完才有力气。”燕抚旌帮他夹了几筷子他爱吃的菜，又转脸看向燕祁，“父亲，我无空闲，教他习武的事便交给您吧。我也未想让他武功多精湛，只是想叫他多少学点功夫傍身，也省得他再无端被人欺负。”
第二十七章
　　“好啊好啊。”燕祈十分高兴。燕抚旌自小不在他身边长大，他也没机会亲自多管教他，如今好不容易有机会再管教另一个儿子了，自是十分得意。

　　“我瞅着未然这孩子天生就是块练武的料。把他交给我你放心，保管不出仨月他就能有所长进。”燕祈就闭着眼胡吹。

　　“嗯。”燕抚旌又不放心地叮嘱，“父亲您该打便打，该骂便骂。只一条，万不可娇纵他。”

　　肖未然听着他的话气的使劲瞅了他一眼。

　　“儿子，你只管放心！”燕祈虽口头上应承，心中想的却是，我要骂你这宝贝蛋子一句，你还不定怎么找我算账呢。

　　用罢饭，又叮嘱了肖未然几句，燕抚旌便上朝去了。

　　肖未然瞅着他的背影吐了吐舌头，又转脸委屈兮兮地看向燕祈，“我不想习武，我想睡觉。”

　　燕祈顿时便心软了，但还是劝解道：“未然啊，旌儿也是为了你好，练练武将来才不好被人欺负嘛。”

　　“可你昨日还说，只要我跟了你儿子，就没人敢欺负我了呀。”肖未然反驳。

　　“你说的也十分在理。”燕祈寻思了寻思道。

　　“是吧？！我根本就没有必要习武。”

　　“可是……旌儿都这样说了……我也已经答应他了……”燕祈一时犯了难。

　　“爹爹……”肖未然见他心软了，忙得扯着他的袖子撒娇，“我真不想学武……好爹爹……我只想睡觉……”

　　燕祈被这两声爹喊得飘飘然，立马道：“旌儿这孩子实在是不像话，你不想学哪能硬逼你学嘛！还不叫你睡饱觉，实在过分！”

　　见燕祈这么好说话，肖未然立马高兴了，“那好爹爹，我睡觉去了？”

　　“好孩子，去吧，快去吧。”燕祈挥挥袖子。

　　肖未然还是稍微有些不放心，“那……那万一燕抚旌回来呢？他见我没练武不会揍我吧？”

　　“他敢？！”燕祈一拂袖一瞪眼，“我的儿，你只管放心，在这个家我还是能做得了他的主的，等他一回来我便替你拒绝了此事，告诉他你以后都不习武了！他肯定是不敢说什么的。”

　　肖未然这才彻底放了心，“行，那爹爹你就好好练武吧。我先睡了。对了爹，你们上了年纪的人，就应该多动动，这样身子骨才好。所以你可一定要好好练啊，千万不能偷懒啊。我就先睡觉去了。”

　　“快去吧快去吧。”燕祈笑眯眯地冲他挥手，心道我这儿子对我可真好，还这么关心我的身体，真不知道比我生的那混帐要好多少倍。这样想着，燕祈耍拳耍的更带劲了，平常只耍一遍的，今天一口气耍了八遍。

　　肖未然高高兴兴的回了房，鞋一甩，被一掀，便舒舒服服的进入了梦乡。

　　也不知过了多久，肖未然睡得正香呢，忽然被一股大力给摇醒了。

　　肖未然困惑地睁开了眼，看到燕祈正一脸焦急的拽他的胳膊。

　　“怎么了？”肖未然迷迷瞪瞪道。

　　“我的儿，不好了，快……快起来。”

　　“啊？发生了什么？”肖未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不好了，旌儿他……他下朝回来了。”燕祈急道。

　　“他回来便回来呗。”肖未然打了个呵欠懒洋洋道，“你跟他说我以后都不习武的事了吗？”

　　燕祈有些犯难，“这……这我怎么敢跟他说呀？跟他说了他肯定要生气，旌儿生起气来实在有些可怕……我的儿，你还是快些起来吧。”

　　“啊？！”肖未然这才知道，原来这燕祈也就只能嘴上说说大话罢了，实际上一点也做不了燕抚旌的主。

　　肖未然不由得也有些着急，“那……那怎么办呢？被他看到我在睡懒觉，他会不会真揍我？”

　　“这个……还真不好说，也十分有可能。”燕祈吞吞吐吐道。

　　肖未然更急了，“那你还能不能护着我？”

　　燕祈为难地挠挠头，“怕是不大好护。我的儿，要不你还是自求多福吧。”

　　“你！”肖未然被他气得说不上话来，索性抓着被子两眼一闭又板板正正躺下了。

　　“我的儿，你这是打算破罐子破摔了吗？”燕祈不由得佩服他的胆气。

　　“不是。”肖未然睁开眼幽幽地看着他，“等燕抚旌回来了我就告诉他，是你不愿意教我习武，还怂恿我睡觉。”

　　“我的儿！可不敢这么陷害爹爹啊！”燕祈大惊失色。

　　肖未然哼了一声，“谁叫你先坑我的。”

　　“我的儿，咱爷俩别这样互相伤害行不行？要不就再商量商量？你看这样如何，你现在赶快起身，装出一副认真习武的样儿来。爹爹帮你打掩护，就说你已经练了一上午了，先好歹瞒瞒旌儿，这样可好？”

　　肖未然想了想，这法子也行，起码能暂时少挨一顿揍，就忙起身。

　　二人一路鬼鬼祟祟避开众人，悄悄溜到了后院之中。

　　“快快快，我的儿，你快扎好马步。”燕祈急得直撸袖子。

　　“啊？啥叫马步？”肖未然挠挠头。

　　“哎哟！”燕祈急得火烧火燎的，忙在一旁做了个示范，“就这样，双脚分开略宽于肩，采半蹲姿态。快快快……”

　　“哦哦。”肖未然忙照着做。

　　“腰再起一起……”燕祈看他扎马步的样子颇像是一只小蛤蟆，还来不及纠正呢，就看到燕抚旌大步走了过来。

　　燕祈忙咳了一嗓子。

　　肖未然好歹知道挺了挺背。

　　“未然这孩子很上进，跟着我练了一上午了呢。”燕祈笑笑，迎着燕抚旌先声夺人道。

　　肖未然马步只扎了一眨眼的功夫就感觉双腿双脚就要废了，浑身直打哆嗦，脸上强憋出笑来，费力道：“对……对……我都练了一上午了，要不就让我歇歇吧。”

　　“是么。”燕抚旌在他身边站定，眼皮一掀，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眼。

　　肖未然被他打量得浑身发麻，身上抖得更厉害了。

　　燕祈看肖未然似是支撑不住了，生怕他露馅，忙道：“行了，行了，未然你快歇歇吧，旌儿也是舍不得叫你劳累的。”
第二十八章
　　肖未然一听这话就松了口气，刚要起身，却被燕抚旌一只手按住了肩膀。

　　肖未然只觉压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似有千斤重量，自己半个身子都要被压垮了，好悬没被按得趴在地上。

　　肖未然龇牙咧嘴地看了看燕抚旌，希望他能高抬贵手，不想燕抚旌仍是按着他丝毫不为所动。

　　肖未然没得法子，只好转向燕祈，可怜兮兮道：“爹……”

　　燕祈顿时十分心疼，“旌儿啊，凡事得张弛有度才好。未然他今儿第一天习武，要不就先这样吧，都练一上午了，别累坏了他。”

　　燕抚旌又瞟了肖未然一眼，才松开了他。

　　肖未然大喘口气，刚如释重负地直起身，却突然又被燕抚旌一把捏住了下巴，“当真练了一上午？那这脸上的痕迹是怎么回事？”

　　燕祈凑近仔细一看，原来肖未然脸上还留着睡觉压的痕迹呢，只好吞吞吐吐道：“磕的……未然，是磕的吧？”

　　“对对对！”肖未然忙点点头，信誓旦旦道：“习武磕的。刚跟爹爹习武的时候不小心摔倒了，磕在地上了……呐，就磕在那块石头上了。”

　　生怕燕抚旌不信，肖未然还煞有其事地指了指一块石头。

　　燕抚旌看着那块石头微颔首，“那你一上午都学了些什么？”

　　“这个……”肖未然实在不懂习武的招数，只好求助般望向燕祈。

　　“马步！”燕祈抢道：“俗话说的好哇，入门先站三年桩。未然这孩子马步还得多扎一段时间呢。”

　　“是是是，爹爹说得十分有道理。”肖未然狠命地点点头。

　　燕抚旌扫了这俩人一眼。

　　燕祈忙心虚地低下了头。肖未然却是瞪着大眼一脸坦荡地回视他。

　　燕抚旌都懒得拆穿他，只冲燕祈道：“父亲，劳累您了，您回房歇歇吧。他顽劣不堪，还是由孩儿亲自来教导吧。”

　　“哎哎。好好。”燕祈松口气，忙不迭地跑了。

　　肖未然不干了，气得一撸袖子，“我都练一上午了，我也该歇歇啊。”

　　燕抚旌看了看他，一手从他前襟中探进去，在他肋骨处轻捏了一把。

　　“哎哟！你干嘛？！”肖未然又羞又恼，忙不迭地拍开他的手，“青天白日的，你别乱来啊！”

　　“若真练了一上午，身上为何一点汗渍都没有？刚从床上起身吧？”

　　“这……这……”肖未然想不到燕抚旌这厮竟如此狡诈，又见燕祈走了，自己一个人一时间实在应付不来他。

　　“你自己选。”燕抚旌向他逼近一步，低头在他耳边淡道：“在这练还是去床上练？”

　　“我……我才不去床上！”肖未然忙退出两米远去，鬼知道跟他上了床练得是什么。

　　“那便给我在这好好练。”燕抚旌严肃道：“马步扎好。”

　　“燕抚旌，我不想练……”肖未然扯着他的袖子哭唧唧的，还想装装可怜。

　　奈何燕抚旌不似燕祈，软硬不吃，“你自己来还是我帮你？”

　　“我……我自己来，自己来……”肖未然看他面色不善，丝毫没有放水的可能，只得不情不愿地蹲起马步来。

　　肖未然本就站不稳，那燕抚旌还在一旁时不时地上手帮他调整姿势，“含胸拔背，气聚丹田……”

　　蹲了还没有一刻钟，肖未然实在受不住了，告饶道：“燕抚旌……我错了……我错了，要不……要不咱俩还是去床上练吧？”

　　“可以。”燕抚旌平静道。

　　肖未然刚要乐，又听燕抚旌淡道：“不过不急。你先蹲够一个时辰再说。”

　　“一个时辰？！”肖未然哀叫连连，“燕抚旌……你饶了我吧，咱俩还是去床上吧，我随你折腾行不行？我都由着你，只是别再叫我扎这马步了……”

　　“你本就只能随便我折腾。”燕抚旌不为所动，“不许再多言，内腹呼吸。”

　　“你！”听出了这人话里的意思，肖未然十分来气，心道你有什么了不起的，你给小爷等着，小爷早晚能比你厉害！

　　为了给自己争点脸面，肖未然憋了一股劲，还真一口气蹲够了一个时辰。

　　不过用力过猛的后遗症就是蹲完后整个人都动弹不得了，小胳膊小腿儿似折断了般，一动就生疼，肖未然最后还是被燕抚旌抱进房的。

　　“燕抚旌……都怪你……”肖未然哭唧唧的。

　　“嗯。”燕抚旌小心地将他放到床上，温柔地帮他按揉着胳膊腿儿。

　　“我不会要残废了吧？”肖未然动动酸胀的胳膊，十分担忧。

　　“不会。初次习武都是如此，日子久了便好了。”

　　“日子久了？！”肖未然更是绝望，“你的意思是我往后都要练吗？”

　　“自然。”燕抚旌帮他揉完胳膊后，道：“趴下，帮你松肩。”

　　“燕抚旌，不练行不行？”肖未然依言趴好，还不忘回头冲他求饶，“我真不想学，而且也没必要学。如果再有人想欺负我，你就护着我些呗。”

　　“求人不如求己。此事不容商量。”

　　肖未然枕着胳膊彻底垮了脸，“那我下午可以休息休息吗？我实在动不得了。”

　　“可以。”

　　肖未然这才高兴了些，忽然想到什么，“对了，我有样东西要给你看。”

　　说着，肖未然推开他爬起身，费力地扶着腰从书案上拿了几张纸来，“你看你看，这是我照着你的字练的，怎么样？写得好不好看。”

　　说罢，肖未然就一脸期待地望着他，等着他的表扬。

　　燕抚旌瞧着他的字忍不住挑了挑眉，忍了半晌还是道：“很好。”

　　“嘿嘿。”肖未然乐呵了，“我也觉得挺好，这是我写自己的名字写最好看的一次。”

　　“你读过什么书？”燕抚旌忽然看着他问道。

　　“啊？”肖未然有些困惑他为何突然问这个问题，细细思索了半晌，还是掰着手指头认认真真道：“《三字经》，《三打白骨精》，《秀秀传》，《大闹樊楼》，哦，对了，我还看过一本话本是讲你的呢，讲你率领五万骁兵抵挡北凉五十万大军的事……哎，你还别说，这样一数算，我突然发现我读的书真挺多的。”

　　“嗯。很好。”燕抚旌点点头，将那几张纸收起来，“下午你不用休息了，随我读书习字。”
第二十九章
　　“嗳？”肖未然还未回过味来，“为什么呀？你刚也说了，我字已经写得很好了，书也读得够多了。”

　　“学无止境。”燕抚旌起身，“你也该休息够了，现在便下床吃饭。饭后我亲自督促你学习。自今日起，你上午习武，下午读书，晚上温习，一刻也不得懈怠。”

　　“什……么？！”肖未然听罢他的话，顿觉自己往后的日子暗无天日，两眼一抹黑差点昏死过去。

　　尽管肖未然为自己不上进找了诸多冠冕堂皇的接口，奈何丝毫不能说服燕抚旌，最终只得乖乖地跟随他读书习字。

　　春日的阳光暖洋洋的，肖未然望着书房窗外的团团绿叶，呵欠打了一个又一个。

　　“专心。”一旁的燕抚旌翻了一页文书，两指叩了叩桌子提醒道。

　　“哦。”肖未然耷拉着眼皮又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

　　“把你练的字拿给我看。”燕抚旌终于忍不住放下文书道。

　　“喏。”肖未然慢吞吞地递给他几张纸，咬着笔杆道：“你看你看，进步又很大。”

　　燕抚旌没看出有什么进步来，但还是点了点头，“不错。坐过来些。”

　　“哦。”肖未然闻言往他身边靠了靠。

　　“你执笔的姿势有误。手再往上些，执笔不必过于用力，能控制好笔锋即可。”燕抚旌将他揽进怀里，一手握住他拿笔的手细细指点。

　　肖未然点点头，稍一动，脑袋便不小心碰到了燕抚旌的下颌。

　　燕抚旌不甚在意，握着他的手继续运笔，“点画意到笔随，润峭相同。结构以字立形，相安呼应……”

　　肖未然听得似懂非懂，只是突然觉得这样被他抓着手揽在怀里无比让人安心，悄悄侧了头，正对上燕抚旌流畅的下颌线和喉结，不知怎得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专心。”燕抚旌垂眸淡瞟他一眼。

　　肖未然忙收回目光，红着脸盯紧了笔尖，一阵恍惚。

　　燕抚旌低了低头，贴在他耳边继续低语：“行笔需用腕部发力。目前你腕力不够强劲，所以笔画稍显绵软，多练些时日便好了……”

　　肖未然这才突然发现燕抚旌的声音低沉而有磁性，叫人听在耳里只觉舒悦无比。也不知怎得，肖未然突然联想到了二人在床上做的那些事，燕抚旌每每情到浓时会忍不住在自己耳边低吟一声……

　　“你在想些什么？”燕抚旌见肖未然一脸心神荡漾，明显心思不在练字上，便松开了他。

　　肖未然这才回过神来，面红耳赤道：“没……没想什么……”

　　“你若实在累了便休息片刻。”

　　“不累不累！”肖未然慌慌张张道：“我一点也不累……”

　　肖未然说着，不好意思地觑了觑他，大着胆子一把抓过他手来，低着头嗫嚅道：“你再教我写几个字呗，还是像刚才那样握着我的手写，好不好？”

　　“那便专心些。”燕抚旌看了他一眼，有些无奈道。

　　“好！”

　　往日里念书习字对肖未然来说就像让上刑似的，死活挨不到一个时辰，今日也不知怎么回事，他竟跟在燕抚旌身边老老实实坐了一下午，练了两百张字，读了半本书，还觉得时间过得飞快。最后还是燕抚旌说今日暂时先学这些，肖未然这才作罢，也才意识到天都黑透了。

　　肖未然此前从未觉得读书习字是这么让人愉悦的事，他对自己突然的转变也很是感慨，想自己大概是在读书这一事上开窍了。肖未然曾听人说过，以前有很多大文豪都是像他这样的，小时候不知道用功，长大后突然有一天就开窍了，不仅变得勤奋上进了，也突然之间才华横溢了起来。

　　肖未然仔细想了想，觉得从目前的种种征兆来看自己就是这种天才，他目前已经知道上进了，下一步就该才华横溢了，说不定再读两天书他就可以高中状元了。

　　“燕抚旌，明日你继续教我读书习字吧？”肖未然越想越美，仰着头喜滋滋道。

　　燕抚旌一时有些困惑他的转变，但也欣慰他终于肯上进，便应了。

　　肖未然将今日写的字仔细理好，小心地放到一旁，双手拄着脑袋看他，“对了，燕抚旌，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何事？”

　　“我……想去看看赵悦，明日你先放我半日假好不好？”肖未然觑着他的脸色小心道。

　　燕抚旌抬眼看了他一眼。

　　肖未然咽口唾沫，大着胆子道：“别当我不知道，你瞒着我打了他的板子是不是？”

　　燕抚旌慢条斯理地理好文书，“我并未罚他，是他自己主动领的罚。”

　　“那也是因为我呀。”肖未然拉住他的手，晃了晃，“你就让我去看看他吧，我想向他道个道歉……不然我心里一直挺愧疚的。明日看望完他我便认真习武读书，好不好？而且我保证，以后再也胡乱跑出去给你添乱了……你就让我看他一眼吧……”

　　燕抚旌看了看二人相握的手，思索了片刻便应了，“王离明日有公事，我另派人带你去。午饭前务必回来。”

　　“燕抚旌，你真好！”肖未然顿时喜不自胜，一倾身不由自主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一亲完，二人都愣了下。

　　还是肖未然先回过神来，一时心里又惊又窘，不敢置信自己竟真做出了调戏燕抚旌的事来。

　　难不成，难不成自己跟在他身边时间久了，便学坏了，也像他似的变成个大流氓了？

　　“那个……我……我肚子饿了，就……先……先睡觉去了……”肖未然慌乱地摸摸自己的嘴，说了句不明所以的话，便慌慌张张地跑了。

　　燕抚旌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不由得浅笑着摇了摇头。

　　吃晚饭时，肖未然心虚地不敢看燕抚旌，只埋着头一个劲儿地往嘴里扒饭。

　　燕抚旌倒是神色淡然，除帮肖未然夹菜倒水外并不多言。

　　燕祈看看这个，瞅瞅那个，总觉得气氛不对劲，便生怕自己儿子又欺负人了。

　　“未然啊，你今天下午……”燕祈只是想问问他下午学得怎么样，肖未然却当燕抚旌已经跟燕祈告了自己的状，吓得“噌”地站了起来，低着头红着脸道：“我我我……我错了，我不是故意调戏你儿子的……我……我一时没控制住自己的嘴巴……以后……以后我一定克制住我自己……不再对他动淫乱心思了……”

　　燕祈眨巴眨巴眼，这跟自己想的不一样啊，什么情况？未然这孩子突然长本事了？还能反过头来欺负了他这混账儿子去？
第三十章
　　“旌儿？发生了何事？”燕祈只得看向燕抚旌。

　　燕抚旌神色如常，淡瞟了肖未然一眼道：“无甚，不过是我们二人之间的一点小情趣罢了。”

　　燕祈不自在地轻咳一声，“嗐，我还当是什么呢。未然你这孩子也真是的，旌儿也已是你的人，夫妻之欢本就是人之常情，你还说什么调戏不调戏的，不就跟他见外了？”

　　肖未然低垂着头捏着指尖，被他说得越发面红耳赤。

　　“不过……未然你既然说你已调戏了旌儿，那你日后可就得对旌儿负起责任来啊。往后可要好好跟他过日子，不能再随意离家出走抛弃他了。不然的话，你可就成了始乱终弃的薄情郎了。”燕祈好不容易抓住肖未然的把柄，忙趁机连哄带骗地吓唬他，想把自家儿子硬塞给他。

　　“啊？哦哦……”肖未然晕晕乎乎的，耷拉着脑袋唯唯诺诺地应了。

　　燕抚旌拉着他坐下，“先吃饭。”又附他耳边低声道：“往后闺房之乐无需为他人道。”

　　肖未然脸蛋更是滚烫，慌乱地拂开他，“我……我吃饱了，先回房了。”便忙不迭地跑了。

　　晚上，肖未然躺在床上思绪一片混乱，一想到自己做的那丢人事就恨不能将自己挖个坑埋了。好在燕抚旌今晚上倒是安分，只是帮他上了药便揽着他睡去，未再多计较什么。

　　可怜肖未然在他怀里一动也不敢动，又难以入眠，硬生生挨了半宿才昏昏沉沉睡去。

　　第二日肖未然醒来才发现燕抚旌已不在，这才记起燕抚旌放了自己半天假，洗漱后便匆匆忙忙带着人去看赵悦。

　　赵悦的府宅倒是离平凉侯府不远，肖未然骑着小青驹小半个时辰便到了。

　　肖未然原本很忐忑，生怕赵悦因为这件事生自己的气，没想到赵悦见了他却是十分高兴。

　　“哎，肖公子，你怎得来了？”赵悦虽趴在床上不能动，但见到他仍是兴奋不已，忙冲他招招手，“快来……肖公子，你来便来吧，怎么给我带这么多东西？”

　　肖未然见他气色看起来还好，不由得松了口气，坐在他旁边，道：“我也没带什么，不过是些补品和点心。若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受这番罪……你的伤要紧吗？”

　　“不打紧，这算得什么。”赵悦趴在枕头上笑嘻嘻道：“以前更重的刑罚我也受过，这实在算不得什么，肖公子你只管放心，我不出十天半月便好了。你不是都托王离来看过我了嘛，你没必要再跑这一趟。”

　　肖未然心里仍是过意不去，“我此前也不知道会连累你，不然我一定不会给你添乱。燕抚旌他……”

　　赵悦忙道：“肖公子您千万别怨大将军，大将军并未责罚我，是我自己主动回军营领的罚。”

　　“哎？”肖未然本当燕抚旌说未责罚赵悦是哄自己的，想不到竟是真的。

　　“那你怎的这么傻？他既然未说责罚你，你便当无事发生便是了，何必自己还要主动受这苦吃。”肖未然实在不解。

　　“燕家军的人都这样，凡是犯了错的，不用大将军下令，便都主动领了该领的罚了。”

　　“你们怎么都这样傻？讨赏积极也就罢了，怎么讨罚也这么上赶着？”

　　赵悦笑道：“肖公子，看样子你还不了解我们燕家军和大将军。不知道肖公子您是否知道，在北凉流传着这样一句俗语，叫：撼山易，撼燕家军难。”

　　“这倒不知。北凉就那么怕你们吗？”肖未然听着来了兴趣。

　　“这是自然。”赵悦傲然道：“北凉这些年之所以这么安分，全是因为被我们燕家军打怕了。肖公子你只管放心，只要大兴有大将军在一日，北凉绝不敢再贸然主动发兵。”

　　“燕抚旌这么有威慑力啊？”肖未然听他这样夸燕抚旌，心里不知怎得也跟着有些小骄傲。

　　赵悦点点头，“可是肖公子，你可曾想过，大将军当初为何仅凭五万精兵便能抵御北凉五十万人马？又为何能凭一己之力便威慑北凉这么些年？”

　　“不知道。”肖未然眨巴眨巴眼。

　　“除大将军用兵如神外，更大的缘故在于大将军治军严明，赏罚公正，三军信服。”赵悦道，“大将军在军营中一向与我们同吃住，共甘苦。大将军军功如此显赫，可他得的赏赐全分给部下了。再说这刑罚，肖公子您莫说我们，就是大将军犯了错，他也会主动领罚，而且他罚起自己来可比罚我们要狠得多。是以我们燕家军上下无一不打心底里敬佩大将军，也无一不效仿他。”

　　“啊……他竟是这般……”肖未然稍稍讶然，细细一思量，突然发觉赵悦的话似乎与王离的话有些许出入。

　　“那你们都不怕燕抚旌吗？可是我怎么听人说他杀伐果决，从不手下留情。据说……曾有一位救过他命的护军校，那人跟随他在战场上出生入死，就因为迷路未按约定时间抵达便被他给处决了，就连……就连那些为护军校求情的人也一并论处了。”

　　赵悦面露狐疑之色，“这件事是谁同你说的？”

　　“你别管谁了，到底有没有这回事？”肖未然急道。

　　“不会是王离吧？平常看着他话挺少，怎得对上你就那么大嘴巴了？”赵悦颇觉奇怪。

　　“那就是真有这件事了？”肖未然心里一时有些难过。

　　“似乎是有这么件事。不过那时候我还未跟随大将军，再加上大将军对此事有些避讳，不愿旁人谈及，所以我不是太清楚。不过……据我了解，在这件事上大将军也有苦衷的……”赵悦叹口气。

　　“这话怎么说？”

　　“据我所知，当年渠州一战正是大兴与北凉战况最激烈的一战。若当时大将军不能坚守住渠州，北凉便能长驱直下，一举攻进都城，大兴再无任何抵守北凉铁骑的可能。”赵悦道：“那时节大兴与北凉兵力相差实在悬殊，军中军心动乱，大部分将士毫无信心和斗志，还有不少将士做了逃兵。偏生那时候大将军年纪轻，威望不够，军中还有不少人不服他……据说那位护军校与大将军的交情颇深，在这件事上他也实在冤枉，可若大将军当时不处决他，只怕军心会更加涣散，大兴再无获胜的可能。现在想来也知大将军当时是无奈之举。”

　　“原来是这样……”肖未然不知这当中还有这么多缘由。
第三十一章
　　“大将军为此事也是难过了许久，还专门派了人将那位护军校的家眷护送回原籍。只是奇怪，王离好端端地为何突然和你说这事？”

　　“啊？没……不是王离跟我说的……我只是听别人胡乱说的。”肖未然觉得还是不能把王离给卖了，不然万一哪天不小心传到燕抚旌耳朵里，那可就真害了王离了。

　　“那还能是谁啊？现在知道这事的人应该不多啊？”赵悦有些困惑，“连我都对此事不甚了解，只大概知道有这么件事。王离跟随大将军时间早，最清楚这件事可能就是他了。”

　　“行了行了，我就随口一问，真不是王离。你可别再出去说这件事了，不然叫燕抚旌知道我背后说他，肯定轻饶不了我。”肖未然忙打个哈哈，想将这事糊弄过去。

　　“我哪敢跟他提这事呀？那不就是阎王嘴上拔胡子——自己找死嘛。”赵悦打个哆嗦。

　　听他这样说，肖未然才放了心，“哎，对了，你说你跟随燕抚旌的时间短，那你为何这么死心塌地的追随他呀？你都不怕他吗？”

　　“怕呀，怎么不怕？你问问军中众将士，几十万大军有一个不怕他的吗？不过大将军严苛归严苛，却是值得我们性命相托，我们也都愿意将命交到大将军手中。至于我誓死追随大将军的缘故么……肖公子，你可曾听说过牧城之围？”

　　肖未然摇摇头，“没听说过。”

　　“我就是打那之后才跟随的大将军。”赵悦挪挪枕头，换个姿势，慢慢回忆起往事，“当时已是北凉与大兴战事的尾声。经过多年的交战，北凉损失惨重，十八万大军不得不退守至两国边境。两国虽未明面上言和，但双方都是默认休战的。我当时便在牧城驻守，离北凉大军驻地不过二十余里。那段时日，带领我们的牧城县令日夜惶恐，他深知两国战事虽就此停歇，但北凉此次与大兴交战吃了个大亏，难保不会一气之下就近吞并牧城。而牧城又只是一个地理位置不甚重要的小镇，大兴也已是连年战乱，心力难支，应该不愿战事再扩大，恐怕会默认将牧城让与北凉。”

　　“所以我们县令便紧急收拢城中的所有兵马，但加起来也不过三千多人，再加上老弱妇孺，总人数也不过八千多。果不其然，不出一月，北凉十几万大军便开始进攻牧城，我们拼死抵御近三月，求援信送出去数封，却丝毫不见援军踪迹，便知晓大兴已下定决心放弃牧城。我们城内这些守军既面临着北凉大军的进攻，也面临着缺粮问题，马匹、牲畜、树皮等能吃的东西已经全部被一扫而空，不少将士饿得已是动弹不得。我们就这样硬挨了三月，不少人心中已是绝望，有人道，既然大兴已经抛弃了我们，我们又为何还要替大兴誓死守卫这座孤城呢？降了北凉，起码我们还能捡回一条命来……实不相瞒，肖公子……其实那时我心中也是这般想的……”

　　“那县令也是日夜焦灼，又苦熬了半月，眼看城中妇女老少皆要饿死，才决心担了千古罪名投降。却在这时，我们终于盼来了援军……也就是燕大将军……只是我们没想到，燕大将军此次只带了三千精锐前来。好在北凉那时已惧怕燕大将军，加之牧城犹如鸡肋，食之无味，与大将军僵持了不多久便退兵了。”

　　肖未然刚听得大气不敢喘，等听到一城百姓无恙时才松了口气，“那燕抚旌为何不早来呢？”

　　“我们也是事后才得知，就在我们拼死抵御北凉之际，大将军正带兵在泗水追击残兵，他当时并不知晓此事。朝堂中虽知道牧城之围，不过与我们料想的差不多，皇帝并未打算费兵力救这么一座小城。还是大将军得知此事之后，感念我们的忠义，几次向皇帝上书，请求支援牧城，不过也被皇上否了。此次援救牧城是大将军自泗水赶来救援的，并未获得皇上的准许。事后，大将军亲自上书向皇上请罪。皇上念在他军功显赫，此番也是救人心切的份上，未难为他，倒是大将军自罚三年俸禄，赠与牧城百姓。自那时起，牧城百姓便一直感激大将军的恩德，还有不少活下来的守将便誓死追随大将军了，我便是其中之一。”

　　赵悦说及此顿了顿，又道：“燕大将军绝不会舍弃一城一人，肖公子你说，难道这样的人不值得我们追随吗？”

　　肖未然点点头，他虽未上过战场，却也知晓在战场中必会面临取舍，三军将领有时难免会为顾全大局而牺牲小部分人，也难为燕抚旌了，他已是在自己能力范围之内做到了最好。

　　“所以说啊，燕大将军这么好的人，您可一定要珍惜他啊。肖公子我可警告你，背地里仰慕大将军的人可多了去了，你要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喽。”赵悦捣捣他的胳膊，笑着打趣道。

　　肖未然有些赧然，嘴硬道：“咦，就他那副冷冰冰的样儿，谁会喜欢？肯定没人喜欢他。”

　　赵悦笑笑，“行了肖公子，不逗你了，我跟你说这些只是希望你知道，大将军这些年真的不容易，希望你能替我们众将士待他好些，也希望你能多体谅他。在很多事情上大将军也是有苦衷的，站在他那个位置上有时必须要手段强硬，你不要怪他心狠。”

　　肖未然点点头，他现在忽然发觉燕抚旌人好像也没那么坏。

　　告别了赵悦，肖未然骑着小青驹“嘚嘚”地往侯府赶，一路上细细思量着赵悦的话，心里竟生了一丝丝喜悦。原来，燕抚旌竟是这般人，难怪人人都那般敬仰他，他也确实值得别人敬仰。

　　想着想着，肖未然不知怎得又生出了一丝自卑。燕抚旌是如此耀眼夺目的人，而自己却是个样样不精的小纨绔，若是自己能有一点赶得上他就好了……

　　等赶回侯府的时候，肖未然心中竟生出了一股要上进的念头。

　　燕抚旌本当肖未然读书是三分钟热度，想不到一连数日他都老老实实跟在自己身边读书习武，倒让燕抚旌对他有些刮目相看。

　　这肖未然每日不再出去胡混，只认真读书习武，不仅没有感到丝毫厌倦，反而觉得日子过得无比充实有意思。

　　不过日子过得再顺遂的人，也总有烦心事，眼下就有一桩事让肖未然颇为头疼。

　　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可若不解决，一直梗在心头也怪难受的，那便是二人的房事。
第三十二章
　　这段日子以来，肖未然一直仗着自己身上有伤不让燕抚旌碰他。那燕抚旌也算听话，虽偶尔动情倒也能把控得住自己，并未动真格。

　　可眼看着自己身上的伤一日好似一日，现如今已经一点伤痕都看不出来了，肖未然心中才实打实的犯了难。

　　肖未然发愁的当然不仅仅是当下，更是以后，就燕抚旌在床上那如狼似虎的样儿，真不知自己能在他身下苟活几日。

　　肖未然每日睡前饭后都忍不住忧心此事，尤其是近几日燕抚旌在床上看他的眼神也越发赤裸，大有要狠折腾他一顿的架势，这让肖未然很是担忧。

　　这日，肖未然沐浴罢，仔细看了看自己的前胸，看了半天也找不出丁点伤痕来，忍不住重重地叹了口气。

　　肖未然眼珠一转，又计上心来，趁燕抚旌不注意狠心在自己肚皮上狠拧了一把，疼得自己忍不住龇牙咧嘴的。

　　燕抚旌早已沐浴完毕，正衣襟半开地靠在床头看书，一抬眼透过屏风影影绰绰地注意到了他的动作，忍不住道：“在做何？还未洗好？”

　　“没……没做什么。洗好了……”肖未然吓了一跳，慌忙应道，匆匆擦了身子，仔仔细细穿好衣裳，这才不情不愿地往床边走。

　　“过来。”燕抚旌见他往自己这边走，便放下书，冲他张开一臂。

　　“哦。”肖未然虽有些忐忑，仍是乖乖地过去，贴着他坐在床边。

　　燕抚旌一手揽住他腰将他搂进怀里，一手拿了毛巾帮他细细地擦拭头发。

　　肖未然吓得大气不敢喘，僵着身子任由他擦，心里只盼着他今晚能再放自己一马，待自己想好对策再说。

　　燕抚旌擦得差不多了，便低下头贴近他的肌肤，挺拔的鼻梁在他脖颈和锁骨处轻轻地流连。

　　肖未然被他蹭的汗毛直立，只觉他的呼吸似透过皮肤，渗进了自己的五脏六腑，浑身血液都要被他惹得沸腾起来。

　　肖未然深知不能任由他继续下去，不然今天晚上肯定要出事。

　　“哎哟，我的伤口突然好疼。”肖未然忙装模作样地躲开他，捂住了自己的肚子。

　　燕抚旌一顿，稍一抬头，眼尾轻轻扫了他一眼。

　　肖未然被他这一眼看得浑身发颤，暗想，算了算了，他长得这么好看，要不干脆就随他去吧。

　　又转念一想，不行不行，美色误人，自己还是得把持住。燕抚旌这厮总是没得手前看着温柔，真随了他他还不定将自己给折腾成什么样呢。

　　如此想着，肖未然便继续装得十分疼痛。

　　“何处疼？”燕抚旌稍稍松开他。

　　肖未然暗地里松口气，忙掀起衣角来，露出白花花的肚皮给他看，“你看你看，肚子上这个地方还红着呢，可见伤还未好，起码还得静养个一年半载的。”

　　“这不是你自己刚才掐的？”燕抚旌毫不留情地拆穿他。

　　“好哇！你偷看我洗澡！”肖未然见被他戳穿，一时心虚，赶忙倒打一耙。

　　燕抚旌戏谑地打量他，“夫妻之间，何来偷看一说。”

　　“这……这……我这肚子里面还有内伤呢，外伤虽然好了，但里面的内伤还没好。”

　　“我看看。”说着燕抚旌上手轻轻揉了揉他的肚子。

　　燕抚旌的手虽然粗糙，但好在动作轻柔，肖未然被他揉得无比舒服，一时之间竟忘了推开他。

　　“小肚子怎么没有了？”燕抚旌摸着摸着，忽地道。

　　“啊？”肖未然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肚皮，还真是。之前肖未然一吃饱了饭，小肚皮便会像个小西瓜似的瞬间鼓起来，现在也不知是不是开始习武的缘故，小肚子看起来已经平平的了。

　　燕抚旌又摸了一会儿，神色里似乎还颇有些遗憾。

　　“那你别让我习武了呗，不习武我的小肚子肯定就回来了。”肖未然说罢鼓了鼓肚皮。

　　“不可。习武之事一日不可懈怠。”

　　肖未然撇撇嘴。

　　“我仔细瞧过了，没内伤，今晚便可以行房事。”燕抚旌说着忽地搂着他一翻身，将他牢牢圈在了身下。

　　“哎？喂！燕抚旌！不行……还不行……你别……”

　　燕抚旌迷恋般细细嗅着他的发丝，在他耳边沙哑道：“为何不行？”

　　“我……我……那什么……今日天色太晚了，要不明日吧？明日……我随你行不行？”肖未然已打定主意，明天得赶紧溜回家，锁上大门，然后藏进柜子里。

　　燕抚旌斜睨他一眼，手摸上了他的腰带，“不可。”

　　“燕抚旌……你可是堂堂一国上将军，那么多人敬仰你呢……你要学会克制你自己……你要坐怀不乱，不能贪图我的美色……”肖未然紧紧抓着自己的衣领，哆哆嗦嗦地往被子里缩。

　　“对旁人，我自然把持得住；对你，我又何须压抑自己……”燕抚旌将被子扔远了，一手按住肖未然的双腕，一手慢条斯理地开始解他的衣衫。

　　肖未然挣扎了半天也挣脱不开，又看他一副势在必得的架势，深知今天晚上是躲不过去了，只好扭开头一脸紧张地闭上了眼。

　　燕抚旌脱尽了二人的衣衫，附他耳边柔声哄他，“莫怕，睁开眼看着我……父亲已经跟我说了，说你受不住……无妨，我往后轻些……不叫你疼……你只管放松些便好……”

　　肖未然禁不住他的诱惑，慢慢睁开了眼，看到燕抚旌正一脸专注地望着自己，眼神中尽是渴求与隐忍。

　　肖未然被他看得有些心软，只好点了点头，依言试探着放松了身子。

　　燕抚旌果然言而有信，一开始确实对身下的人极尽温存，直把肖未然哄得飘飘然，不知今夕何夕。

　　不过一刻钟之后，燕抚旌的恶狼本质就充分暴露无遗了，温柔和甜言蜜语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知道按着人就往死里折腾。

　　恨得肖未然又是捶他的胸膛，又是挠他的后背，“燕抚旌，你混账！你说……你说你会轻些的……你倒是轻些啊……”

　　燕抚旌只顾专注行事，并不搭理他。

　　可怜肖未然又哀嚎了一晚上，是以平凉侯府人人皆知小侯爷与少夫人昨晚又闹得凶，平凉侯府上下也都有了谈资。
第三十三章
　　肖未然直睡到日上三竿才睁眼。一抬眼，发现燕抚旌正在一旁专注地看着自己。

　　肖未然揉揉眼，有些困惑，“你怎么没去上朝？”

　　燕抚旌将他揽进怀里，与他额头相抵，“今日不去了。”

　　“啊？为何？”肖未然还是有些难以接受与他这般亲昵，扭开了脸。

　　燕抚旌捏了他脸颊一把，似乎有些怪他明知故问。

　　肖未然这才反应过来，心里突然生了些别样滋味。

　　“你还睡不睡？”燕抚旌道。

　　“什么时辰了？”

　　“巳时。”

　　“那不睡了吧，一会儿该吃午饭了。”

　　“好。”燕抚旌应着，理了理他的发丝，摩挲着他的肩胛的手又往下走。

　　“哎哎哎！燕抚旌，你想干嘛！”肖未然看他这架势不对劲，忙推他。

　　“继续昨晚的事，补前些日子的亏空。”

　　“你……你疯了不成？！”肖未然吓得直往后躲，“哎哎……你别闹……燕抚旌，昨晚可是你自己说的，习武的事一日也不可荒废……我现在就要起身习武……”

　　“只今日放纵一次……”

　　“你……唔……”

　　燕抚旌果然守诺，只放纵了那一日，打那之后便又十分自律起来，每日卯时起身，将肖未然一并拉起，丢给燕祈学习武；巳时回府，亲自督导肖未然习武；用罢晌饭，边批文书边监督肖未然读书；晚上用罢饭便与肖未然在床上胡乱厮混一两个时辰。

　　燕抚旌自己每日的作息时刻安排得满也就罢了，偏生也把肖未然给顺路安排得明明白白的。肖未然有时候静下心来想想，就觉得燕抚旌这人实在可怕，他可怕到能肆意掌控自己的一切。

　　当然，更可怕的还不在燕抚旌，而在于他自身，他好像也不知从何时起，已经甘愿被燕抚旌所掌控。

　　先是读书习武的事，再然后就是床上那点子破事，此前肖未然对这些都是百般抗拒的，可现如今也不知怎得，真从中得了些趣儿，竟也习以为常起来。

　　尽管燕抚旌在床上还是喜欢把他往死里折腾，但也不知是不是开始习武的缘故，肖未然的身子现在竟也挺抗折腾了，以前都是中途便昏死过去的，现在起码能半死不活地挺到燕抚旌尽兴了。

　　每每想到这些自己这些变化，肖未然便忍不住寒毛倒竖。不过，好在燕抚旌这厮不是个坏蛋，也没有想害自己的心思，不然，照他目前这掌控自己的能力，想害自己简直易如反掌。

　　春去秋来，日往月来，时间不知不觉间过得飞快。

　　一日，肖未然正靠在燕抚旌身边习字，刘大管家忽地进来给了他一封信，道是肖斌派人送来的。

　　肖未然这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数月没回家了。

　　肖未然不由得暗暗自责，自己怎么变得这般不孝，都这么久了竟未想起要回家看看。肖未然生怕家中生了什么变故，忙拆开信看，看着看着心里突然不是滋味起来。

　　燕抚旌见他脸色不好，俯身过来，“叔父在信中说什么了？”

　　“没……没什么……”肖未然怕他看到信的内容，慌乱地把信纸随意一折，塞进了怀里。

　　燕抚旌见他不愿说，便不再强求，只看着他道：“若家中有事，告诉我一声，我与你一同解决。”

　　“真没什么事……”肖未然心虚地撇开了眼。确实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肖斌在信里催问他事情进展如何了，问是否已经帮燕抚旌寻到心仪女子了。肖斌在信中还道，若肖未然还没寻到也不妨碍，肖未然只消将燕抚旌的喜好告知他，他定能帮燕抚旌寻到满意的人，也好早日还肖未然一个自由身。

　　肖未然也闹不明白是怎的，明明此前巴不得快些远离燕抚旌，可现如今，真说要为他寻位女子相伴终身了，自己心里竟是百般不情愿。

　　因肖斌这封信的缘故，肖未然一连几日都是闷闷不乐，无论读书还是习武，总是心不在焉。

　　就连床上的那些事也没了兴致，一连数晚死活不让燕抚旌近身。

　　燕抚旌不明就里，还当他是在府中闷坏的缘故，为给他逗乐，专门派人从各地寻了不少稀奇玩意和美食；又特意请了一日假带他出去散心，却丝毫也不能吊起肖未然的情绪来。

　　燕抚旌不知，他越是对肖未然好，肖未然心中便越是难过与愧疚，心绪也就更加低落。

　　肖未然本想要不就干脆先不管叔父的信罢，假装自己没看到，再缓一段时日再说。可不曾想，还没过两日呢，肖斌的信又紧跟着来了。

　　这次肖斌在来信中干脆说，肖未然有个远房表姐，才貌双全，惠质兰心，更重要的是，这位表姐十分仰慕传闻中的平凉侯，一直盼着能有机会一睹平凉侯真容。肖斌在信中还道，他已经与那姑娘定好了见面的日子，这个月十五望仙楼，让肖未然到时候无论如何将燕抚旌哄过去，与那姑娘见上一面，说不定事情就成了。

　　肖未然看罢信又气又急，嘴角顿时就长了两个大燎泡。

　　肖未然既气肖斌自作主张，又急事已至此，自己已是骑虎难下。若自己此时告诉肖斌自己反悔了，只怕真会把他给气出好歹来。

　　肖未然既不想伤燕抚旌，更不想伤肖斌，可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个两全之法来。

　　肖未然绞尽脑汁地想了几日，眼看约定的日期将至，也实在没旁得法子了，想要不干脆就让燕抚旌去见上一面吧，到时候再见机行事。

　　尽管已下定了主意，可该如何跟燕抚旌开口却又让肖未然犯了难。

　　眼看已到了约定的日子，实在挨不下去了，肖未然这才吞吞吐吐地跟燕抚旌开了口。肖未然自然没敢提自己那远房表姐的事，只说吃腻了府里厨子做的饭，想今天晚上请他去望仙楼吃一顿。

　　燕抚旌听他说完，便掩了卷，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近些日子烦心究竟所为何事？”

　　肖未然哪里敢说实话，只好谎称道：“没……没什么事，就是馋望仙楼的红烧肘子了。”

　　“没有其他的缘故？”

　　“没……没有……”肖未然心虚的不敢看他，“你今日带我去望仙楼吃一顿，我就开心了。”

　　“好。”燕抚旌道：“只是你若有其他的心事不妨告诉我，你没必要瞒着我。”

　　肖未然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不敢说，“真没旁的事了。”

　　燕抚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也未再追究。

　　傍晚，燕抚旌没带随从，只带着肖未然一人来了望仙楼。
第三十四章
　　进了酒楼，小厮一问来人是肖未然，忙迎着他们往里走，“二位客官这边请，人已经在房里等着二位了。”

　　燕抚旌在房门前顿了脚步，看向肖未然，“还有何人？”

　　“那个……等你见了便知道了。”肖未然低着头抿了抿唇。

　　肖未然正踌躇着不知如何是好，忽听得那房里传来一阵悦耳的琴声。

　　“二位快请吧，别让人姑娘等急了。”那小厮也是不看眼色，只顾着往里迎他们。

　　燕抚旌看了肖未然一眼，见他不动，便独自推门进去。

　　“哎……燕抚旌……你等等……”肖未然没得法子，忙跟着进去。

　　那女子正抚着琴，见人进来，只抬眼淡淡一笑，又垂眸专注抚琴。

　　燕抚旌瞟了那女子一眼，又见到肖未然一脸做错事的忐忑样，心中便已明白了七八分。

　　燕抚旌也不多言，只在一旁坐了下来。

　　肖未然也跟着坐下，见燕抚旌一言不发，只是认真看那女子抚琴，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燕抚旌……那个……她是我一个远房表姐，一直很仰慕你……想见见你……我也不好不让她见……”肖未然小心地觑着他的脸色道。

　　燕抚旌仍是寒着脸一言不发。

　　肖未然心中忐忑，如坐针毡，刚想拉着燕抚旌走，就见那女子一曲奏毕，起身款款施了一礼。

　　“民女李小婉见过平凉侯。”那女子只随意打量二人一眼，便已断定那位龙行虎步、视瞻不凡的是燕抚旌，垂首向他不卑不亢道。

　　“李姑娘多礼了，请坐。”燕抚旌一抬手，淡道。

　　那李小婉便落落大方地在一旁就坐，又看了看肖未然道：“这位便是未然表弟吧？我一直听肖伯伯提起你。”

　　“叔父能说我什么好啊，左不过是嫌我不上进罢了。”肖未然垮着脸道。

　　李小婉掩嘴笑了笑。

　　肖未然见燕抚旌只盯着那李小婉看，连个余光也不施舍给自己，心里不由得很是落寞。

　　“李姑娘刚才所奏之曲是《流水》？”燕抚旌亲自为那李小婉斟了一杯茶问道。

　　李小婉受宠若惊地接过，“谢过平凉侯。正是。小女子才艺不精，让平凉侯见笑了。”

　　“李姑娘谦虚了。刚姑娘所奏淳和淡雅，清亮绵远，可见姑娘琴艺不凡。”

　　李小婉浅笑，“小侯爷谬赞了。”

　　“不过姑娘刚有一弦拂错了。”燕抚旌喝了一口茶。

　　李小婉心中微微讶然，刚她在二人进房门之际，一眼望到燕抚旌，心神一颤，确实拂错了一处。人人都道燕抚旌文韬武略，果真不假，只是没想到他连音律都如此精通。

　　“让小侯爷见笑了，小女子刚才确实奏错了一弦。想不到小侯爷对音律也如此精通。”

　　肖未然不通音律，只觉得这李小婉弹得好听，既没听出有毛病来，也听不明白他们二人的话，只是见他们二人这么旁若无人的交谈，心里很是吃味。

　　“燕抚旌，要不……要不我们走吧……”肖未然悄悄拉了拉燕抚旌的袖子，低声道。他现在如坐针毡，一刻也呆不下去了，恨不能立马扯着燕抚旌快走。

　　“不急，你的肘子还没上。”燕抚旌不急不慢道。

　　肖未然知道燕抚旌这是生自己的气了。燕抚旌虽一直是一副冷若寒霜的样儿，可他一旦真动怒了，对自己会格外冷冰冰的，这让肖未然心里很是发寒。

　　肖未然便不敢再作声，只在心里默默祈祷他的肘子能快点上来，他好两口啃完然后赶紧拉着燕抚旌回家。

　　李小婉悄悄打量着燕抚旌，暗想难怪世上那么多女子对此人这般倾慕。此人无论样貌、学识还是盖世功勋，俱值得世间女子为之痴迷，自己委实有幸，能得以与之一见。虽然是高攀，但时机就在眼前，倒也不妨一试，若真入得了他的眼便是自己几世修来的造化；若事不成，倒也无妨，起码自己已尝试过，此生也无遗憾了。

　　念及此，李小婉便施了一礼道：“小女子斗胆，不知小侯爷可否为小女子指教一二。”

　　肖未然眨巴眨巴眼，想自己这未见过面的表姐胆子实在大，竟敢叫燕抚旌给她抚琴，这是把燕抚旌当成什么人了。肖未然本当燕抚旌肯定会拒绝，却不想，燕抚旌放下了茶杯，淡道：“却之不恭。”

　　肖未然还在惊讶当中，燕抚旌已起身走到了古琴旁，随手一拨，琴声铮铮尽显气势磅礴。

　　只见燕抚旌端坐琴前，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随意拨动，琴声便如舟过湍流般跌宕起伏、风急浪涌。肖未然虽不懂音律，却也从他的琴声中听出了群山奔赴，万壑争流之感，一时心中也跟着激荡，恍若置身崇山峻岭之中。

　　燕抚旌的琴声时而浅如雨滴，时而亢似龙吟，时而清冷高寒，时而澎湃浩瀚，不禁令人久久沉浸其中。

　　肖未然正听得入神，不觉间，琴声音势渐减，恍如轻舟已过万重山，让人心绪渐缓。

　　待一曲奏毕，肖未然恍惚间产生了一股远古之思，久久沉浸其中回不过神来。

　　李小婉听罢，看向燕抚旌的眼色更染上了一层倾慕，起身施了一礼道：“小侯爷的琴声极腾沸澎湃之观，具蛟龙怒吼之象，小女子拜服。”

　　燕抚旌按住琴弦，颔首道：“李姑娘年纪轻轻琴艺便到如此地步，已实属不易，相信假以时日必能超过燕某。”

　　李小婉莞尔一笑，“希望能如小侯爷所言。”

　　待看到这二人又在眉来眼去，肖未然才回过神来，心里一时又犯了酸。偏巧他的酱肘子终于上来了，肖未然便发狠似的一手抓了一只，大啃特啃起来，还边啃边翻着白眼盯着这二人，仿佛啃得是这二人一般。

　　李小婉见燕抚旌对自己评价不凡，还当他也对自己有意，不由得心思大动，微微含羞试探道：“世间恐鲜有人琴艺能超过小侯爷，不知日后民女可否去府上向侯爷再讨教一二？”

　　李小婉话音刚落，燕抚旌还未说什么呢，肖未然一个激动，双手一攥肘子，俩油腻腻的肘子顿时从他手里滑落，落到了他衣襟上。

　　肖未然又急又窘，手忙脚乱地捡起肘子，可怜巴巴地望向燕抚旌。

　　燕抚旌淡瞟了他一眼，见他眼神里满是着急与无措，忍不住心软了一下。

　　“不妥。”燕抚旌顿了片刻，看向李小婉认真道：“不瞒李姑娘，燕某早已成婚，若再与姑娘过多接触，一是会误姑娘名声，二是贱内恐将有所误会。”
第三十五章
　　肖未然知道他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好叫自己放心，不由得心中一暖，也不再吃味了。

　　李小婉听罢他的话整个人一怔，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但也还是只当这是他拒绝自己的借口，强笑了笑，“小侯爷，您可是在开玩笑？民女可从未听人说过您已成婚。”

　　燕抚旌道：“此事不好对外人道，燕某便一直未对外公开，不过燕某确实已成婚，还望李姑娘为在下保守秘密。李姑娘才貌双全，日后定会觅得心仪的良人。”

　　见燕抚旌话已至此，李小婉深知自己已是无望，心中便释然，继而笑了出来，“那民女恭贺小侯爷了。小侯爷放心，民女定不会对外多言。只是……只是不知世间是哪什么样的女子竟有如此福分，能常伴在小侯爷左右？”

　　燕抚旌看了肖未然一眼，见他满脸酱汁，手里还抓着俩肘子，俩大眼珠子一会儿瞅瞅这个一会儿瞧瞧那个，浑身上下都透着一副憨样，忍不住默默叹了口气。

　　肖未然听到李小婉这样问，心想燕抚旌肯定会好好夸赞自己一番的，便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却耳听燕抚旌说道：“他顽劣不堪，整日只知好吃懒做，胡乱闯祸。”

　　才不是！肖未然抬头使劲瞪了他一眼，默默腹诽道。

　　李小婉掩嘴“扑哧”一笑，“想不到小侯爷夫人竟是这般人，想来也是被小侯爷宠坏了，她可真是有福气的人。那民女便祝小侯爷和夫人白头偕老，百年好合吧。也希望侯爷夫人能好好珍惜小侯爷，不辜负小侯爷的厚爱。”

　　燕抚旌微微颔首，“多谢李姑娘。”

　　待二人送走了李小婉，肖未然小心翼翼地看了看燕抚旌的脸色，讨好似的去抓他的手，却被燕抚旌避开了。

　　“回府罢。”燕抚旌说完便自顾转身上马离去。

　　“哎，燕抚旌……你等等我……”肖未然知道他心中还有气，赶忙骑上小青驹，跟在他身后。

　　“燕抚旌，你慢些，我的马儿走不快……”不管肖未然在他身后怎么喊他，燕抚旌仍是不肯回头，不过倒是走得慢了些，偶尔还会勒马等等他。

　　肖未然紧赶慢赶，好歹跟在燕抚旌屁股后头安然无恙地回了府。

　　不过一路上不管肖未然怎样伏低做小，怎样赔礼道歉，好话说尽，燕抚旌均是不肯搭理他。

　　待进了府，燕抚旌也不多言，径自扯着他往房里走。

　　“燕抚旌……你……你轻些拽我，胳膊疼……”肖未然被他拽得趔趔趄趄的。

　　燕抚旌充耳不闻，最后干脆一手将他扛上了肩头，大踏步往房里走。

　　“你……你干嘛啊……颠……颠得慌……”

　　“旌儿啊，好端端的这又是闹哪出啊？”燕祈看他这架势不对劲，还想上前拦着，好言劝解几句。

　　“父亲，我管教自己的人，您无需干预。”说着燕抚旌搡开了他，将一众人关在了门外。

　　待被燕抚旌扔到床上，肖未然才明白过来，心中大叫不好，今晚怕是要遭！

　　见燕抚旌果然冷觑着他开始脱衣，肖未然吓得咽了口唾沫，忙稳住心神，暗想还有什么脱身之法，好歹先熬过今晚去，等他气消了再说。

　　“燕抚旌啊，那个……我好久没回家了，趁现在天色还早，我先回家一趟……那个，你就不用送我了哈。你留步，留步……明日一大早我就回来了……”肖未然说着就要往床下爬，却被燕抚旌捏着了后脖颈。

　　“哎哟！那个啥……其实吧，今晚这事不干我的事，我都不知情的，都是我叔父！对！都是他的主意，跟我没关系，跟我一丁点关系都没有……你放心，我现在就回家找他算账去……”肖未然边陪着笑边掰他的手指头，连小拇指也没撼动呢，就被燕抚旌一把推倒压在了身下。

　　“我可以解释的！真的……真的！燕抚旌……燕抚旌……你先别……你给个机会行不行……唔……”

　　不过燕抚旌到底也没给他这个机会，当晚便狠收拾了他一通，直收拾得他哭爹喊娘的。

　　以往燕抚旌闹归闹，手上总算还有分寸，这次他却是一点情面都不讲，丝毫不曾手下留情，只管自己尽兴。

　　燕抚旌一嘴下去，肖未然锁骨上便是一个带血丝的牙印，更别提他手上力道又大，狠狠一攥，便仿佛要将人的腰肢给握断了般。可怜肖未然一开始还哀哀地叫唤求饶，到后来是边哭边骂娘，直把燕抚旌的祖宗十八代给骂了个遍。

　　燕祈的房间虽离得远，但还是将肖未然的哭骂声给听了个一清二楚，臊得他一晚上都不曾合眼。

　　这俩混小子，天天闹得像什么话？传出去平凉侯府的脸面还要不要了？！得亏侯府中的人嘴巴严，不然照他俩这闹腾法，得被全天下的人笑话死！

　　不行，赶明儿得赶紧让下人在后院收拾间房，离他俩远远的，自己现在这间房是死活都不能再住了……

　　待到快天明，肖未然的叫声才弱了下去，燕祈也才终于塞着两耳棉花睡了过去。

　　肖未然本当燕抚旌发泄这么一通就行了，谁知燕抚旌身上倒是爽快了，但是心里憋得那口气似乎还没出来。

　　燕抚旌第二日便叫人收拾了书房，将自己的贴身用品都搬了过去，当天便在书房歇下。

　　其实说实话，燕抚旌倒也不是真生肖未然的气，只不过是想借此冷他两天，好叫他吃个教训，往后切莫再做出这种傻事来。

　　只可怜肖未然一连几日起不来身，又发现燕抚旌不肯见他，既忐忑又是难过，辗转反侧，又是连着几晚都未能入眠。

　　肖未然身子好不容易好了些，便想找燕抚旌认认真真的道个歉。这日肖未然早早便起身，可到了才知道，燕抚旌未吃早饭便上朝去了。

　　肖未然心里难免失落起来，早饭也未正经吃，便垂头丧气地回了房。

　　燕祁看这俩臭小子三天两头的闹别扭，心里也是愁得慌，忙打发云兰给肖未然送些点心去。

　　云兰推门进去时，果然见肖未然正蔫蔫地趴在桌上，一脸的颓丧。
第三十六章
　　云兰推门进去时，果然见肖未然正蔫蔫地趴在桌上，一脸的颓丧。

　　云兰将点心放在桌上，笑道：“好端端的，怎么又跟小侯爷闹上了？”

　　肖未然见是她，忙直起身，“云兰姐姐。没……没闹别扭……”

　　云兰在一旁坐下，“还瞒着我呢，府中上下谁还不知道打那晚后小侯爷就不肯回房睡了？这次你们又是为着什么呢？”

　　肖未然见瞒不过去，只好叹口气，“是我不好。我……我有个远房表姐，她……她很仰慕燕抚旌，那晚我将燕抚旌哄过去见了一面，他便不肯搭理我了。”

　　云兰有些哭笑不得，“小少爷，你为何要将小侯爷推给别人呢？难道你心里真的没有小侯爷吗？”

　　“我……”肖未然嗫嚅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好半晌才问：“那要怎么样才能知道我心里有没有他呢？”

　　云兰笑着摇摇头，“小少爷，您可叫我说您什么好？那我这样问吧，您让小侯爷去见那位姑娘时，你心中情愿吗？”

　　“自然是不情愿。”肖未然忙道。

　　“那小少爷您还看不明白自己的心思吗？若您心中没有小侯爷，您自然便不会管他有没有结识其他的女子。您之所以心中不愿，那不就证明了您心里是在乎他的吗？”

　　“啊……我……我真喜欢上他了？”肖未然还是有些不敢置信。

　　云兰笑着点点头，“其实我们旁观者都看得出来，不过是小少爷您是当局者迷，自己还没弄明白自己的心意罢了。这样看来，昨晚的事也算不得是一件坏事，起码让你看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我……”肖未然还想反驳，但静下心来仔细想想，这段时日以来，自己总喜欢黏在燕抚旌身边，有时候他军务繁忙，顾不上理自己，自己心中还不大高兴。

　　原来……原来……自己真的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喜欢上他了……

　　“云兰姐姐，那我好像是真的喜欢上他了，怎么办？我该怎么办？”肖未然一弄明白自己的心意，立马就害怕了起来。

　　“肖公子，您可知世间有多少人恋而无果，求而不得，您与小侯爷既是两情相悦，又能厮守终生，多少人艳羡不来呢，您又何必担忧呢？”云兰劝解道。

　　“两情相悦？”肖未然愣了愣，“你是说燕抚旌喜欢我？”

　　“小少爷，您弄不明白自己的心意也就罢了，小侯爷对您这般好，您怎么还看不明白他对您的心意呀？”云兰有些困惑。

　　肖未然顺着他的话仔细想了想，燕抚旌待自己好像是挺好的，但是待自己好便是真的喜欢自己吗？

　　“可是……可是云兰姐姐你也对我很好呀？还有赵悦、王离……难道你们都喜欢我吗？”

　　云兰被他逗笑了，“自然是不一样的。大将军是心悦你才对你好。我呢，是拿你当弟弟看才对你好，至于赵将军和王将军，我想，应该是把您当作好朋友吧。”

　　肖未然还是摇了摇头，仍是担忧不已，“你们都说他喜欢我，可是怎么证明呢？若是他不喜欢我，而我已经这么喜欢他了，那我往后不是会很难过吗？”

　　云兰也沉默了一会儿，“这个问题我答不出。人的心意最是难以自证。不过，相信小少爷您在大将军身边的日子久了，自然就会相信他的心意了。”

　　肖未然垂下头，“可是他现在都不愿意搭理我了，云兰姐姐，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云兰揉揉他的脑袋，宽慰道：“小侯爷心里只有你，你却一门心思想将他往外推，他心里难免也会不快。不过小少爷放心，小侯爷只是一时生气罢了，等过几日他保管就会气消了，到时候，小少爷您不妨跟小侯爷说明您的心意，想来小侯爷定会很欢喜的。”

　　肖未然仔细想了想，自己喜欢他就喜欢他呗，好像也没必要害怕，这还是自己长这么大头一遭真心喜欢上一个人呢，自己以后一定要好好珍惜疼爱他。他若也喜欢自己，那便很好；他若不喜欢自己，自己就百般对他好，不信换不来他的喜欢；若是自己对他好了，他还是不肯喜欢自己，那也无妨，到时候自己也不喜欢他就是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念及此，肖未然释然般点点头，“云兰姐姐，我想明白了，谢谢你。”

　　“谢什么？你往后跟小侯爷少闹些矛盾，少折腾我们些比什么都强。”

　　肖未然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

　　这边，肖未然好不容易弄明白了自己的心意，还有些赧然地想找燕抚旌诉诉衷肠，奈何那方燕抚旌仍是冷着他，日日借故推脱躲着他，让肖未然十分烦恼。

　　肖未然打小是被宠着长大的，故不大会哄人，想了几日，还是觉得该给燕抚旌郑重其事的赔礼道歉。

　　刚巧听人道过几日便是燕抚旌的生辰，肖未然便想给他买件礼物好博他的欢心。

　　可是买什么呢？上次买的那些小玩意儿虽然规规矩矩地摆在燕抚旌的书房里，但也没见他动过，可见他并不是真心喜欢，这次是贺他生辰，自己无论如何要买些他喜欢的。

　　肖未然便跑去找刘福。肖未然想，这刘大管家精的跟猴似的，惯会识人心，他肯定知道什么东西能讨到燕抚旌的欢心。

　　刘福听明白肖未然的话，却笑了，“不怕小少爷笑话，小人还真不知道小侯爷喜欢什么。”

　　“啊？怎么会呀？我听人说你在这侯府好些年了，而且府中上下不都是你操持吗？你肯定能知道燕抚旌的喜好呀。”

　　刘福笑道：“小少爷，老侯爷年少时我便在侯府伺候着了，小侯爷也是我看着出生的。小人也自认惯会洞察人心，您若问这府中任何其他一人的喜好，小人定能给您捋个明明白白。可您若是问小侯爷的，小人还真是不知。”

　　“啊？为何呀？”肖未然仍是不解。

　　“不知小少爷可曾注意过小侯爷的饮食？”刘福点拨道。

　　“啊？不曾注意。”

　　“下次小少爷稍一留心便会知晓了，小侯爷每餐必是只夹离自己最近的三道菜，其他的碰也不碰。小人观察过那么多人吃饭，从来没见过第二个人这般。”

　　“那又怎么了？”肖未然仍是困惑。

　　“饮食口味最能反映一个人的喜好。不仅在饮食方面，小侯爷待其他事物也是如此，向来都是可有可无，从不强求。就算是小侯爷上心的东西，也并不一定是因为他真心喜爱，很可能是有旁的缘故在。”
第三十七章
　　听刘福这样说，肖未然不由得发了愁，那送他什么礼物呢。

　　“啊？那他就没有真心喜爱的东西吗？”

　　“这……”刘福一时也被他问倒了，“这小人还真是不知。或许有吧？也可能是小侯爷不愿外露。”

　　“唉，那可怎么办？”

　　“不过，小人倒知道有一样东西曾是小侯爷想要的。若肖公子真心想送小侯爷东西，不妨就送那个。”

　　“是什么？”肖未然一听两眼瞬间就亮了起来。

　　“在城东二十里有一位张姓铸剑师，据传那人所铸的剑屈之如钩，复直如弦，削铁如泥，斫石即碎，不少京城望族愿出千金只为求他一剑。不过那铸剑师的性子也实在怪，往往数年才能锻出一把剑，而且他好识人卖剑。凡是他觉得人剑相配的，只取三钱便赠剑；若他觉得人剑不相配，哪怕求剑者出千金他也不肯卖。大将军曾找他求过一次剑，偏巧那人刚锻出一把好剑来。只是那人道那剑虽有剑气，却轻易不杀，而大将军杀孽过重，与此剑不相配，便不肯赠剑。大将军向来不好强人所难，便作罢。不过想来大将军征战沙场，心里定是爱好名剑的，若小少爷有空闲，不妨去试他一试。”

　　“这人倒是有意思。”肖未然被他一说，勾起了好奇心，颇想看看自己能不能入了那位铸剑师的眼，“刘大管家，你现在就带我去吧？”

　　“好嘞。小人现在便叫人备马。”

　　肖未然当即就迫不及待地带了三钱银子去寻那个铸剑师。

　　二人走了大半个上午才到。

　　等到地方，肖未然见一荒凉小院中，有一发丝凌乱的长者正一丝不苟地拿衣袖擦着一把匕首。

　　只见那人目光如炬，双目紧紧锁在手中匕首之上，神色专注得恍若世间只有那一把匕首一般。

　　肖未然远远地打量了那人一会儿，等到那人将那把匕首小心地收入剑鞘中，方上前施了一礼道：“在下肖未然，拜见张先生。”

　　“贵客造访，有失远迎。”那人将匕首随手放在桌上，抬眸仔仔细细看了肖未然一眼。

　　肖未然也未再客套，直接直白道：“张先生，实不相瞒，在下是来求剑的，不知在下可配得上先生的剑？”

　　那位张先生听罢他的话便看了桌上的匕首一眼，“肖公子来得巧。这把匕首我已锤炼三载有余，刚刚锻造完毕。”

　　肖未然心中大喜，“那不知先生可否愿意卖？我带够了钱来的。”说着肖未然忙掏出那三钱银子，毕恭毕敬地摆在桌上。

　　那张先生缓缓地摇了摇头，“这把剑虽与公子有缘，却不适合公子。”

　　“为何？”肖未然急道。

　　“这把匕首嗜血。公子心性至善之人，若随身携带，恐将被它生食血肉。”

　　肖未然本就不信这些鬼神之说，又听他说得玄乎，故不放在心上，“在下是为一位朋友所求。那位朋友常赴战场，在下想给他求来防身。”

　　“那肖公子便拿去吧。”张先生说着便收起了桌上那三钱。

　　肖未然眨眨眼，觉得忒容易了些，但还是忙不迭地拿过那把匕首来看。

　　猛一拔出那把匕首，只见银光流泻，寒气顿涌，肖未然心神被震了一下，定睛细看那把匕首，只见匕身锋利不已，上面雕有水纹，粼粼寒光似寒潭。肖未然忍不住心道：果然是世间难得的珍品！

　　肖未然又突然想到这张先生方才所言，虽说自己不信那些玄幻之说，但终究还是有些不放心，生怕这把匕首真给燕抚旌带来厄运，便问道：“先生刚刚所说，这把匕首我若随身携带，会招致祸患。那我送人，不知会不会对那人不利……”

　　“肖公子刚所说那人是久经沙场之人，这把匕首正适合那般人，不仅不妨碍还可护他一世平安。”

　　肖未然这才放心，拿着那把匕首喜不自胜，想不到这般宝物自己得来的竟是如此之易。

　　肖未然感激不已，便对着那张先生拜了又拜，暗想三钱银子买人家三载心血，实在是占人家便宜，改日还是得叫人多送些银钱来。

　　拜完，肖未然带着刘福刚要走，忽又听到那人在他身后道：“公子将来必有大造化。”

　　肖未然困惑地回头看他，“张先生是说我吗？我能有什么造化？”

　　“依在下之见，公子来日的功勋绝不在今日的平凉侯之下。”

　　肖未然先是一愣，继而笑了出来，“怎会？他那般人物，我如何比得上？”

　　“公子不必妄自菲薄，我识人从未有看走眼的时候。只是公子切记，要离嗜血的人和剑远些，方可保一世安稳；否则，公子必为之所噬，不得善终。”那张先生的眼神深邃得似一汪深潭，令人望而发憷。

　　肖未然虽听得似懂非懂，还是毕恭毕敬施了一礼，“多谢先生指点。”方带着刘福离去。

　　路上，肖未然一边骑着小青驹一边忍不住思量那人说的话，越想越觉得困惑，“刘管家，你说那张先生说的话有几分可信？”

　　“那人倒是个奇人，小人也不敢妄自揣度。不过，这些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小少爷往后还是离这把匕首远些为好。”

　　“哦。”肖未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小少爷其实您若真想算算自己的命数，不妨找那位给您和小侯爷算姻缘的得道真人。若不是他，小侯爷的病也不会好，您和小侯爷也不会有这般好姻缘，可见那位真人算得十分准。”

　　肖未然默默翻个白眼，心说快得了吧，世间还要比那臭道士更不靠谱的人吗？也就他能做得出让男子嫁与人冲喜的事来。话头至此，肖未然突然想到自己还没找那个臭道士算账呢，便道：“哎，刘大管家，你可知道那位道士现在何处？”

　　“小人也不知。说来也怪，那位道长来无影去无踪，当日为小侯爷算定冲喜之人后便消失不见了，老侯爷事后还多次派人找他，想重谢他，却也未果。”

　　“哦。”肖未然只好失落的点点头，看这样这辈子是没机会找那个臭老头报仇了。

　　“哎？！”刘福正说着，突然勒马指着一在妓院门前逡巡的人道：“那人怎么……那么像……”
第三十八章
　　肖未然随着刘福手指的方向去看，见一身着华服的干瘪瘦老头，正在妓院门前鬼鬼祟祟地往里张望。

　　“像谁？”肖未然忙好奇道。

　　“像那个给小侯爷算命数的得道高人！”刘福眯缝着眼细细打量着那人，“啧，怎么那么像呢？”

　　肖未然眨巴眨巴眼，“不会真是他吧？”

　　“不会！”刘福瞧见那人终于鼓足勇气钻进了妓院，便斩钉截铁道：“得道高人怎会去这般地方呢？一定是小人看走眼了。”

　　肖未然却知这刘福认人的本事不一般，不一定是他看错了，很有可能是那臭老头本身就是个骗子。念及此，肖未然心神一动，悄悄将腰间玉佩藏于袖中，道：“刘管家，不好，我贴身带的玉佩不见了，能值好些银子呢，你快替我回去沿路寻寻。”

　　刘福一听就忙道：“小少爷莫急，小人这就去。”临走又不放心，“小少爷您就在此处别乱走动，小人马上就回来。”

　　“知道知道，你快去，别叫别人捡走了。”肖未然装出着急的样儿催他。

　　“嗳嗳。”

　　肖未然见刘福骑马走远了，忙把马丢给妓院门口的门房，自己则大摇大摆地进了妓院。

　　肖未然刚一进门就被老鸨和几个姑娘给缠上了。

　　“哎呀呀，这是哪里来的小公子？怎这般俊俏呢？连我这里最俊俏的姑娘也不及小公子的半分颜色。”那老鸨边上下打量他边殷勤道。

　　还有几位姑娘上手扯他，“这位公子跟我走吧……”“让开，这位公子明明先瞧上的我……”

　　肖未然虽没进过妓院，但也与不少歌姬舞技结交过，故丝毫不拘谨。肖未然不慌不忙地从怀中掏出那块玉佩来，在众人面前晃了晃。

　　那老鸨和众姑娘们围上去瞧了瞧，果见是一块世间难得的好玉，只怕能顶的上妓院半个月的入账，忙都上手抢。

　　“不忙。我想问刚刚进来的那个老头去哪了？谁告诉我这块玉佩便归谁。”肖未然将那玉佩拿在手里抛了抛道。

　　“老身知道！”老鸨抢道，又瞪了一眼众姑娘，将人都瞪退了，方舔着脸冲肖未然笑眯眯道：“不知那位先生是公子什么人呢？”

　　“妈妈放心，那位是在下的叔父，在下只是受婶婶之托来将叔父捉回家去，并不会难为他。”

　　那老鸨这才放心，喜道：“老身这就领公子过去，这位公子随老身来。”

　　等到了地方，老鸨便在门外喊：“燕儿，快开门。”

　　不一会儿，门便从里面打开了，一女子理着衣服半嗔道：“妈妈，何事？”

　　“你随我走。”老鸨将那女子拉到身后，又若有所指地看着肖未然。

　　肖未然会意，将那玉佩递与她，道：“在下想与叔父聊几句，还希望妈妈不要叫别人进来打扰。”

　　“公子放心，公子放心。”老鸨大喜，将玉佩塞进怀中便扯着那女子走了。

　　肖未然进了屋，果然见那老东西正衣衫不整地躺在床上。

　　那老东西看来人是肖未然还满是困惑，慌乱地穿好衣服，朝门外瞅了瞅，“你是何人？我叫的姑娘呢？”

　　“先生不急。”肖未然装模作样地对他施了一礼，“在下听闻先生是远近闻名的神算子，便一直想请先生算上一卦。今日难得偶遇先生，在下求见先生之意心切，便擅自做主扰了先生的好事。只要先生能为在下算上一卦，在下日后必会重金酬谢，也定会寻来美人送给先生。”

　　那人听他如此吹捧，一时自得，理了理衣衫，“不错。贫道确实精通占卜之术，只是贫道一向低调行事，不知公子从何处听得贫道的名声的？”

　　“先生造诣精深，我听闻当朝平凉侯病重之际，正是先生为他占了一卦，方救了他一命。平凉侯乃是大兴肱骨，先生此举可是为国为民啊。”

　　“不错，却有此事。”那道士果然被他吹捧得飘飘然，但还是稍稍感到些许困惑，“不过此事平凉侯府对外秘而不宣，不知公子从何处听说而来？”

　　“好哇！果然是你这个臭道士！”肖未然见他认了，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怒道：“你还有脸问我？！你只说说你给燕抚旌算了个什么人冲喜？”

　　“啊？啊？”那老道士见他变了脸色，又惊又恐，“记不大清了……好像……好像叫什么肖未然……”

　　“小爷便是肖未然！”肖未然恨道。

　　老道士唬了一跳，心中大叫不好，趁他不备搡开他的手便要往外跑。

　　肖未然眼疾手快，外加功夫见长，一把便就揪住他的衣领，又飞起一脚便将他踹地上了。

　　“肖公子饶命，肖公子饶命……”老道士见逃不脱，只好一个劲儿地跪在地上告饶。

　　肖未然仍是恨得咬牙切实的，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世上女子千千万，你为何非得算到小爷身上？你有见过男子嫁给人冲喜的吗？！传出去小爷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肖公子饶命，不关……不关小人的事啊……这事……这事由不得小人啊……小人也只能奉命行事……肖公子莫怪罪啊……”

　　肖未然听他话中的意思似乎是受人指使，便将他拉起来，“什么意思？你是说有人指使的你？”

　　“这……这……小人不能说啊……肖公子能不能放过小人……”

　　“不能！你今日不说我便拉你见官去，看官府不治你个坑蒙拐骗之罪！”肖未然装出要扯他往外走的样儿，故意吓唬他。

　　那道士见事情要闹大，急道：“肖公子，别……别别……小人都招……只是小人招了肖公子能不能放小人一马？”

　　“好，只要你肯说我便放你走。”肖未然被他说得好奇，心说一定要看看是哪个仇家这般害自己。

　　“那人不是旁人，正是……正是平凉侯……”

　　“什么？！”肖未然吃了一大惊，无论如何也不敢信，“怎么可能？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小人不敢说谎啊，小人所言句句属实啊。”那道士擦擦头上的汗，“就是借小人十个胆子小爷也不敢污蔑平凉侯啊……”

　　肖未然咬了咬唇，皱着眉头道：“你一五一十地说来。”
第三十九章
　　“是是是……”那假道士只好道明原委，“小人其实就是一个坑蒙拐骗的江湖术士，一日游荡到平凉侯府附近，听人说平凉侯病重，眼看人就要没了……小人便动了心思，想去随便掐算一番混口饭吃，也想若正好赶上平凉侯病逝，还可以为他超度挣几吊钱……小人便进了府，也见到了平凉侯，果然见他一副病重的样儿……只是，只是趁旁人都不在的功夫，平凉侯给了小人一张纸条，让我推算说他的病必得让纸上写的人给他冲喜才能好……那纸上写得正是肖公子您的生辰八字、身处方位还有您的姓名家事啊……小人哪里敢忤逆他的意思，只好照做了……”

　　“怎会……”肖未然失了神般坐在床上，“怎会是他？他那时明明还不认识我……”

　　肖未然忽地想到，“你说他写了张纸给你？那张纸呢？！”

　　“就在小人这……”假道士忙捡起地上的褡裢掏了掏，掏出一张纸来，“小人想平凉侯的字迹难得，不一定什么时候用得上，便一直随身妥善保管。”

　　肖未然忙夺过来看，见纸边稍有磨损，推断确实有段时日了，又见上面果真将自己的一切写得明明白白，至于那字迹……肖未然再清楚不过，自己已不知临摹过多少他的字，错不了，当真是他……

　　肖未然盯着那张纸心中有些发寒，但更多的还是困惑，“真是他……可自己此前明明没见过他……为何？他为何要这般做？”

　　那假道士小心地看着他的脸色，问道：“不知平凉侯是否还将肖公子留在府中？”

　　肖未然困惑地看他一眼，点了点头。

　　“那平凉侯平常对您可好？”

　　“挺好的。”

　　“哦，那小人明白了。”那假道士一脸早已看破的样儿。

　　“你知道他的用意？”肖未然急道：“你说他为何这样做？”

　　“那日小人仔细瞧了瞧平凉侯，他虽确实染病，但小人瞧着他病情十分里倒有四分像是装的。肖公子您想，堂堂平凉侯为何要做出这装病骗婚的事来？左不过就是早就相中了您，又因着您是男子，想正大光明的迎娶您而不得，无奈才想了这么个法子。”

　　“嗳？”肖未然从未想到过这茬，被他说得一愣，“可是我之前从未见过他啊？”

　　“嗐！您没见过平凉侯，那还不许平凉侯早就见过您吗？再说肖公子您这容貌实在出挑，但凡平凉侯是个好龙阳的，一眼就相中您也是情理之中啊。”

　　“啊？真是这样吗？”肖未然仍是将信将疑。

　　“肖公子，保管错不了，平凉侯一定是因为早就心仪您，这才不惜使了点小手段。不然他何苦大费周章将您迎进门呢？他将您迎进门还不算完，还一直将您留在身边好好照顾，除了他早就爱慕您之外小人想不出第二种可能了。”

　　肖未然顺着他的话一想，觉得这假道士说得倒是有几分道理，若燕抚旌不是早就中意自己，那他病好后还将自己留在他身边做什么？

　　只是……只是他到底什么时候见过自己？他又是什么时候瞧上的自己？

　　“你那日见他的时候，他还说过什么？”肖未然不由得问道。

　　“平凉侯还给了小人一袋金子，让小人不要对别人提起此事，还让小人以后别再回京城，旁的就没说什么了。”

　　肖未然又细细回想了刚进侯府的那日，这仔细一想才发现不对劲，难怪那天晚上燕抚旌一见到自己病便好了，还强着自己做了那事……本还奇怪这厮病得这么重哪里来的力气，原来这混蛋果然是在装病！他果然是早有预谋！

　　一想明白了，肖未然心里又是觉得来气又是觉得好笑，好你个燕抚旌啊，亏你表面看起来端方正直的，想不到背地里这么多花花肠子，竟真做得出装病骗婚的事来。你给小爷等着，看小爷回家不狠狠收拾你一顿！

　　肖未然小心地将那张纸折好放进怀中，如握住了燕抚旌的把柄般，心中难免生了丝甜蜜。他本还担忧燕抚旌不喜爱自己，现下看来这假道士说得不错，既然燕抚旌一开始就对自己图谋不轨，那就说明先动心的人是他。

　　肖未然想明白了事情原委，心里无比自得，抬脚刚要往回走，那假道士一脸为难地拉住了他，“肖公子，您……您就这样走了？”

　　“不然呢？”肖未然上下觑他一眼，挥了挥拳头，“走之前先揍你一顿？”

　　“不不不……小人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肖公子，平凉侯不让小人把这件事告诉第三个人，也不让小人再回京城，小人此番一时没经住诱惑才回来的，你看这……您若回去跟平凉侯一通气，他还能饶得了我？”那老头急道。

　　肖未然不耐烦地挥挥手，“放心，我跟他说说，不会叫他难为你。你走吧，切记以后少做些坑蒙拐骗的事。”

　　“哎哎！”那假道士这才放心，“肖公子放心，小人以后再也不回来了。”说完，忙不迭地捡起褡裢跑了。

　　刘福仔仔细细寻了一路也没寻到那块玉佩，又见天色不早，生怕肖未然等急了，只好匆匆忙忙往回赶。

　　等到了妓院门口，只看到肖未然的小青驹拴住门口，没看到人，只好问妓院门口的门房。

　　那门房慢吞吞地打个呵欠，一指里面，“早就进去了。”

　　刘福大惊失色，“人进去多久了？”

　　“你一走人就进去了。”

　　刘福默默一数算时辰，坏了！自己这去了一个多时辰，足够小少爷失身好几次的了！

　　刘福在门口急得团团转，他从未进过烟柳之地，也十分忌惮进去，但现下也顾不得了，想着得赶紧把人给揪出来。

　　刘福刚要抬脚，就见肖未然神采奕奕地从里面走了出来。

　　刘福急忙迎上前，一时急得话都说不利索，“小少爷……你你你……”

　　“我我我，我怎么了？”肖未然笑看他一眼，在指尖把玩着那把匕首，“打道回府。”

　　“不是……小少爷，你……你还敢回去呢？”刘福震惊地瞪大了眼。

　　“怎么不敢？小爷还要找你家小侯爷算账呢。”肖未然嘚嘚瑟瑟地骑上小青驹，就要往回走。
第四十章
　　刘福觉得自己的耳背程度又严重了，不是，应该是谁找谁算账啊？

　　“小少爷，您的玉佩我没寻到，改日小人再帮您买块更好的……”

　　“哦，不必了，那块玉佩没丢，原来就在我怀中呢。不过我没带银钱，便将那块玉佩抵给老鸨了。”肖未然随口道。

　　听至此，尽管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但刘福还是忍不住哆嗦着问出了口，“小少爷，您在妓院里都干了些什么啊？”

　　肖未然看着他挑挑眉，一脸神秘，道：不可说。

　　刘福心里一咯噔，甚觉不是滋味，他家那么好一个小侯爷，就这样无情地被绿了？

　　等回了府，肖未然见燕抚旌不在，便一脸春风得意地回房里等他。

　　刘福则立马跑到燕祈面前嚼舌根。这刘福嚼起舌根来也惯会添油加醋，眼下便将事情添油加醋说了一番。说什么肖未然一走到妓院门前便走不动路了，眼直勾勾地往里瞟，随后便骗自己玉佩丢了，一支开自己转身便进了妓院，还用那块玉佩做了嫖资，一口气找了十好几个姑娘，与那些姑娘们在床上颠鸾倒凤了好几个时辰……

　　燕祈一开始还说不能吧，未然这孩子做不出这种事来，待听到刘福后面详细地讲肖未然在床上是如何与人颠鸾倒凤的，燕祈脸都黑透了。

　　燕抚旌回来时正看到燕祈和刘福正神色紧张地低声密谋什么。

　　一看到他，二人俱是一脸复杂的神色。

　　燕抚旌不明就里，微一颔首，“父亲，孩儿回来了。”

　　“啊……这个……旌儿啊……有一桩事，父亲不知该如何对你开口……”燕祈叹着气为难道。

　　“父亲但讲无妨。”

　　“这个……”燕祈吞吐了半天还是说不出口，只好一摆手道：“刘福，还是你说吧。”

　　“嗳。”刘福应下，喝了口茶润润嗓子，又开始唾沫星子横飞地讲肖未然今日去烟雨柳巷偷腥的事，直把肖未然给描述成了个龌龊至极的浪荡子。

　　燕抚旌听着他的话微微眯起了眼，出口打断他，“你亲眼所见？”

　　“啊？这倒是没有……”刘福一愣。

　　“刘管家，以后不得再随意造谣生事。”燕抚旌淡道。

　　“小侯爷，小人所言句句属实啊。虽然小少爷跟那些女子们在床上做的那些事小人没有亲眼所见，不过也不难推断啊，他就是在妓院里待了好几个时辰，而且还把腰间的玉佩做了嫖资，不信您自己问他那块玉佩去哪儿了？”这刘福还颇觉委屈。

　　待听到这燕抚旌的眼神才彻底沉了下来，克制了片刻，冷声道：“此事我知晓了。不得再对他人提。”说罢转身便往房里走。

　　“旌儿啊……其实也不怪未然，你这段日子一直冷着他，他年岁又小，有这方面的需求，一时把持不住自己也情有可原，你……你好好教导教导他，让他以后别再犯就是了，可别太难为他啊……”燕祈虽然觉得自家儿子可怜，但还是生怕他下手太重，忙不放心地嘱咐他。

　　燕抚旌充耳不闻，眨眼间走没了影儿。

　　“唉，这俩不上进的东西，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让我省点心啊。”燕祈拍着手一个劲儿的叹气，看刘福还在一旁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儿，气得瞪他一眼，“你还在这做什么？！还不快让人多熬些锁阳粥去！再去药铺多抓些肾气丸！不然就凭未然那小身板还能在咱家撑几日？！”

　　刘福被他呲得一缩脖，忙看脸色的溜了。

　　肖未然正趴在桌子上仔细端详燕抚旌写得那张字条，边看边傻乐呵，燕抚旌这个混账，真亏他能想得出这么损的招来，这分明和那个坑蒙拐骗的假道士也没两样嘛。嘿嘿，燕抚旌，让你再狂，你可算是有把柄落在小爷手里了，你这辈子也别想在小爷手掌心里翻身了！

　　肖未然越想越美，正对着那张纸嘿嘿傻笑，忽听得门被人大力推开了，一抬眼，正对上了一脸愠色的燕抚旌。

　　肖未然忙将那张纸藏于袖中，噌地站起身，喜滋滋道：“你回来了？你今日怎么肯见我了？”又忽地想到，不对不对，自己现在应该先装出一副十分生气的样子来，这样一会儿才好发作。肖未然忙又撅起了嘴，怨恨地瞅着他，刚要开口质问他，却被燕抚旌冷声抢先道：“你今日去了何处？”

　　“啊？”肖未然一怔，“刘福不会都跟你说了吧？”

　　“是。”燕抚旌脸色紧绷着，半晌从喉咙里蹦出一个字来。

　　“我忘记嘱咐他先不要说了……不过这个刘福也真是的，嘴怎么那么快？”肖未然有些懊恼，现在便跟燕抚旌说自己求到宝物了，那到了他生辰那一日便没有惊喜了嘛！

　　“你……还想瞒着我？这么说来，刘福说得都是真的了？”燕抚旌见他腰间果然不见了那块玉佩，双眸紧紧盯着他，大有他回答是便一口就将他活吞了的气势。

　　可怜肖未然丝毫没注意到他脸色不对劲，还以为他不敢相信自己能求到剑，使劲点了点头，“自然是真的，算了算了，我现在就先给你看看……”肖未然刚要去拿那把匕首，却被燕抚旌一把攥住了手腕。

　　“我原本还想等你的解释……好……好得很……”燕抚旌低下头贴近他，怒极反笑，沉着声音道：“不必麻烦了，我自己看……”

　　说着，燕抚旌扯着肖未然衣领一拽，扯得肖未然半个身子衣襟大开。

　　“嗳？燕抚旌你干嘛？！没在我身上……”肖未然还不明所以，刚要拢拢自己的衣服，就被燕抚旌扯着胳膊扔在了床上。

　　肖未然脑袋砸在枕头上，还有些发懵，“你……你做什么？”

　　燕抚旌半压他身上，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膀，眼里慢慢着了血色，“几人看过你的身子？又有几人碰过你？！”

　　“啊？你到底在说什么啊？”肖未然这才意识到不对劲，慌忙掰他的手，“你又发的哪门子疯？”

　　燕抚旌红着眼咬着牙慢慢逼近他。
第四十一章
　　肖未然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已晓得燕抚旌现在很生气，也明白自己又要遭殃了，便吓得扭开了脸，闭上了眼。

　　却不想燕抚旌只是伏在他身上，埋首进他肩窝，用极低的声音道：“为何这般对我？”

　　耳听到他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颤抖，肖未然微微有些惊讶，又睁开眼等了半刻钟，却迟迟不见身上的人再有下步动作。

　　虽不明白他这是怎么了，肖未然却本能得察觉到这个人现在很伤心，不由得一手抱住了他，一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肖未然很想安慰安慰他，可又不明白事情原委，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肖未然忽地想到，云兰好像曾说过，如果自己跟他说自己喜欢他的话，他会很欢喜的。

　　念及此，肖未然抿了抿唇，试探着道：“燕抚旌，我好像还没跟你说过，我……我很喜欢你。你不要生气，也不要难过了好不好？”

　　肖未然刚说完，便感觉怀中的人一颤。

　　又过了半刻钟，燕抚旌方抬起头来，摸着他的脸细看着他道：“你刚才……说什么？”

　　刚燕抚旌不看他，肖未然还好意思说，现在他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肖未然实在有些说不出口。

　　“再说一遍。”燕抚旌哄着他，拇指轻轻拂过他的下唇。

　　肖未然微微张嘴，鼓足勇气般轻咬了他指尖一下，撩起被子将二人蒙头兜了起来。

　　黑暗中，不知是否是呼吸不畅的缘故，对方的呼吸声都无比清晰地落入自己耳中，更叫人呼吸不畅。

　　肖未然在黑暗中试探着伸出双手，细细摸过枕边人的眉眼、鼻梁和唇角。不知怎得，肖未然陡然间生了要与这人这般耳鬓厮磨一辈子的念头。

　　“我说……”肖未然捧着他的脸，凑到他耳边低声道：“燕抚旌，我喜欢你。”

　　燕抚旌被他这句耳语彻底乱了心弦。

　　“嗯。”燕抚旌低低应了一声，紧紧搂住了他……

　　此次与他欢好燕抚旌着意克制了力道，动作无比轻柔，甚至让肖未然一阵恍惚，身上这人还是燕抚旌吗？不过从这人重重的喘息声中也不难猜测，他正在苦苦压抑自己。

　　“抚旌……没事，我受得住……”肖未然轻轻抚着他的背，慰藉道。

　　燕抚旌嘴中虽胡乱应着，手上的动作仍轻柔得像是在碰世间最脆弱之物……

　　等燕抚旌发泄完毕，肖未然不仅还清醒着，而且身上也并未察觉有任何不适，可见燕抚旌这番有多手下留情了。

　　事毕，二人不仅呼吸交织，人也紧紧贴在一起。肖未然本来是枕着燕抚旌的胳膊的，枕了一会儿就往下挪了挪脑袋，靠在了他的腋下，只把脸贴在了他胸膛上。肖未然还挺想抱住燕抚旌的，可是燕抚旌这个人太大了，抱起来有点费劲，肖未然只好一手搂上了燕抚旌宽阔的肩膀，顺便把腿也横他腰上，整个人都紧紧贴着他，这才觉得无比安心。

　　这么大个这么热乎的一个人，竟然是我一个人的，肖未然偷偷地想，越想越得意，心里感到无比满意。

　　“枕着我的胳膊不舒服？”燕抚旌揉了揉他的脑袋。

　　“舒服啊，就是怕给你压麻了。”肖未然仰脖冲他一笑。

　　“不会。”燕抚旌帮他理了理凌乱的发丝。

　　“你刚刚是为着什么事难过啊。”肖未然也抬手抓了他一把发丝，缠在指尖把玩。

　　他不提这件事还好，一提燕抚旌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燕抚旌沉默了半晌，才艰难地张口道：“只此一次，往后不可再犯。”

　　肖未然仍是困惑，眨巴着眼看他，“到底什么事啊？”

　　燕抚旌有些恼地撇开眼，半晌才绷着嘴角道：“你去妓院嫖妓的事。”

　　“啊？什么？不是……”肖未然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味来，“你听谁说的？刘管家？他怎么说的？”

　　燕抚旌唇角动了动，终究是说不出口。

　　肖未然这才知道他刚才问几人看过自己的身子，几人碰过自己是什么意思，原来他以为自己上午逛妓院去了，难怪他会那么生气……

　　不对，他既然以为自己是跑去妓院厮混了，那刚刚为何不揍自己一顿，或是将自己赶出府去，而只是一个人闷头难过呢？这样仔细一思量，肖未然才忽地明白了过来，原来在这人心中，哪怕自己做出了背叛他的事来，只消自己对他说一句“喜欢”，他便会不问缘由地原谅自己。肖未然心里一时触动，想自己往后再也不质疑这人对自己的心意了。

　　想着，肖未然一时起了逗弄他的心思，便扯了扯他的发丝，笑道：“你刚是不是问我有几个人见过我的身子吗？两个，这世上只有两个人。”

　　燕抚旌的眼神果然随着他的话沉了下来，“另一个……是谁？”

　　“张妈妈。”肖未然“嘿嘿”坏笑道。

　　燕抚旌一怔。

　　肖未然看他似乎满脸困惑，赶忙捏了他脸颊一把，解释道：“就是我的乳母。给我宽衣洗漱的活儿都是她贴身伺候的，她自然瞧过我了。我说，你都这么大年纪的人了，不会连我乳母的醋都要吃吧？”

　　燕抚旌的神色这才缓和了下来，“那你今日去妓院……”

　　他不提这茬还好，一提这个肖未然才想起要找他算账的事来。

　　肖未然当即“哼”了一声，斜眼觑着他道：“我虽然去了，可没干坏事啊，不然你觉得我刚刚还有力气与你那般吗？还有，刘大管家什么德行你心里还不清楚吗？俗话说得好，刘福的嘴，骗人的鬼！他说话向来就没谱，想当初若不是听信了他的鬼话，我也沦落不到你们侯府来。”

　　听肖未然将事情解释明白了，燕抚旌的嘴角到底还是没绷住，稍稍往上翘了翘。

　　燕抚旌本来还觉得刘福该罚，只是听他这样一说瞬间便觉得刘福情有可原了。

　　肖未然瞟见了他的神色，心说你得意个什么劲啊，小爷马上就要你好看，便道：“我今日是瞧见一位得道真人进了那妓院。听人说那位道士算卦可准了，我便跟了进去，找他给我算了一卦。”
第四十二章
　　“道士？”燕抚旌何等机警之人，只听他提个话头，又瞧他这副神色便隐约猜到了事情已败露，难得不自在地咳了一声，“那便好。不管为着什么缘由，以后都不可再去那种地方。这段时日我未监督你，你可有认真读书习武？”

　　看他如此生硬地转移话题，肖未然心中只想窃笑。其实待明白这人对自己的心意后，肖未然便一丝一毫都不生气了，他再提这桩事也不过是想逗逗他，毕竟难得见堂堂平凉侯有这般心虚气短的时候。

　　“你怎么不问问我找那个道士算了支什么卦啊？”肖未然憋着坏笑。

　　“江湖术士的话不足信。”燕抚旌微微垂眸。

　　“哦，是么？可是那得道真人跟我说他算卦算得可准了，他还给堂堂平凉侯算过卦呢！”肖未然凑近了他，挑眉笑道：“哦，对对对，我差点忘了，平凉侯不就是你嘛。而且啊，那位得道真人还说了，他说让我嫁给平凉侯冲喜的那支卦就是他算的呢！抚旌，原来咱俩的姻缘还是他撮合的，你说巧不巧啊？”

　　肖未然说完便仔细观察着燕抚旌的脸色，想看他的窘态，却不想燕抚旌只是神色淡然地“嗯”了一声，便没有下文了。

　　肖未然暗自磨牙，想这人的脸皮真不是一般的厚，便又道：“那老道士还跟我说，他是受你指使呢，抚旌，不会真的是你搞的鬼吧？”

　　“不是。”燕抚旌想都不想便断然否定，又生硬道：“你饿不饿？要不要起身吃点东西？”

　　好你个燕抚旌啊，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肖未然心道，你等着。

　　“不吃！那你的意思是他污蔑你喽？可是那位道士还有证据呢，他给了我一张字条，说那是你写的。”肖未然说着起身捡起散落地上的衣衫，从衣袖中掏出那张纸。

　　“我怎么瞧着这就是你的字迹呢？”肖未然故意把那张纸在他面前晃了晃。

　　燕抚旌伸手要夺，肖未然早就防着他呢，忙缩回手，将那张纸小心地叠好压枕头下，“你干嘛？想毁灭证据？告诉你，这就是你的把柄，我要好好珍藏着，以后你要是敢对我不好，我就把这张纸给咱爹爹看，让他瞧瞧你做出的这龌龊事。”

　　燕抚旌这下彻底无言以对了。

　　肖未然心中得意，趴他身上一指戳着他的脸颊坏笑道：“怎么样，平凉侯，燕大将军，人证物证确凿，你认是不认?”

　　“不认。”燕抚旌把他那根手指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嘶”肖未然痛呼一声，忙缩回手，气道：“我跟你这么久，怎得今日才看明白你原来是个厚脸皮的。好，小爷今日倒要看看你的脸皮究竟有多厚！”

　　说罢，肖未然凑他脸颊上狠啃了他一口。肖未然本来想嘴下留情的，但看这厮仍由他咬毫无反应，便起了坏心思，嘴上下了大力气，想，你脸皮不是厚么，那你明日便顶着这个大牙印吧，我看你怎么上朝见人。啃完了肖未然掰着他的脸仔细端详了端详，确认这个牙印起码能在他脸上待个两三天，这才拍拍手满意了。

　　燕抚旌微微抬起眼看他，“刚刚我是不是对你太温柔了？”

　　肖未然冲他扮个鬼脸，“你奈我何？”

　　燕抚旌无奈地叹口气，一手搂住他的腰一翻身便把他压在身下，逼视着他道：“你私自给我找女人的事我好像还没跟你算账吧？”

　　“喂……那件事已经过去了。”肖未然有些慌，燕抚旌不提他都差点忘了这回事了，被他一提是有些心虚，“你前一段时间一直冷着我，已经算是算完账了。你别想转移话题，现在是在讨论你装病骗婚的事……你还没给我个解释呢……”

　　燕抚旌向来身体力行，不愿多费口舌，便用实际行动“解释”起来。

　　“真的……真的，抚旌……你别闹了，都弄几次了？我真吃不消了……我还有正事要问你呢……你到底……唔……到底是什么时候见过我……又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尽管被弄得晕晕乎乎的，但肖未然始终记得要问他的事，只是燕抚旌已经顾不上回答他了……

　　燕祈本当这两个臭小子又要闹上几日，没想到人家俩人在床上一滚就又黏糊得跟两块黏糖瓜似的了。燕祈一问才知道，原来只是误会一场，当即罚了刘福半个月俸禄，这件事便算是彻底了了。

　　经此一事，燕祈也就彻底看明白了，根本就没必要担心这俩臭小子，往后他们爱闹便闹去，爱闹多大便闹多大，反正闹完了在床上滚个一天两天的就屁事都没有了，自己根本就没必要为他俩费这闲心思。

　　事后，肖未然心里的疑惑一直没解，连追着燕抚旌问了好几天他到底是什么时候瞧上的自己。谁知，只要肖未然一提起这个事，燕抚旌就变成了个没嘴的葫芦，一句字也不说，直把肖未然恨得牙根痒痒。

　　燕抚旌生辰的前一晚，肖未然懒洋洋地趴在浴桶木沿上，感受着背后燕抚旌力度恰到好处的擦拭。

　　“抚旌，我好久没回家了，我想我叔父了，明日我想回家一趟。”肖未然突然扭头冲燕抚旌道。

　　“好。”燕抚旌应着，又舀了一瓢水，帮他冲刷干净，方将他揽进怀里，“是我的疏忽。明日一早我先叫刘管家备好礼物，你待我下朝回来，我同你一同去。”

　　“没事。”肖未然费力地在狭窄的浴桶里翻个身，面朝向他，一把揽住他的脖子，“只是……明日我想自己一个人回去。”

　　“为何？”燕抚旌微蹙了眉。

　　“嗯……”肖未然挠挠后脑勺，思忖了一会儿，“叔父他胆子小，见了你会拘束。再说我都好久没见他了，想跟他说说贴心话，你去的话我们全家人都会不自在的。”

　　肖未然刚说完便本能地察觉到燕抚旌不高兴了，果然，这厮一听他说完就闭紧嘴一声不吭了。
第四十三章
　　“抚旌，就这一次，下次我一定带你回去见他好不好？”肖未然轻轻捏捏他的耳垂。

　　燕抚旌拿下他的手来，好半晌才道：“晚上便回来？”

　　“回来回来，明日你生辰呢，晚上一定回来陪你睡觉。”肖未然咧嘴笑，“你看，我就只回去陪他一个白天，燕大将军行行好，你就准了吧？”

　　燕抚旌这才不情不愿的点了点头。

　　肖未然“吧唧”凑他脸上亲了一口。

　　燕抚旌耳尖有点泛红，将他扒拉下来，拿了毛巾帮他擦干身子，“水凉了，去床上。”

　　肖未然近来也不知道怎么了，特别喜欢逗燕抚旌，便道：“对了，你酒量好吗？”

　　“嗯？问这个做什么？”

　　“你别管，只说好还是不好。”

　　“一般。”燕抚旌放下毛巾，一把抱起他往床上走。

　　“啊？”肖未然稍稍有些失落，他还当燕抚旌酒量很好呢。

　　“那你快抓紧练练酒量，要练不好下次我也不带你回去。”

　　燕抚旌小心地将他放在床上，帮他盖好被子，闻言稍稍有些困惑，“酒量与去你家有何干系？”

　　肖未然嫌弃的撇撇嘴，拉着他一并躺下，“我叔父爱喝酒啊，你要是不能陪他喝几杯，他肯定会瞧不上你的。”

　　“哦。”燕抚旌这才明白过来，“那倒也不必练。”

　　“好哇！你不将我叔父放在心上！”肖未然气急，锤他胸膛一拳。

　　“不是。”燕抚旌抓住他的手耐心解释道，“我酒量虽然一般但也没碰到过对手。”

　　燕抚旌说得倒是实话，他只是不喜饮酒，不过在一些必须饮酒的场合他确实也没怵过谁。有一次在军营的庆功宴上，他手底下十几个将士一串通，想合伙灌醉他，最后却全都被燕抚旌一个人给喝趴下了。打那之后，便没人敢跟燕抚旌较量酒量了。

　　肖未然还当他在吹牛皮，“咦，我不信，你可别说你从没喝醉过。”

　　“确实不曾。”

　　“咦……”肖未然拖长了调子，捏捏他的脸，“燕大将军的脸皮越发厚了。人人都道借酒消愁，那你醉不了，往后用什么消愁呢？”

　　“有你在怀，还有何愁？”燕抚旌说着，一把将他拉进了怀里……

　　“喂！别碰我……你个老不正经的……”

　　第二日肖未然起身后，刘福早已备好了不少东西，见他出来，忙谄媚道：“小侯爷一早便吩咐了，这些都是按他的意思给肖老爷准备的，那……小人亲自护送您回去？”

　　这刘福自打造了肖未然的谣后便一直有些怕他，生怕他给自己小鞋穿，近来更是诚惶诚恐地伺候着，殊不知肖未然压根就没把那件事放在心上过。

　　肖未然看着半个院子的东西也发了愁，燕抚旌这厮是想活活累死自己吗？

　　“不用你送，今日我自己回去，这样吧，你给我备辆马车，再给我找个马夫来，剩下的你就不用管了。”肖未然摸摸下巴寻思了寻思。

　　“马车早就备好了，只是一辆车怕是装不下啊。”

　　肖未然心说能装得下才怪了，“无妨，我随便选选，不必全都带回去。”

　　肖未然挑挑拣拣半个时辰，好容易才选了满满一马车东西。车上都挤得他没地方坐了，只好又骑上了小青驹，跟在马车后头。

　　肖斌一听小厮说肖未然回来了，喜不自胜，赶忙跑去门口迎他。等见到肖未然，肖斌忽然发觉一段时日不见，他不仅身量见长，人瞧着也比之前精神了不少，不由得很是欣慰。

　　“未然啊，侯府终于肯放你回来了？快快快，快让叔父好好瞧瞧。”肖斌一边说着一边拉着他往屋里走，“前些日子小婉和我说燕抚旌没相中她，叔父心中还担忧呢……怎么，这回燕抚旌终于寻到中意的人了？肯放你回来了？”

　　肖未然心说那混账一早就寻好了，连坑都挖好了，只等着我往里跳呢，也就叔父你傻，还一个劲儿地把我往坑里推。不过这话肖未然一时还不敢说，便打个哈哈指着一车东西道：“叔父，抚旌给你买了好些东西呢，还有许多，我实在拿不下了，下次再给你带回来。”

　　肖斌没管那些东西，只是听着他话里的意思不对，“下次？什么意思？他们还要让你再回去？”

　　“啊。”肖未然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叔父，你近日身子还好吗？”

　　“挺好的……”肖斌不由得有些急，“不是，他们凭什么还扣着你？那他们还想扣你到什么时候？”

　　“那个，叔父，你先坐下……”肖未然将肖斌按到椅子上，半蹲他面前，有些心虚道：“叔父啊，你这些年为何没给我找个婶婶呢？我瞧着你身子还壮硕，要不……要不我赶忙给你找个媳妇吧，这样赶明年你就能给我生个大胖弟弟了……”

　　肖斌不等他说完便狠敲他一个脑瓜蹦，“你个混小子胡言乱语些什么呢？！叔父在说你的事，别给我胡扯八扯的。叔父我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还说什么媳妇啊，说出去不够丢人的。”

　　肖未然抬眼细瞧肖斌，这才发现他头上发丝又白了些许，背也佝偻了许多，不由得深感自己不孝。

　　可若不说，哪里对得住燕抚旌的深情厚意？

　　肖未然苦恼地抓抓头发，“叔父，那假如我要跟你说一件让你很生气的事，你觉得你现在的身子能不能撑住？”

　　“能有多生气？你又在侯府闯祸了？这回是被他们撵回来的？”肖斌听到这还有些高兴，想不管肖未然是被撵回来的还是被放回来的，只要能回来就好。

　　肖未然长这么大还从未离家这么久过，肖斌这段日子也实在怪想他。肖斌每次一想他便忍不住暗暗后悔自责，就算肖未然再不上进，自己也能保他一世安稳喜乐，又何必非得将他送入侯府逼他有所长进呢？那侯府就算再好，终究也不如家里好，更何况侯府规矩那么多，而未然这孩子打小便自由散漫惯了，这一去还不知道要受人家多少气呢。

　　越想肖斌越是担忧，更生怕他在侯府受欺负，便盼着他能快些回来，故连给他写了几封信催他。

第四十四章
　　“不是……”肖未然欲言又止，对旁边伺候的众人道：“你们先出去吧，我有话要单独跟叔父说。”

　　肖斌见肖未然将人都赶出去了，还阖上了门，这才觉出不对劲来，“未然啊，到底发生何事了？”

　　肖未然咬咬牙，一狠心，转身便笔直地跪在了燕祈面前。

　　“未然……你……你这是做什么？”肖斌还从未见过他这般，被唬了一大跳，心说这得是犯了多大的错啊，忙拉他，“你先起来。没事啊，没事，你慢慢跟叔父说，不管你做了什么叔父都一定想办法给你解决……咱不怕啊……”

　　肖未然听他这般说，心里越发不是滋味，但还是使劲咬了舌尖一口，狠狠心道出实情：“叔父，我……我喜欢上燕抚旌了……”

　　肖斌一开始没明白他的意思，纳闷道：“我还当是什么，燕抚旌那般文韬武略，敬仰他的人多了去了，这又怎么了？”

　　“不是……叔父……”肖未然不敢抬头，“我对他是男女之情的那种喜欢……”

　　肖斌愣怔着眨巴着眼，好一会儿才明白他的意思，一时急得头昏眼花，“你……你疯了不成？！”

　　“叔父，你……你怎么打我都行，只是别气坏了身子……”肖未然满眼担忧地看着他。

　　“上次燕抚旌来说那事……我还只当你是一时糊涂，鬼迷心窍才做出了冒犯他的事来……你……你竟是真的……”肖斌觉得有些喘不上气，使劲按着太阳穴摊在了椅子上。

　　那次确实是燕抚旌污蔑他，不过肖未然也不想再让肖斌迁怒到他身上，只得硬着头皮应下这笔烂账，只道：“叔父……都是我不好……你只管打我骂我罢……”

　　肖斌缓了片刻，脑袋方清醒了些，忽地想到事情还没那么糟。就算他这傻侄子一时糊涂迷了心智，真迷恋上了那燕抚旌，人家燕抚旌那哪能真看得上他？他这番回来说不定就是被人识破了龌龊心思撵回来的。

　　肖斌便戳着他恨道：“你怎么不瞧瞧咱是什么人，那燕抚旌又是什么人？且不说你们两个都是男的，只说这两家便门不当户不对的，你快趁早绝了这份不该有的心思罢！”

　　“叔父……我……我与他是两情相悦……他也喜欢我……叔父，你成全我们吧……”肖未然仰头恳求道。

　　“什么？！”肖斌吃了一惊，还是道：“不可能……不可能……”

　　“是真的。抚旌他也是真心喜欢我……”

　　“他的心思你又如何能得知？！万一他是哄你的呢？！”肖斌恨道。

　　肖斌深知自己这好侄儿生性纯良，别人随便哄他两句他便能傻傻当真。想那燕抚旌能纵横战场与朝堂多年，心计和心术自是不少，若他是想玩弄未然，只怕未然将来落不着什么好下场。

　　“他不是……孩儿原先也不确定的。可现在孩儿确定了，他心里有我，他不是哄我的……”

　　“不行！”肖斌急得团团转圈，“这件事你连想都不要想，这件事我就算是死也不会同意！”

　　肖未然虽然早就知道肖斌不会同意，可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一咬牙坚定道：“叔父，孩儿已下定了决心，除非他不要我，否则日后孩儿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开他！叔父……你若实在不同意，那便打死我吧。”

　　“你……你……”肖斌气得浑身发抖，“你连叔父的话也不听了？好……你不听，我找老侯爷去！我不信他能任由燕抚旌和你做出这般事来！”

　　“叔父……老侯爷早就知道……他也同意……”

　　“什么？！”肖斌震惊道：“他也同意？！他就这么一个儿子，他能允许他儿子找一个男人？！他是想让他们燕家绝后吗？！”

　　肖未然只好道出实情，“老侯爷有一桩事对不住抚旌……他只想抚旌寻一个真心喜爱之人，他绝不会干预他……”

　　待听到这，肖斌才忽地觉出不对劲来，原来他们侯府不仅一早便知晓二人的事，而且还纵容着，只是瞒着肖家这边……这事不对劲，怕是他们侯府早有预谋，要合着伙的来诳自家侄儿……

　　“不行……坚决不行……”肖斌连连摇头，又缓了口气，“未然，叔父知道你此前有交好的女子……不管是什么样的女子，哪怕是烟柳巷中的女子也好……叔父这就帮你去提亲……侯府那边你不用管，叔父想法子回绝他们……赶明儿……赶明儿咱就成亲……”

　　“叔父！”肖未然一听便急了，扯着他的衣摆道：“叔父，你最疼我了，你便成全孩儿这一遭罢！”

　　肖斌狠狠心推开他，“未然！叔父这些年一直骄纵你……什么事不由着你？！只是这桩事不行……你必须要听叔父的……哪怕你怪叔父也无妨，待日后你便会知晓叔父是为你好……”

　　“我不！”

　　“未然啊！”肖斌重重地叹息一声，“就算你不为叔父着想，你还能不为整个肖家着想吗？咱肖家只有你一个子嗣啊……你是想让肖家彻底断送在叔父手中吗？！”

　　肖斌说罢不由得回想起往事，心中更是难受。

　　想他少年时肖家便已败落，又恰逢一次战乱，一家人就此走散，他只身一人流落至此，白手起家，打拼十数年才有了点像样的家业。好不容易站稳脚跟后，肖斌便急忙派了不少人去寻找双亲大哥，却俱是无果。正是绝望之际，偏巧这时张乳母带着肖未然来投奔他，这时肖斌才知晓，原来不仅父母早已过世，连大哥肖梁也在不久前病逝，只留下这么一个孩子。

　　那时肖斌心中悲痛不已，只有肖未然一人在他身边聊以慰藉。肖斌更是怜他打小便无父无母，所以自从他来到自己身边那日起便百般对他好。那时肖斌年岁已不小，也动过娶妻的念头，但之前是忙生意没顾上，打肖未然来了后却是担忧娶回的当家主母对他不好，便一直拖着，不想一耽误便耽误至今。

　　肖斌虽未给人当过人父，也不知为人父亲是何滋味，不过摸着良心讲，肖斌实打实将肖未然视为己出，他自问对肖未然的心比得上这世间任何一个父亲对自己孩子的心……

　　肖未然也知肖斌的难处，只是现在让他放下燕抚旌他实在是做不到……
第四十五章
　　“叔父，是我不孝，全都是我的不是……只是我已经放不下他了……跟叔父说实话，我今日独自回来便是来请叔父责罚的……若叔父今日打死我，未然欠叔父的恩情来世再报；叔父今日若打不死我，我便当你是允了……”肖未然说完，便重重地向肖斌磕了三个响头。

　　“你……你这是为了那个燕抚旌不要叔父了吗？！”听他如此说，肖斌心中又悲又痛，“好……好……好得很，那叔父今日便打死你！”

　　肖斌一时气急，随手抄起桌上的鸡毛掸子，临了却又举着迟迟下不去手，“未然……叔父再最后问你一次……你……”

　　“叔父，你打便是。”肖未然说罢就咬着牙闭上了嘴，显然不会服软。

　　肖斌恨得将鸡毛掸子丢地上，对外厉声道：“来人！给我把这个逆子拖出去狠狠地打！给我打到他认错为止！谁都不许手下留情！”

　　门外的众奴仆听到忙冲进来，看看跪在地上的肖未然，再看看一脸怒气的肖斌，不知发生了何事。

　　“听不见我的话？！他不是要讨打吗？！给我拖出去往死里打！”

　　众人吃了一惊，还从未见过肖斌发这么大脾气，看样子这番是真动怒了。正不知如何是好，肖未然已起身走到了门外庭院，又跪好，昂首对众人道：“打吧。”

　　几个奴仆踌躇了半天才拿了板子来，以往肖未然也总是闯祸，但都是肖斌拿根鸡毛掸子追他两条街装装样子，他们还真没见过肖斌动真格，一时不敢下手。

　　“给我打！”肖斌见他们不动，气得从屋里摔出个茶杯来。

　　几个奴仆这才敢打。不过一开始手里都收着劲，没敢下死手。

　　以往肖未然刚要挨打便开始哭爹喊娘的告饶，肖斌一心软也就作罢了，故真没有几板子落到他身上过。

　　现下，肖斌隐约能听到板子落在皮肉上的声音，肖未然却是咬着牙一声不吭，肖斌知他是为了燕抚旌才这般，心中更是来气，又对外道：“什么时候他求饶了再住手，他不肯求饶便给我一直打！”

　　不过说完，肖斌终是不忍心再听，一把阖上了门。

　　几个奴仆打了几板子也都累了，忙低声劝解肖未然，“少爷，老爷都说了，只要您求饶就不打您了，您快求饶吧。”

　　肖未然却只是咬着唇道：“你们照叔父的意思打便是。”

　　几个人没办法，手上也不再留情了，本想实打实地打他几板子他就该认错了。不想，毫不留情地几板子下去，肖未然额角虽逐渐沁出了汗，终究还是一声不吭。

　　几人打着打着，手上力道逐渐控制不住，又外加不知不觉间跟他较上了劲，落在他身上的板子一下重似一下，到最后每个人都下了死力气，别说肖未然了，连他们都累得气喘吁吁。

　　可这肖未然仍只是咬着牙一声不吭。

　　那几个奴仆见他一身血汗，仍是挺直着背紧紧攥着拳不肯服软，一时心里都犯了嘀咕，这还是他们家那个动不动就哭闹的小少爷吗？怎么感觉完全变了个人啊。

　　几个奴仆打了他近两个时辰，看眼天都黑了，这肖未然也歪斜着身子似要昏死过去。打到后面几人都怕了，生怕真把他给打死，正焦灼着，终于见肖斌推门走了出来，几人这才松了口气。

　　肖未然见肖斌出来，还当他应允了，强撑着掀起眼皮，费力地抬头冲他笑笑。

　　肖斌只看他一眼便忙心疼地撇开了眼，冲那几人道：“将他拖到祠堂去，派人看好！再吩咐管家抓紧置办婚服彩礼，明日少爷成亲。”

　　“叔父……”肖未然一急，想起身，刚一动便扯到身上伤口，疼得差点昏厥过去，以手撑地才勉强没倒在地上。

　　几人面面相觑，闹不明白怎么刚把人打成这样便又急着成亲，再说之前也没说给小少爷说好亲啊……

　　“老爷，给少爷说得哪家的姑娘？”有人大着胆子问。

　　“哪家的不行？！世上这么多女子，总有肯愿意嫁给他的，只要有愿意的，哪怕是乞丐家的姑娘，咱肖家也要！”肖斌恼道。

　　“是是是，小人们这就去办……”几人虽有疑问，却也不敢再多嘴了，拉着肖未然便要走。

　　“叔父……”肖未然虽心里百般不愿意，却也已没有力气挣脱，只能任由人架着走。

　　肖斌刚刚已寻思好了，明日便悄悄地给未然娶个女子，先把生米煮成熟饭再说。只要未然这边一成了亲，事情便解决了大半，到时候就算平凉侯府再来闹事，谅他们也无可奈何了，他就不信平凉侯府那边敢对外嚷嚷把事情闹大。

　　在肖斌心中，那燕抚旌绝非良配。退一万步讲，就算那燕抚旌对肖未然是真心，但眼前大兴与北凉关系不稳，难保他哪日不会再上战场，若他在战场上有个三长两短，到时候让未然怎么办？

　　念及此，肖斌下定了决心，此番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肖未然再落入燕抚旌手中。

　　肖斌刚要吩咐人去给肖未然请个大夫，梁管家突然跑了来，“老爷，不好了……平凉侯……来了，说来接少爷回去……”

　　肖斌听罢心里一咯噔。说实话，他心里还是多少有些畏惧这位平凉侯的。

　　“他带了几个人来？”肖斌急道。

　　“就他自己……”

　　“那便不怕……”肖斌稳下心神，略一思量，道：“你快去跟他说，就说未然去看望友人了，今夜就在友人家睡下了，明日我们自然会派人好生将他送回去。说完你就赶紧把大门锁上，把他锁在外面，今晚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进来……”

　　“可他是平凉侯……把他锁外面实在太不像话……”

　　“你别管！只管照我的话去做！”肖斌硬气道。

　　“嗳嗳。”梁管家忙应着往外走。

　　肖斌进了屋，刚坐下还没喘口气，就见一人大步流星地搡开众人走了来。

　　肖斌吓得立马扶着桌角站了起来。

　　“你……你怎么进来了？！”肖斌大惊失色。

　　“叔父。”燕抚旌向他毕恭毕敬施了一礼，道：“我来接夫人回家。”
第四十六章
　　燕抚旌说完，那管家这才刚气喘吁吁地跟着进来。

　　“我不是让你把他……”

　　“老爷，话说了，门也锁了……平凉侯是……是翻墙进来的，我们拦不住他……”

　　“成何体统！”肖斌咽口唾沫，强作镇定，瞪着燕抚旌道：“不知平凉侯大晚上私闯民宅所为何事？还有，我不是你叔父，别胡乱攀扯亲戚。”

　　“叔父见外了。抚旌前来接人回去，他走之前说今晚一定会回去，现在已戌时。”燕抚旌四下打量了一番道。

　　“这个……管家不是跟你说了么，未然今日去友人家了，不回来了。”肖斌有些心虚，“你且回去等着吧，明日我便叫人送他回去。”

　　“不必了。既然叔父不愿交人，那我只能自己寻了。”说罢，燕抚旌便旁若无人地四处找起人来。

　　肖斌心慌不已，生怕被他寻到人，那他的一番筹划就全都泡汤了。

　　“你……燕抚旌……你不要以为你是平凉侯便可以肆意妄为了……你快走，不然我就报官了……”

　　燕抚旌置若罔闻，仍是不管不顾地挨个房间推开门找。

　　那张乳母早在角落里探头探脑地看了半天，也不知是否是心有不忍的缘故，眼看燕抚旌寻到自己面前，忙低声提醒道：“祠堂。”

　　燕抚旌会意，道一声“多谢”，转身便往外走。

　　肖斌见事情不好，忙冲院子里的奴仆道：“你们还都愣着干什么，快些把他给我撵出去！”

　　只是谁人不知这是大名鼎鼎的平凉侯？又有哪个敢对他动手？都吓得一个劲儿地往后退。

　　肖斌见没人靠得住，心中发恨，旁的也顾不得，只身追到他祠堂门前，扯住他道：“燕抚旌，别当我不知你们平凉侯府的龌龊心思！当初明明说好，未然嫁入你们侯府冲喜只是做个样子，不管事后你病好与否都将他送还回来。现如今，你早已无碍，为何还扣着我侄儿不放？！”

　　“叔父。不管初衷为何，他既已与我成婚，便是我的人，自然该与我合住。”燕抚旌道：“而且不瞒叔父，我也早已与他有过肌肤之亲，所以不管叔父您愿还是不愿，这假戏早已成了真，生米也已成了熟饭。现如今，叔父您也只能成全。”

　　“你！”肖斌被他气得面红耳赤，他原本还颇敬佩传闻中的平凉侯，还当他浩气凛然，万想不到这人私底下竟是这般泼皮无赖。

　　肖斌缓了口气方道：“未然已经都同我说了，是你死赖着他不放。未然他早已有心上之人，明日便要与那女子成婚，你还是绝了不该有的心思罢！”

　　“他不会。”燕抚旌说罢，避开他大力推开了祠堂的门。

　　“燕抚旌！”

　　肖未然身上又冷又痛，恍惚间似跪身于一片尸山血海中，眼看就要厉鬼蚕食，正踉跄着逃无可逃，忽地被人一把拉进了怀里。

　　肖未然迷迷糊糊中有了丝意识，一睁眼，正对上燕抚旌焦灼的目光。

　　“你……你终于来了？你来救我了？”一说完，肖未然才忽地意识到刚刚只是在做梦，自己还跪在祠堂里。等回过神来，肖未然便对他笑了笑，推他，“你来做什么？你走，我一会儿便回去了……”

　　“别说了……”燕抚旌咬紧了牙，替他揩净脸上的血迹，小心翼翼地将他抱了起来，“我带你回家。”

　　“燕抚旌，你……你带我侄儿去哪？”肖斌忙上前拦着，“你放下他……我侄儿的事不用你管……”

　　“让开！”燕抚旌猩红着眼逼近他，厉声斥道。

　　肖斌被他吓得一颤，不敢再动。

　　燕抚旌抱着肖未然绕开众人径自往外走。

　　“抚旌……你别……你自己先回去……我等叔父同意我们的事了……我再回去……”肖未然刚瞧到肖斌一副憔悴不堪的样儿，心里很是不落忍。

　　燕抚旌听而不闻，只管抱着他大步往外走。

　　“抚旌……对不起……没能陪你过生辰……”肖未然咬了咬唇，“我本想等叔父同意了再跟你说……我已打定主意，只要叔父同意了，我便好好跟你过一辈子……只当这是给你的生辰礼物……可是……叔父还是不同意……”

　　“无碍。”燕抚旌过了片刻方低声道，小心地将他抱上马揽进怀里，“先回家，你的伤势要紧，这些事往后再说。”

　　“可是叔父怎么办……”肖未然还放心不下肖斌。

　　“日后我再登门道歉，一定求得叔父谅解。”燕抚旌低下头，理理他凌乱的发丝，低声抚慰道。

　　肖未然这才放下心来。

　　只是刚骑上马走出不多久去，肖未然隐约听到有人在他们身后喊他的名字。肖未然费力地朝后扭了扭头，果然看到肖斌正步履踉跄地跟在他们身后追，嘴里还口口声声呼唤着“未然……回来……”

　　肖未然一下子就红了眼眶，在燕抚旌怀里费力挣扎道：“叔父……叔父在喊我……抚旌，你放我下去……”

　　燕抚旌不仅不应，反而狠甩马鞭，紧紧搂着他疾驰起来。

　　“燕抚旌！你混帐……你放下我……我要回去……”

　　“听话，等你伤好了我定陪回来看望叔父……”燕抚旌说罢便不管他怎样挣扎，只顾往侯府赶去。

　　肖未然此番伤势不轻，又外加之伤神悲痛，挣扎了不多会儿又靠在燕抚旌身上昏死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恍恍惚惚间意识到似乎回了侯府，似乎许多人围着他问他伤势……又不知过了多久，四周静了下来，忽地背上一阵刺痛，肖未然猛地惊醒了过来。

　　一睁眼，发现自己已躺在了床上，燕抚旌正在一旁仔细地帮他上药。

　　“弄疼你了？”燕抚旌见他醒了，便住了手柔声道。

　　“没事……”肖未然咬咬牙，“对不起，把你的生辰日搞砸了。”

　　“我本就不过生辰。”燕抚旌手上力度又轻了些，过了一会儿道：“你叔父跟着来了……”

　　“他人呢？！”肖未然不等他说完便急着要起身，被燕抚旌忙按下了。

　　“我怕你们二人见了面再难过，便让父亲开解了他一番，派人将他好生送回去了。”

　　肖未然咬咬唇，“父亲如何跟他说的？他还是不肯同意么？”

　　见燕抚旌未再作声，肖未然便心中有数了。

　　“都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我对不住叔父……”

　　燕抚旌听他这般说，许多没作声，等帮他上完药才低声道：“当真错了么？”也不知是在自语还是说给肖未然听。
第四十七章
　　“可不就是错的吗？！可是不管对错我早已不会回头了！”肖未然见他事到如今了还这般问自己，心中难免来气，扯过他的手狠咬了一口，恨道：“燕抚旌，我都为了你撇了我叔父了……叔父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燕抚旌，往后你不能对不住我……不然我就咬死你！”

　　燕抚旌默然了一会儿。

　　肖未然见他不做声，心中更是没底，忐忑地瞪着他道：“你说话啊……我都为你做到这般了，你为什么不敢说话？！你要再不说话，我现在便回家，跟叔父认错，说我今日白天说的都是胡话！从今往后便彻底跟你断了，再也不跟你好了！”

　　燕抚旌等他噼里啪啦地发泄完毕，方低下头凑近他，抚着他的发丝，在他唇角轻轻吻了一下。

　　肖未然顿时什么委屈和脾气都没有了，只在心里觉得无比慰藉。

　　肖未然心说，这可如何是好，燕抚旌这厮到底是给自己吃了什么迷魂药？自己怎么能这么喜爱他呢？又想若往后这人惹自己生气了，自己一定要稳住神，不能像今日般被他亲一口便彻底原谅他了。

　　“好好休息，别再胡思乱想。至于叔父那边的事……来日我同你一起想法子。”燕抚旌轻轻地抚着他的肩胛，过了一会儿又下定了决心般，看着他认真补充道：“燕抚旌今日在此起誓，不管将来如何，我定会护好你；否则，便叫燕抚旌……”

　　肖未然听着这话已是心安，也生怕他再胡言乱语犯了避讳，慌乱地捂住了他的嘴，忙道：“我信你！你不许胡说八道！”

　　燕抚旌拿下他的手来，握在掌心中，“好。你睡吧，我守着你。”

　　肖未然点点头，刚要合上眼，又忽地想起什么，费力从枕头下掏出那把匕首来。

　　“抚旌，这是我向城东的张先生求来的。我听刘管家说你之前曾找他求过剑，但没求到。说来也巧，我前几日去刚好赶上他锻好这把匕首，他便赠与我了，你看看喜欢么？”

　　燕抚旌接过来仔细欣赏了半晌，由心道：“喜欢。”

　　肖未然这才喜得咧嘴笑，“那便好。”

　　燕抚旌小心收好那把匕首，又道：“那人颇懂观人识人之术，他给你这把匕首时可曾说过什么？”

　　“说什么？”肖未然皱着眉细细想了想，“他说这把匕首可以护你一世平安，所以你一定要随身带着。”

　　“好。”

　　“哦，对了，那人还说我来日的功勋不在你之下呢！”肖未然忽地想到这个，虽也知道不过是那人的胡言乱语，做不得真，可还是难免得意起来。

　　“哦？”燕抚旌听他如此说也来了兴趣，揉揉他的脑袋，逗他道：“想不到我燕抚旌瞎猫碰见死耗子，竟娶了位深藏不露的夫人回来。”

　　“那是！”肖未然刚得意洋洋地应完，又意识到不对劲，费力地抬起手拧他胳膊一把，“燕抚旌，你说谁是死耗子呢？！你是死耗子，我才不是！”

　　“好好好。燕某人是死耗子。”燕抚旌忙告饶，见他没刚才那般难过了，方帮他掖好被角，“快些休息，时辰不早了。”

　　“嗯。”

　　肖未然此番伤势不轻，又在床上好生躺了一段时日。期间，燕抚旌耐心细致照顾他的饮食起居，从不假手于人。

　　燕祈很是感慨：这俩小子整日如胶似漆、鸾凤和鸣的，多好哇，亲家公怎得那么想不开非得棒打鸳鸯呢？唉！愁人！

　　不过再愁人，说到底也是自家儿子拐了人家侄儿，总归是自家的不是。燕祈只得三天两头的往肖家跑，各种赔礼道歉，各种好言相劝，奈何就是见效不大。

　　燕抚旌也瞒着肖未然去过肖家一趟。不过肖斌对燕祈还留点情面，但对这个混小子是一点情面都不讲，直接拿把笤帚就把他给轰了出来，场面十分不好看。

　　燕祈只得劝燕抚旌，让他先缓缓，等肖斌气消一点再说。燕抚旌也只得临时作罢。

　　因这几日肖未然下不来床，燕抚旌便派人把书房里的东西都搬到了卧房，一边陪着肖未然一边批阅军务。

　　肖未然也乐得趴在床上当大爷，可劲儿地使唤燕抚旌端茶倒水，偶尔闷了也会跟燕抚旌要几本书看看。

　　燕抚旌博览群书，他收藏的书更是多而杂，不过最多的还是兵书。肖未然这段时日随意翻了他不少书，看着看着也发觉得自己对兵书最感兴趣，偶尔遇见不解的地方还会问问燕抚旌，不知不觉间竟读了不少。

　　一日，肖未然翻阅至桂陵一战时，思索了半日，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抚旌，若你是庞涓，面临齐军直插大梁，你当如何？”

　　燕抚旌顿了笔，略一思量，“围魏救赵的战术我也思考过，却是无解。其实庞涓一开始便不该倾巢而出，致使后方不稳，露出大破绽。庞涓走至这一步已是败局已定，无可挽回。”

　　“未必，我刚刚倒是想了个破解之法。”肖未然拄着脑袋挠挠下巴。

　　“哦？”燕抚旌放下笔，挑眉看向他，“说来听听。”

　　“孙膑的围魏救赵，实则是胜在了攻其必救，所以庞涓的唯一破解之法便是不救。”肖未然侃侃谈道：“齐军直插大梁之际，魏国已基本攻下邯郸。那庞涓当时最正确的做法便是不救大梁，死攻邯郸，待拿下赵国便以赵国为据点，守住邯郸，引敌前来，聚而歼之。唯有如此，魏国方可取得一线生机。”

　　燕抚旌听罢思量了一会儿，“这个见解倒是新颖，我翻阅兵书千卷，倒从未见过这个主意。”

　　肖未然听他这样说便更加得意，“那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是最正确的选择。但基本不可能做到。”

　　肖未然有些不乐意，“为何？”

　　燕抚旌看他一眼，“国君被围，身为一国主将又怎么可能不回援？”

　　“可史书说了，孙膑进攻大梁不过是佯攻，是为了逼迫庞涓回防进而设伏。若庞涓不救大梁，魏国的国君也会相安无事啊；他正是因为救了大梁，反而才害了魏国。”肖未然急忙辩解。

　　燕抚旌看他急成这般，甚觉好玩，捏他鼻尖一把，“你也说了，是史书上说的攻大梁只是佯攻，可那当时的庞涓又怎会看透呢？你也不过是后见之明罢了。”

　　“你别管我是先见之明还是后见之明，反正庞涓就是不该救魏王。你只说我说的对不对？”肖未然很是不服气。

　　燕抚旌定定地看了他一眼。肖未然虽未上过战场，但他这段日子以来论战谈略的一些观点倒颇有见地，让燕抚旌不知不觉间对他有些刮目相看。

　　燕抚旌又想起肖未然自己说过，那位张先生曾说他来日之功勋不在自己之下，这句话恐怕也未必是句玩笑话。

　　“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我说得到底对不对啊？”肖未然被他看得有些莫名其妙。

　　“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燕抚旌说完便不想再多言。

　　听他这般说，肖未然气极，爬起身钻进他怀里，凑他脸上狠啃了他嘴唇一口。
第四十八章
　　也不知是否是身子健硕了的缘故，此番肖未然的伤势不几日便好了。肖未然本还想继续装虚弱偷几日懒，却不幸被燕抚旌一朝识破，强被他拎着脖子从床上拎起来，又被逼着开始读书习武。

　　纵使燕抚旌不仁，但肖未然到底还记得自己没给他过生辰的事，身子一好了便想着给他做碗长寿面吃。可肖未然又不会做，也怕被他见着了丢人，只得趁他不注意的时候缠了云兰，整整跟着学了半日，方做出了一碗勉强看着正常的面来。

　　肖未然怕面坨了，忙不迭地端着面就跑去找燕抚旌。

　　跌跌撞撞地撞开燕抚旌书房的门，才发觉燕抚旌不在，而书房中正站着一人，那人背着身欣赏墙上的字画。

　　那人听到响动，不由得回过身来。

　　一看到那人的样貌，肖未然便晃了一下眼。只见那人身量修长，温润如玉，目似朗星，唇若流水，令人一见难忘。

　　那人见肖未然这般专注地打量自己，便笑了笑，“你是？”

　　肖未然这才回过神来，小心地放下那碗面，冲他拱一拱手，咧嘴笑道：“我叫肖未然。”

　　“肖未然……”那人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薄唇微张，吟道：“花中竟是谁流辈？欲许芳兰恐未然。”

　　肖未然不懂这句诗的意思，不过见这人甫一听到自己的名字便能念出一句诗来，可知这人文采斐然，顿时对他肃然起敬起来，“不知兄台的名字是？”

　　“我的名字？”那人一怔，继而笑了出来，“有趣有趣，这世上还从未有人问过我的名字……你是第一个。”

　　肖未然却不知哪里有趣，而且也甚是困惑，怎么会没有人问过他的名字呢？若不问他的名字，那又该怎么称呼他呢？

　　“恒玦。”那人笑了一会儿，还是道出了自己的名字。

　　“原来是恒兄。不知恒兄是抚旌的朋友吗？”肖未然见他举手投足尽显大气，又见他独自在燕抚旌书房等他，便料他定与燕抚旌关系交好。只是，为何自己此前从未见过他？

　　那恒玦不答反问，“那肖兄呢？是抚旌的朋友吗？”

　　“呃……”一个被窝里睡觉的肯定不能算是朋友，肖未然面色纠结了一会儿，方道：“干弟弟！我是他认的干弟弟……”

　　“哦？”恒玦听他这般说，神色突然变得玩味起来，仔细打量了他一刻又忽地道：“不知肖兄的父亲是？”

　　“肖梁。”肖未然有些困惑一个陌生人突然问自己父亲为何，难不成他还能认识？

　　恒玦点点头，不置可否，只是笑道：“巧了，我也是抚旌的弟弟。”

　　“嗳？我怎么没听抚旌说起过你？”肖未然问道，“你是他哪里的弟弟？”

　　“是他舅舅家的表弟。”

　　“哦。”肖未然一时未反应过来，还当他是燕抚旌的什么远房亲戚，忙招呼他，“表弟你快请坐，抚旌他应该一会儿便过来了。”

　　说着，肖未然还殷切地帮他倒茶，俨然一副招待客人的模样。

　　恒玦含笑打量着他，“果真有趣，怪不得抚旌这般……”

　　“什么？”肖未然抬眼看他。

　　恒玦那句话未再说完，只是笑道：“我甚是喜欢肖兄这性子，不知肖兄日后可否愿意去我家中共饮一杯。我必会尽地主之谊，盛情款待。”

　　“好啊。”肖未然并未察觉不妥，只是当此人有些自来熟，转念又想他是燕抚旌的表弟，邀自己去他家中也是常理，“等改日我一定跟抚旌前去拜访。”

　　“带他去作何？他那么个臭脾气实在不受人待见，我只想邀请肖兄。”恒玦笑盈盈地看向他。

　　“嗳？”肖未然正不知如何作答，碰巧看到燕抚旌推门进来，这才松口气，忙跑过去迎他，“抚旌，你跑哪去了，表弟来了，你怎么都不招呼着。”

　　燕抚旌一看清屋里的人，脸色不知怎得变得有些难看。

　　“你在这里作何？”燕抚旌突然转脸看向肖未然，冷声道：“出去！”

　　燕抚旌还从未这般冷言冷语地对自己说话，肖未然无端被他斥得一颤，心中顿时委屈不已，“我……我又怎么你了？你能不能好好跟我说话？”

　　那恒玦也道：“抚旌，你这是做什么？我不过是想与未然好好聊聊，我甚是喜欢他这性子。未然还答应了改日要去我家做客。”

　　燕抚旌的脸色不仅丝毫没有缓和，反而漠然地看着恒玦道：“不必了，他俚俗卑下，上不了台面。”

　　肖未然见他对着外人这般不留情面地贬低自己，一时心中酸涩难言，呆呆地愣怔了半晌，才扭脸跑了出去。

　　燕抚旌知他委屈，可看着他仓皇的背影也只能强按捺下心中的担忧。

　　燕抚旌转身阖上门，冲恒玦施了一礼，“臣燕抚旌参见皇上。”

　　恒玦端起肖未然给他倒的那杯茶喝了一口，看他一眼，笑道：“抚旌，好端端的你这又是做什么？朕不过是同他说了两句话，又不会同你抢他，你何苦这般小气？”

　　燕抚旌毫无惧色地回视着他，只是仍冷着脸，“不知皇上突然造访所为何事？”

　　恒玦见他这般神色，忍不住笑着叹口气，“抚旌啊，这都多长时间了，你到底还要同朕置气到什么时候？”

　　“臣不敢。”

　　“呵，你连男子也娶得，这世上还有什么是你平凉侯不敢的？”恒玦别有深意地看向他。

　　燕抚旌绷紧了嘴角，“这是臣的私事，与皇上无关。”

　　“是不是私事你心中有数。”恒玦说着看向肖未然端来的那碗面，摸摸下巴，“抚旌，朕瞧着这碗面甚是好吃，朕想尝尝，你应该不会介意吧？”

　　燕抚旌这才注意到书桌上那碗面，也不难猜测是谁送来的。

　　燕抚旌心中自是百般不情愿。也难为肖未然了，就他那手艺也不知是做了多久才做出这么像样的一碗面。

　　燕抚旌暗地里咬了咬牙，“他手艺不精，比不得宫中的山珍海味。这碗面，想必皇上瞧不上眼。”

　　“哎，抚旌，你这话就不对了。正是吃惯了山珍海味，所以朕才更想尝尝这家常便饭嘛。更何况，这碗面里还不知包含了多少深情厚意呢。”恒玦瞅着他揶揄道，说完也不再客气，端过那碗面便尝起来，还不忘连连点头，“抚旌你谦虚个什么劲？未然这手艺明明就很不错。”

　　燕抚旌已隐隐动了怒气，咬紧了牙关，“臣已经照皇上的意思做了……不知皇上到底意欲何为？！”

　　“抚旌啊，是朕想问问你，你究竟意欲何为？”恒玦放下筷子，擦擦唇角，意味不明道：“肖未然，肖……未然……朕记得当初……”

　　燕抚旌蓦地攥紧了拳头，厉声打断他：“恒玦！”

　　“哈哈哈哈，好好好，朕不说了。”恒玦见他这般便未再继续往下说，只是笑道：“抚旌啊，朕也不逗你了，朕今日来是有件要紧事要同你说。朕想了想，与北凉和谈的事还是得由你去……你来，朕与你细说。”
第四十九章
　　肖未然踉踉跄跄地跑出门去，一不小心撞到了两个丫鬟，差点摔倒在地，两人见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忙上前扶他，担忧道：“小少爷，您没事吧？”

　　“没事……抱歉……”肖未然强压住心中的委屈，说完便推开她们二人匆匆跑了。

　　“小少爷这是怎么了？怎么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其中一个丫鬟悄悄道。

　　“不晓得。罢了罢了，还是快重新装些果盘给表少爷送过去吧。”另一人道，“说起来，表少爷好久没来过咱们侯府了。”

　　“可不是，表少爷此前经常来的，可是好像自打他大婚后便没再来过。快快快，我迫不及待想再一睹圣容了，表少爷长得可好看了，真羡慕当今皇后……”

　　“嘘！你不要命了？！小点声……”

　　“快走快走……”

　　肖未然独自一人在房间里静坐了许久，脑子里乱得像一团浆糊，他实在理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竟惹得燕抚旌那般对他冷言相对。

　　自己是远不如他那般文韬武略，身世家境也远不如平凉侯府这般显赫……肖未然原先当他不在乎这些的，可从他今日的言行看来，他心里好像是一直介怀这些的……原来在他心里一直都看不起自己吗？自己在他心中便那般低贱，甚至都不配在他亲朋好友面前提及吗？

　　肖未然越想越委屈，今日的燕抚旌浑然换了一个人般，叫他陌生得不敢认……

　　肖未然不由得想到了肖斌对自己的百般阻拦，若燕抚旌真是这般轻看自己的，那自己为他舍家别业真的值得吗？

　　肖未然本想等燕抚旌回来与他谈谈，但直等到白烛燃尽、夜色深沉也不见那人的身影。便当那人不会再回来，独自和衣上榻，拥了冷似铁的衾被，独自睡去。

　　也不知浑浑噩噩躺了多久，忽听到房门“吱呀”一声，肖未然立马清醒了过来。仔细辨认了一会儿，从那脚步声中推测来人正是燕抚旌。

　　肖未然心中的委屈顿时上涌，原先还想着同他谈谈，现在却一点都不想搭理他了，便撩起被子将脑袋一并蒙了起来。

　　燕抚旌放下食盒，走到床边拍了拍他，见他不应，便也和衣上榻，连被子带人一并从背后拥在怀里。

　　肖未然默默地任他抱了一会儿，见他还不肯主动解释，也实在闷得透不过气来了，这才一把掀了被子露个脑袋出来，扭头看着他恼道：“你走。抱着我这么个俚俗卑下的人算什么呢？！别平白折了你平凉侯的身价！”

　　燕抚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忽地轻轻笑了，凑近他在他唇上亲了一口。

　　肖未然顿时就被他亲得没了脾气，心里不由得又开始懊恼自己太不争气，但也不想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原谅他。强鼓起两个腮帮子，撅着嘴道：“你少来这一套！不管用，走开……”

　　燕抚旌瞧他这副样子实在可人，又忍不住在他两个腮帮子分别亲了一口，亲罢便含笑望着他。

　　肖未然被他看得彻底破了功，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只是还在嘴硬，“老混蛋，你少碰我！今日的账小爷还没跟你算呢！”

　　“不急，先吃饭。”说罢，燕抚旌连人带被一并打横抱起，“等吃完夫人大可以跟燕某人慢慢算。”

　　燕抚旌将肖未然抱到桌前揽在怀里，摆好那几样菜，自己亲自拿了筷子夹了送到他嘴边。

　　肖未然身上缠着被子，只露一个脑袋在外面，跟个蚕蛹似的，因抽不出手来推开他，只得扭开了脸。

　　“夫人好歹给个面子尝一尝。”燕抚旌仍是不肯罢休，固执地将筷子尖送到他嘴边，“若是不好吃下次我便想个别的法子哄夫人。”

　　肖未然稍稍诧异，终于正眼看了他一眼，“你的意思是……这些都是你做的？”

　　燕抚旌点点头。

　　肖未然这才不情不愿地就着他的手尝了一口，当即有些惊喜，微微睁大眼瞧他，“你什么时候学的厨艺？”

　　“方才。”

　　肖未然明显不信，“你少忽悠我。若刚学的怎么可能做这么好吃？”他明明学了半天连碗面都做不好。

　　“夫人喜欢便好。”燕抚旌未再过多辩解，只道：“往后夫人便好生等着，等什么时候燕某人再犯浑了，惹夫人不高兴了，一定会再做给夫人吃。”

　　肖未然听他这话的意思是往后还要这般气自己，恨得用脑袋狠顶他下颌一下，“燕抚旌，你混蛋！”

　　燕抚旌浅笑，揉揉他的脑袋，“不气不气，同夫人开个玩笑罢了。想吃哪样？我给你夹。”

　　肖未然气得磨磨牙，努嘴，一个劲儿地使唤他，“这个……还有那个……那个那个……哎呀！不是那个！是这个……”

　　“好好好……”燕抚旌都好脾气的应着。

　　等填饱了胃，肖未然心中的火气已经灭的差不多了，但到底也没忘了要跟燕抚旌算账。

　　肖未然便斜眼瞅着他，“你今日为何无端对我发脾气。”

　　“一时犯浑，还望夫人宽恕则个。”燕抚旌戏谑道。

　　“你给我正经一点！”肖未然恨得踢他一脚。原先还瞅着这厮不苟言笑的，今天晚上他是吃错了什么药？怎么突然变得这般不正经了。

　　“好。”燕抚旌收敛了脸色，看着他认认真真道：“我往后不会了。”

　　肖未然咬咬唇，“那在你心里……我就那般低贱吗？”

　　燕抚旌搂紧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自然不是。”

　　“那你今日为何当着外人的面那般说我？”肖未然仰头，却只能看到他的下颌，看不到他的神色。

　　燕抚旌眼神黯淡了下来，但还是柔声哄着他道：“往后你再见了那人便离他远些……我不想你接触他。”

　　“嗳？”肖未然这才稍稍回过味来，原来今日他那般说自己并不是真看不起自己，而只是想找个借口撵自己走罢了。等想明白了，肖未然便没了脾气。

　　“可是……为何呀？”不过肖未然仍有不解，“那恒玦不是你的表弟么？他人很坏么？可我瞧着他也不像是坏人啊，总是笑眯眯的，让人忍不住想亲近。”

　　“知人知面难知心……罢了，不说他了。”燕抚旌抱起他往床上去，“夫人既已享用完毕，也该轮到为夫了。”

　　肖未然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心中害臊，又拿脑袋顶了他几下。
第五十章
　　“对了，我做的那碗面你吃了吗？”眼看这人又要按着自己颠鸾倒凤，肖未然也知道一会儿便顾不得了，便赶忙抢在他前头问，“好不好吃？”

　　燕抚旌想到被恒玦糟蹋的那碗面，一时心中不快，但还是道：“嗯。很好吃，和夫人一般好吃……”说罢便不再给他开口的机会了。

　　红绡帐暖，情意缱绻。

　　二人正酣战至紧要关头，肖未然机灵的脑瓜突然灵光一闪，等等，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既然燕抚旌的母亲是先皇的妹妹，那燕抚旌舅舅家的表弟不会……不会就是……皇……皇上吧？！

　　也不一定，也不一定，肖未然忙又安慰自己，说不定是先皇其他弟弟的儿子呢……

　　当今皇上的名讳是什么来着？不就是……恒玦？！

　　难怪从来没人问过他的名字！谁敢当着皇上的面问他的名讳啊？！自己一开始听到他的名字为何没想到他就是皇上啊？！

　　“啊！燕抚旌！！！”一声厉吼打破了平凉侯府寂静的长夜。

　　可怜燕抚旌原本正专心致志地埋首在他身上，被他这一声吼吓得顿时泄了势，痛苦地按着额角蜷缩在了一旁。

　　“燕抚旌燕抚旌，恒玦是皇上？！”肖未然坐起身，一个劲儿地扯他的胳膊，“是不是啊？！他是不是皇上？！”

　　燕抚旌一只手遮住眼，眉头紧缩，显然十分不想说话。想他燕抚旌叱咤沙场十数载，何等威风，哪里像现在这般丢人过？只怕传出去要笑掉世人的大牙，念及此，燕抚旌越发觉得抬不起头来，捂着眼恨得暗暗咬牙。

　　肖未然却一点都顾不上关心他，只是忙着一个劲地拍打他，“你快说啊，快说！他是不是皇上？！”

　　“嗯。”燕抚旌实在拗不过，才不情不愿地从喉咙里哼了一声。

　　“啊！！！”又是一声撕心裂肺地长吼。

　　这次燕抚旌不仅捂眼了，只恨自己没生第三只手把两只耳朵全给堵上。

　　“小点声，别扰了父亲安眠。”燕抚旌见他叫起来没个完，终于忍无可忍，把他压在身下捂住了他嘴。

　　肖未然在他手底下惊恐地瞪大了眼，如同一只受到惊吓的小鹿般，好一会儿才懵懵懂懂地点点头。

　　燕抚旌一瞧他这幅样子便觉心痒难耐，趴他身上酝酿了一小会儿情绪便又起来了。燕抚旌便又将他摆正了，想着一举重振雄风，挽回颜面。

　　肖未然却又忽地忐忑道：“抚旌……我今日犯个了大错……我……我问了皇上的名讳……他……他不会要砍我脑袋吧？可是我也冤枉啊，我又不知道他是皇上……”可怜肖未然此时才回过神来，也明白了燕抚旌为何不想让自己多接触那人，早已吓得瑟缩不已。

　　“不会。”燕抚旌见他害怕只得先住了手，耐心地将他搂在怀里抚慰，“他胸怀开阔，不会跟你计较这般小事。”

　　“那万一呢？万一他要杀我……你能不能拦着不要叫他杀我啊……”肖未然仍是不放心，像抓救命稻草般紧紧抓着燕抚旌的胳膊。

　　“放心。有我在，我会护着你，不会有事。莫怕……”燕抚旌滚滚喉结，强耐着性子，搂着他好一番宽慰。

　　燕抚旌又耐心地等了一会儿，看他情绪渐稳才摩挲着他的脸颊问，“现在行了吗？”

　　“嗯嗯。”肖未然虽然经此一吓早已没了这方面的心思，但看他一副还不想罢休的样子，只得点了点头，在他身下乖乖躺好。

　　燕抚旌这才又开始专注行事，只是他这边刚亲了还没两下，肖未然那边又不知怎得突然“咯咯”笑了起来。

　　饶是燕抚旌定力再好，此刻也隐约有些崩溃。

　　燕抚旌深深吸了两口气，强压下心中那股邪火，微抬起身，尽量压低了声音柔声问：“怎么了？”

　　“抚旌……对不起……我一时没憋住。我不笑了，你继续……”肖未然说着便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可实在压抑不住自己的笑意，眉眼都笑得弯弯的。

　　燕抚旌默默地叹了口气，坐起身，一只手按住了额角，一时不想再看他。

　　“抚旌，对不起嘛……”肖未然也跟着坐起身，“咯咯”笑着拉他，“我只是突然想到，我今天竟然见到了皇上我就有些兴奋，皇上哎！皇上！我以前想都不敢想！他跟我说了那么多话！还笑眯眯的。我给他倒了一杯茶……他还说，还说让我去他家做客！他家可是皇宫！他这是要邀请我去宫里玩！虽然被你给拒绝了……但是！但是皇上亲自邀请我！这得是多大的荣耀……这够我吹嘘一辈子的啦！我一定要跟人好好说说这件事……对了，皇上还说喜欢我这种性子的人，那他的意思是不是要与我深交？而且没想到皇上长得那么好看，还那么年轻……对了对了！他可有文采了，他一听到我的名字便念了一句诗。可惜我没记住，唉！那首诗怎么念的来着……什么花……”

　　燕抚旌看他小嘴叭叭起来没个完，而且神色里全是对别的男人的崇敬，铁青着脸实在忍无可忍，不等他说完便捏着他的下巴啃上了他的嘴。

　　在燕抚旌一番极其强势的攻击下，肖未然被他逼迫得实在分不出心神想其他的事了，也逐渐跟上了他的节奏。

　　情欲渐浓，眼看燕抚旌就要一雪前耻，忽地门又被人拍得“噼里啪啦”作响。

　　“旌儿！你又干什么混事了？！未然没事吧？！你快开门！”燕祈焦急地拍着门问。虽然燕祈已经搬到后院去住了，但奈何肖未然今晚的喊声实在凄厉，吓得他从睡梦中惊醒了过来。燕祈生怕他那混账儿子又下手没个轻重，一醒来便赶紧裹了被子颠颠地赶了来，想着来营救肖未然。

　　燕抚旌这下彻底破了功，若来人不是他老子，他真会立刻将人踢出二里地去。

　　燕抚旌额角青筋直冒，虚汗出了一身。深呼吸了几口消了消戾气，这才压在肖未然身上有气无力地对门外道：“父亲，他没事，您早些安歇吧。”

　　“没事他怎么刚喊得声音那么高？你是不是又欺负他了？你开门，我看他一眼。”燕祈还在门外不依不饶。

　　“父亲，他真的没事……我们现在不太方便……”燕抚旌身心俱伤，一动也不想动，只想快些将他老子给打发走。

　　也难为肖未然了，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意识到了燕抚旌的不容易，忙安慰般抚了抚他的背，对外道：“爹爹，我没事。刚刚只是做了个噩梦，抚旌在安慰我来着，现在已经没事了，你早些休息去罢。”

　　燕祈还是有些不放心，“未然啊，那混小子真的没欺负你？若欺负你了你便跟爹爹说，咱不怕他，该跟他吵便吵，该跟他打便打。无论如何爹爹都是站在你这边的。”

　　燕抚旌就没见过大半夜撺掇人两口子打架的老子，外加火气又上来了，故磨着牙恼道：“父亲，您一大把年纪了就该学会老成持重，总扒在儿子儿媳的门缝里听墙根算怎么回事？！”

　　燕祈让他气得脸通红，“你个混账小子！怎么跟你爹说话呢？！有本事你出来！咱爷俩比划比划！”

　　肖未然忍不住叫这爷俩给逗乐了，生怕他俩大半夜的再打起来，忙抱住燕抚旌，对外笑道：“爹爹，我真没事，你快休息去罢。你要再不走，抚旌可能真饶不了我了。”

　　燕祈见他们确实没事，又不放心地嘱咐了几句，这才裹着被子走了。

　　肖未然见燕抚旌神色失落得犹如落败的大公鸡，忍不住又笑了起来，他这副惨兮兮的模样实在不多见。

　　“你再笑？”燕抚旌眯着眼逼近了他，大有他再笑便一口吞了他的架势。

　　“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肖未然强憋着笑，揉揉他的脑袋，“这都几回了？抚旌，今晚你要不就……先算了吧。”

　　别说燕抚旌了，连他都被折腾累了。

　　“不行！”燕抚旌狠狠咬牙。旁的事都好说，只是这是事关男人颜面的事，怎能轻易算了？！

　　肖未然之前一直觉得身上这个男人挺成熟稳重的，现在一看，他这副执拗起来的样子跟个三岁的小孩子也没差嘛。

　　“好好好。”肖未然也不由得有些怜悯他，拍拍他的脑袋，“看在燕大将军这么可怜的份上，今晚小爷就好好伺候伺候燕大将军吧。”说着，肖未然蹭着他往下滑了滑身子，媚眼如丝地望着他“服侍”起来。

　　燕大将军眨眼功夫便雄风大振了，许久许久之后终于一雪前耻了……
第五十一章
　　近些日子燕抚旌突然之间忙了起来。每日夜色还深沉着便匆匆进了宫，等回府时往往已夜露深重，他一日在府中也睡不了两三个时辰。

　　一回来燕抚旌也是满脸倦色，顾不得与肖未然过多温存，只一沾枕头便沉沉睡去。

　　肖未然看他忙碌成这般也很是心疼，心道还好那晚随了他的意，不然真不知何时才能再与他缱绻一番，那样的话这个大家伙也实在太可怜了些。

　　肖未然这段日子跟云兰学着做了些滋补品，可是往往还没端到这人嘴边呢，这人就早已睡了过去。肖未然又舍不得喊醒他，只得无奈作罢。

　　一晚，肖未然又是苦熬到三更天才将人给盼回来。

　　见他一推门进来，肖未然忙端过自己熬的滋补汤来。这汤也不知热过几遭了，但好歹还温热着。

　　“多少喝一点吧？”肖未然舀了一勺放他唇边，燕抚旌这才垂着眼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

　　喝完燕抚旌便躺在床上阖了眼，不想再动。

　　肖未然坐在他旁边，拿一块湿毛巾帮他擦脸擦手，又费力地帮他宽衣脱靴。

　　饶是肖未然胆子小，瞧他这副憔悴的样子，也忍不住开始埋怨起恒玦来，“你表弟怎么回事？好歹还跟咱家沾亲带故呢，怎么这般使唤你？他换个人使唤不行么……我瞧你这段日子瘦了太多，实在不行你也别硬撑着了，跟他告几日假吧？”

　　燕抚旌阖着眼一抬手将他拉入怀中，埋首在他肩窝中深吸了一口气。

　　“这段时日冷落你了。”燕抚旌紧紧搂着他，半晌才倦怠地在他耳旁道。

　　“我没什么，倒是你……”肖未然抽出一只手理理他的发丝，转脸看着他，见他脸颊瘦削了不少，眼神里的心疼再也遮掩不住，“明日别进宫了吧？”

　　“嗯。”燕抚旌闭着眼低低应了一声，“明日我在家休息一日。”

　　肖未然听他这般说顿时高兴不已，抱着他的脸缠绵地亲了他好几口，又松开他，“那你快些睡吧，一会儿我打些热水帮你擦擦身子。明日我们不喊你了，一定叫你睡个饱觉……对了，近些日子我学了好几样菜，明日都做来给你吃……”

　　“嗯……”燕抚旌胡乱应着，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

　　肖未然见他睡着了，这才小心翼翼地从他怀里爬起来，又是忙着打热水，又是忙着帮他擦身子。忙碌了近一个时辰，肖未然这才如愿以偿地窝在这人怀中睡去。

　　第二日肖未然一觉睡到日上三竿，一睁眼发现身边的人不在，心里顿时不乐意了，一骨碌爬起身来。搓搓眼，这才看到燕抚旌坐在一旁的案牍旁，正专注地看着什么，肖未然才又放下心来。

　　燕抚旌一侧脸，看到他醒了，便向他伸出一手。肖未然立马光着脚丫三步并作两步蹿进了他怀里。

　　燕抚旌一把握住他白皙瘦削的腰肢，半带嗔怪般轻拍了他一下，“怎么连衣服也不穿？小心着凉。”

　　“你很热乎，靠你身上我就不用穿衣服了。”肖未然咧着嘴角紧紧抱着他，在他怀里一个劲儿地乱蹭。

　　饶是燕抚旌定力好，也被他缠得有些把持不住，更何况这段日子以来二人也一直没顾上这茬……

　　“别乱动……”燕抚旌忙搂紧他，又脱下身上的外衣来帮他遮在身上。

　　“好不容易能休息，你为何不多睡一会儿？”肖未然乖巧地依偎在他肩上，静静地听着这人沉稳有力的心跳，“我想搂着你多躺一会儿。”

　　燕抚旌只是盯着案牍不说话。

　　肖未然不由得跟着他的目光转脸去看，见案牍上平整铺着一张地图。

　　“这是？”肖未然仔细看了一会儿，方辨认出，“大兴和北凉的地域图？”

　　燕抚旌点点头。

　　“看这个做什么？”肖未然心里没来由地一阵忐忑，生怕两国又要开战，那样的话这人只怕又要上战场了。

　　“恒玦打算与北凉和谈。”燕抚旌微微蹙了眉头。

　　肖未然听到这才放下心来，揽着他的脖子欢欢喜喜道：“你蹙着眉头做什么？和谈是好事啊。不打仗多好呀，省得你再上战场，我可舍不得教你去……”

　　燕抚旌却是只低沉地“嗯”了一声。

　　“那两国的和谈条件是什么？”肖未然见他这般神色，难免有些好奇。

　　燕抚旌沉默了好一阵，才道：“大兴每岁馈北凉黄金万两，白银百万两，参千斤，貂皮千张。大兴以宁远置换北凉的塔山，双方从此以双树堡中间的土岭为国界，互不侵犯。”

　　肖未然一时间以为自己听错了，急道：“什么？！为何我们每年要赠他们那么多东西？那他们呢？他们给我们什么？”

　　燕抚旌摇摇头。

　　“这……”肖未然忽地明白燕抚旌为何这般面色凝重了。

　　肖未然不解，若论实力，现在双方早已不相上下，就算要与北凉和谈，大兴也不该自贬身价至此。设若和谈的条件一对外公布，恐怕大兴朝野上下也是反对声一片。

　　“皇上到底是如何想的？他为何要主动提这些条件？”

　　燕抚旌沉吟了片刻，“他想拿出十足的诚意来与北凉和谈，以主动让利的方式换取双方的长远和平。”

　　“那也没必要做到这份上啊！”肖未然撇撇嘴，因自家是经商的缘故，肖未然就见不得自家吃亏，气呼呼道：“这样一来大兴就算吃了个大亏，每年平白无故给他们这么些贡奉，怕是百姓也都不愿吧？双方这还没开始谈呢，他便打算这般自贬身价，只怕越发会被北凉轻看了去！我原先还当皇上有雄才大略，想不到他竟这般胆小！”

　　“罢了，不说这个了。”燕抚旌摸摸他的腿，“身上这么凉……别闹了，快先穿好衣裳。”

　　“我不冷。”肖未然早已气得面红耳赤，又趴到案牍前，“我先瞧瞧宁远和塔山在哪……若是地换得好也行，咱也不求占便宜，只求能少吃些亏。”

　　待看清了那两处地方，肖未然心头突然升起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
第五十二章
　　肖未然思量了好久，还是忍不住向燕抚旌问道：“兵书上说‘合于利而动，不合于利而止。’宁远处于大兴与北凉的互市之地，商贸繁华，每年给大兴带来的税收进账自是不少；至于塔山，面积虽大但却人烟荒凉。恒玦为何要用这块好地换那块贫瘠的土地呢？况且塔山这块土地深入到北凉腹地之中，日后大兴恐怕也是不好管辖此处……若说换取塔山的益处，我唯一能想到的便是它的战略意义了……”说到这，肖未然深深地蹙了眉，忐忑道：“抚旌，你说恒玦他……他只是想要和平，还是另有所图？”

　　燕抚旌听他这般说，便掩了卷，在一旁耐心地解释道：“你别想太多。塔山本就是大兴的故土，是先皇在位时丢的，先皇去世时曾叮嘱恒玦一定要想办法收回那块故土。至于宁远，本来也是北凉的土地，是我在一场战役中夺下的。此番双方说是换地，其实不过是借时机换回原有的土地罢了，这样于两国颜面上都好看。”

　　听他这样说，肖未然心中疑惑才稍解，但还是有些来气，“大兴此番还是吃了大亏了！”

　　“好了，别想了，恒玦自有他的打算。你别再着凉了。”燕抚旌说着，一把抱起他将他放到床上，又捡了他的衣物耐心帮他穿好。

　　肖未然抬抬胳膊腿儿，任由他穿，暗想：也是，大兴与北凉交战的这么多年，双方的人力财力均耗费巨大，目前的和平已是来之不易。想来恒玦此番也必是抱了求和的诚心去的，想谋求双方的长远和平发展，自己怎好往坏处揣度他呢？且一国之君，定是为一国子民计之深远，若真能换回双方长久的和平，大兴主动让这点小利又算得什么呢？果然，跟他一对比，自己还真是心胸狭隘……

　　燕抚旌帮他扎好腰带，又帮他理理衣襟，低声道：“往后我不在的日子，你不许再这般放荡，也不许再叫旁人瞧了你的身子去。记住了么？”

　　“放心吧，我的身子只给你一个人看……”肖未然与他前额相抵，亲昵地蹭蹭他。

　　话刚说完，肖未然就忽地意识到不对劲，微微抬头，愣怔地盯着他道：“你不在的日子？什么意思？你要去哪里？”

　　燕抚旌稍稍避开了他的眼，淡道：“北凉。不多久便回来了。”

　　“你平白无故去北凉作何？！”肖未然等明白过来便急了，忙紧紧抓住他的手，生怕他现在便走了，“两国不是不打仗了么？！”

　　“恒玦派了我去与北凉和谈。”

　　“他有那么多臣子，为何非得找你？！”肖未然一听明白就又急又气，大有要找恒玦跟他大干一场的架势，“你跟北凉交战那么久……北凉人定是恨你的……你不能去，太危险了，万一他们要暗害你呢……不行！我不许你去！”

　　“别闹。”燕抚旌按住他的肩膀，“正是因为我与北凉交手多年，才对他们的情况熟悉。此外，我去的话，也能对北凉起到一定的威慑作用，逼迫他们考虑和谈。恒玦选择我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没人比我更合适了。你不要担心，此番大兴是诚意满满地前去，就算北凉最终不同意，也必不会为难使者。我答应你，一定平安归来，好不好？”

　　“不行……你别去……”肖未然一时快急哭了，“你让别人去，谁爱去谁去，反正你不许去！”

　　“听话。”燕抚旌将他搂进怀里，顺顺他的背，“圣旨已下，我必须去。”

　　“圣旨已下？”肖未然稍稍回过神来，推开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决定的事？难不成……你这段日子一直在忙这桩事？你早就答应恒玦了……是不是？你早就知道你要去北凉了是不是？！你只是瞒着我……”

　　燕抚旌无言以对。

　　肖未然看他这副神色，才彻底明白过来，心中又急又恨，强稳住心神，颤抖道：“你要去多久？”

　　燕抚旌试探着握住他的手，“很快便归……短则一年，长则两年。”

　　肖未然心中一颤。对于燕抚旌这般常年在外征战的人来说，一年两年自是算不得什么，可是对于自己……肖未然现在半日不见他便甚是思念他，只恨不得时时刻刻与他黏在一处，他实在难以想象自己究竟要如何才能硬生生挨过这一两年去……

　　“何时去？”肖未然红着眼咬着牙道。

　　燕抚旌垂眸看他一眼，“明日动身。”

　　“明日？！”肖未然硬生生被他气笑了，一把甩开他的手，颤声道：“燕抚旌！你混蛋！”说罢便转身跑了出去。

　　不过肖未然到底还是记挂燕抚旌，生怕自己一不留神他便走了，故而就算赌气也不敢跑出平凉侯府去。

　　肖未然又没其他的法子，思来想去只能去找燕祈告状，心里也暗暗希望燕祈能想个法子，看能不能求恒玦换个人去。

　　不曾想燕祈听罢他的话，却只是沉吟了一番，转身便神色木然地让刘福抓紧给燕抚旌收拾行囊。

　　肖未然见连燕祈也是这般，深知燕抚旌此番是非去不可了，心直直地跌入了谷底，但还是咬着唇扯住了燕祈，“爹爹，你……你怎么不想个法子拦住他？”

　　燕祈扶着桌角慢慢坐下，苦笑道：“他征战疆场十数年，你看我哪一遭拦住他了？好孩子，罢了，他要去，便随他去罢。”

　　肖未然如何肯罢休，急道：“爹爹，你能不能去求求皇上，皇上他是抚旌的表弟，总会向着抚旌吧？我们求求他让他换个人去吧？”

　　“未然啊……”燕祈长长地叹口气，“这事虽是皇上下的圣旨，可是也是旌儿应允了要去的。凡是旌儿下定了决心的事，无论我们如何，他都是不会改变主意的。”

　　肖未然恨得揉了揉通红的眼，吸着鼻子道：“他就是个混账……”

　　“好孩子，跟了旌儿是委屈你了……”燕祈虽心中也难过，但还是不忘安慰肖未然，“好在旌儿此番是去和谈的，不会出事。孩子，你想，他此前打了那么多次仗都能平安归来，这次肯定更安全。好孩子，没事的啊……而且，我们要这样想，他此番去其实是件好事，只要此次和谈顺利，那么他将来就不会上战场了，咱爷俩也就永远省心了不是？”

　　肖未然听他这般说，才忽地晓得燕祈的不容易。是啊，还好燕抚旌此番只是去和谈，若是他要去战场，自己又该如何呢？又能如何呢？肖未然实在不敢再往下细想……
第五十三章
　　不过肖未然心中仍是恼他，又不忍心再冲着他发火，只能一股脑地向燕祈发泄，“明日要走了，今日才做声！若他将来要上战场，难不成也一声不跟我们吭，自己悄默溜儿地就去了？！他从来就不管旁人是怎般地伤心难过……哪里有这么恨人的混账！”

　　这话正戳中了燕祈的伤心事，让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肖未然见他不说话方觉出不对劲，“爹爹，难不成……他还真做过这种混账事？”

　　燕祈苦笑，“可不是？此番他还算好的，提前一日告诉了你。此前若是他明日要上战场了，今日他绝不会告知我……有时战事急了，顾不得说便直接从宫里匆匆走了……”

　　肖未然抿抿唇，还是不解，“他为何非得这样？”

　　“其实也怪不得他……每次去时又不知归期……也不知还有没有归期……提前说了不过是叫等他的人多难过几日，多挂心几日罢了。”燕祈说罢拍拍肖未然的肩膀，“未然啊，我知道你心里恼他。可就算你再恼他，他明日也要走了……听爹爹的劝，先别恼他了，等他回来再跟他生气也不迟……你今日快好好陪陪他吧，不然我怕他走了你心中更是懊悔难过……”

　　“嗯……”肖未然许久才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其实他虽然恼他，但心底更多的还是担忧他。一想到他明日就走，还是去那般危险的地方，肖未然就觉得自己的一颗心似乎也被他剜了去，一并被他带走了……

　　一整日，肖未然强挤出笑颜来，围着燕抚旌团团转圈，一会儿忙着给他尝自己做的菜，一会儿忙着帮他收拾行李。生怕燕抚旌旅途劳顿安眠不好，肖未然还把自己最喜爱的布老虎也收拾进了他的行囊中。

　　一直到忙无事可忙了，肖未然就开始支着脑袋眼一眨不眨地盯着燕抚旌看，恨不能把这个人完完全全地印在自己的脑海里。

　　肖未然活了十几年，从来不知道一日的光景是这样短暂。明明自己还没看他几眼，也没跟他说几句话，天怎么就黑了？肖未然不敢想，等明日天亮，这个人便就要走了……一走便是那么久……还是去那么遥远的地方……

　　肖未然沐浴完躺在一旁，痴痴地看着燕抚旌，心中越发酸涩难言。

　　燕抚旌今晚也不知怎么回事，一沐浴完便靠在床头上看书，神色淡然得倒像明日离开的人不是他似的。

　　肖未然本当他会好好安慰自己一番，想不到都到这个时候了，他仍是专注看书一言不发。肖未然从未像现在这般恨他不解风情。

　　瞅了他半天见他还是不肯搭理自己，肖未然恨得撅了嘴，拧他胳膊一把，“你明日都要走了，你今日好歹再看我一眼啊。你个没良心的，往日也没见你这般勤奋……”肖未然气得嘟嘟囔囔的。

　　“别闹，我看完这一点。”燕抚旌安抚般揉揉他的脑袋，仍是凝神于手中的书，连个眼神都不施舍给他。

　　“你到底在看什么啊？”肖未然彻底恼了，抬起身子凑过去瞅了一眼。

　　肖未然一看清书中的内容便惊讶地瞪大了眼，再看燕抚旌，这厮脸色倒是一本正经！

　　“你竟然看这种书！”肖未然羞得脸通红，气得锤他胸膛一拳，鄙夷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看这种书？！”

　　原来燕抚旌手中的书竟是一本春宫图。

　　燕抚旌波澜不惊地翻过一页，淡道：“学习耳。”说着，又一胳膊搂过他，把手中的书往他那边递了递，好叫他也看清。

　　肖未然羞得捂住了眼，“我才不要看，你拿开。”

　　“今晚咱俩便试试。”燕抚旌忽地附在他耳边不容置疑地说。

　　肖未然这才咬着唇稍稍睁眼，瞟了那书两眼，嗫嚅道：“这些……明明都试过了……你会的花样比这书上的还多，还学什么……”

　　燕抚旌一指指了书中某处，垂眸专注地望着他。

　　肖未然细细地看了那处，这仔细看了才瞧出当中微妙的玄机来，红着脸讶然道：“这……这是在做什么？哪有……哪有这样的？”

　　“本该如此。”

　　“什……么？”肖未然有些惊讶，又有些忐忑，心脏忽地不受控制地“砰砰”跳动了起来。

　　“我说，夫妻两个本该如此。”燕抚旌将书往一旁随意一丢，小心地靠近他，摸着他的脸颊在他耳边低声道：“我此前一直不舍得，生怕伤着你。现在我要走了，实在放心不下你，也怕你耐不住寂寞趁我不在再寻旁人。所以，我走之前必须先要了你，彻底绝了你不该有的心思。”

　　“你……你在胡说些什么？我对你的心你还不懂么……我……我怎么可能再寻旁人……”肖未然又急又气，既不敢看他，又无处可躲，只觉得脸颊似乎要烧透了。

　　燕抚旌慢慢握紧了他的两只手腕，轻轻蹭着他的脸颊，眼神炽热地盯着他，“口说无凭，用你的身子证明给我看……也叫我走得放心些。好不好？”

　　肖未然心中本来忐忑，一听他说起要走的事，顿时又只剩了对这人的不舍，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这样……真的行吗？”肖未然还是瑟缩了一下，不放心地问：“别人家的夫妻都是这样？”

　　“嗯。”燕抚旌咽口唾沫，却仍觉得喉咙火烧火燎的，似要将人烧透了。

　　“那……那你学会了么……你行不行……”肖未然小心地觑他一眼。

　　“我学东西很快，过目不忘……”燕抚旌俯身轻轻亲了他耳垂一下，呢喃道：“好夫人，春宵苦短，今晚你还舍得浪费么……”

　　肖未然整个身子一颤，终于无话可说，闭了眼，仍由他弄去……

　　肖未然此前从来不知世间两个人可以做到这般……这般羞耻……他一开始心中只有难言的委屈和屈辱，燕抚旌这个混蛋……怎么能……怎么能这般对自己……

　　可是又实在舍不得推开他，肖未然只想紧紧搂着他，让他离自己近一些，再近一些，也正是在这一刻肖未然意识到了自己究竟有多么爱这个人……
第五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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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肖未然顿时慌了神，抓着包袱想出门，这才发现门已经从外面锁上了，“抚旌……抚旌……你开门啊！抚旌你应我一声……你别丢下我……”

　　“燕抚旌！你混蛋！你开门啊……”肖未然又急又气，不由得拍着门凄厉大喊：“有没有人？！给我开门啊！来人啊！燕抚旌……你个混账你给我回来！”

　　喊了许久，肖未然嗓子都快喊哑了，刘福才赶了来，“小少爷，您且等等吧。小侯爷走之前吩咐了，今天晚上才能放您出来呢。”

　　肖未然听着这话心一下子沉了下去，浑身失了力气，“他……他已经走了？”

　　“嗯。已经辞别了老侯爷出发了。”

　　肖未然猛地湿润了眼眶，这个混蛋……这个混蛋怎么都不给自己一个送别的机会……都要走了为何还要这般骗自己呢？他怎么对自己这么狠心呢？

　　肖未然失魂落魄地蹲在了地上……

　　一直到中午，趁着仆人送饭的时机，肖未然才不顾众人的阻拦强冲了出来，红着眼牵了小青驹独自一瘸一拐地往外寻去。

　　燕祈见他这般也实在不忍心再阻拦，只得叫刘管家在他身后悄悄跟着。

　　肖未然身上又痛，心中又满腹委屈，恍恍惚惚间也不知骑着小青驹走出去多远，可惜又不识方位，一直寻到深夜也无果。夜深月昏，小青驹不小心踩进泥坑，马背一歪，肖未然瞬间恶狠狠地摔下马去，跌了个七荤八素。

　　刘福在他身后实在看不过眼去了，忙扶起他，拉着他百般劝说，万般宽慰，这才好歹带着失魂落魄的肖未然回了府。

　　燕祈本想叫人小心伺候着他，肖未然却拒绝了，摆摆手独自一个人蔫蔫的回了房。

　　燕祈见他这般也是不忍，本当他要失落一阵，却不想等第二日肖未然便早早起了身，温习起功课来。

　　肖未然突然之间如此反常，让燕祁实在不放心他，打那日起便细细留心。这一留心燕祁才发现，自从燕抚旌走后，肖未然便突然长大了般，整个人越发成熟稳重了起来。

　　肖未然不仅每日按时认真读书习武，而且空闲时间还百般照料府中事宜，又在燕祁和肖斌跟前细心侍奉。

　　燕祁见他每日这般忙碌，一刻也不肯放松休息，生怕他累出病来，多次忍不住劝他多注意身体。

　　肖未然却淡道这没什么，这本就是燕抚旌临行前的嘱托，自己也不想叫他挂心，那便照他的意思做吧，替他顾好自己和家里大小事宜，也好教他放心。至于跟燕抚旌的账，等他回来再慢慢跟他细算，本来要跟他算得就不止一笔账。

　　其实还有个原因肖未然没说，那便是他实在不敢让自己清闲下来。一旦没事可做，自己对那人的思念便如同春日的野草般飞快疯长，难受得叫人喘不动气来。

　　肖未然的变化肖斌自然也看在眼里。肖斌一方面很是欣慰他这些变化，感慨这孩子终于长大成人了，自己将来入了土对兄长也算有所交代；另一方面还是忍不住发愁，这孩子是为了燕抚旌才变化这么大，若燕抚旌真有个三长两短，这孩子还不知道要怎么样呢。

　　每每念及此，肖斌便忍不住心软，虽口头上还硬着，但到底也会忍不住跟肖未然打听打听燕抚旌的状况。

　　一说起这个肖未然便忍不住的来气，燕抚旌那混蛋一走大半年，中间只寄来过一封信。那封信里面简单道与北凉的和谈事宜一切皆顺，家中无需挂念，又向燕祈问安，还嘱咐了肖未然两句，除此之外再无一句废言。

　　可怜肖未然捏着那薄薄的一张纸颠来倒去都不知道看过多少遍了，但到底也看不出他在那边详细如何。肖未然每每给他写信总是要费厚厚的一沓纸，从每日吃几碗饭直问到身着何衣，恨不能全然了解他在那边的吃穿用度。鼓鼓囊囊的一封信寄走，肖未然却仍觉书短意长，难尽欲言。

　　暑往寒来春复秋，燕抚旌不在身边的日子过得倒是平静，只是让人觉得漫长无涯。

　　唯一不平静的一桩事是恒玦突发奇想，突然间多开设了一场文武恩科。一时间大兴举国文人喜极入告，额手相庆。

　　肖未然本不对这些感兴趣，本也无意仕途，只是燕祈却道既有这么个机会在这不妨便去试试，正好可以检验检验他近来苦学的效果。

　　肖未然又无意中听说，大兴因长久积弱的缘故，既看中学子的文治能力，又不偏废武功，是以文举过后三日便是武举，学子们只要有能力大可同时参加两场考试，而燕抚旌正是大兴立朝以来唯一的一位文武状元。待听到燕抚旌还有此番事迹时，肖未然才心里一动，跃跃欲试起来。

　　肖未然近来读书虽多，但看的大都是些治世和论战的实用书，对于四书五经虽也读过几本，但以悟其义理为主，并不咬文啮字。而科举考试往往又是对经书死扣字眼，所以肖未然此番也并未抱什么希望，想着不过是尚且一试罢了。

　　不曾想，真坐在考场上，等看清了考试题目，肖未然吃惊地瞪大了眼。慌忙转眼瞧别人，只见满席学子也俱是满眼惊讶与慌乱。原来，这考试题目竟不是从四书五经中取义，而是直接让学子作答江南水患多发，朝廷应当如何长效治理。

　　又看了这题目两眼，肖未然不由得摇着头笑了，自己当真是小看恒玦了，他出的这个题目摆明了是想给朝廷录取些有治世才能的能臣，而非只会诘屈聱牙的老学究。

　　旁的题目肖未然还不把准，偏生他问这种，这正中了肖未然喜好，他此前便看过不少治水的专著，当即洋洋洒洒的作答而来。肖未然先是狠狠厉斥了长久以来朝廷之水的不当之处，又提出了自己的治水主张，从疏泄、治田、修坝、引水、经费等各方各面谈去，头头是道，又有条不紊。

　　肖未然一口气写完，当即大笔一挥，潇洒离去。虽对此番考试不抱希望，但对自己的这番见解肖未然倒是颇为飘飘然，想着等燕抚旌回来自己得好好跟他说说这件趣事。

　　肖未然考完便将这桩事抛到了脑后，却不想到了发榜那日，刘福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回府，冲燕祈和肖未然喜道中榜了。不一会儿，又打宫中来了众多内监，先是祝了贺，又下圣旨道：“特旨：宣恩科笔试第一肖未然明日入朝，在仁德殿陛见，由陛下亲自问策。”说毕，又恭贺了一番，方匆匆去了。
第五十六章
　　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肖未然倒没觉得有多高兴，只是有些恍惚。又猛然想到燕抚旌走之前曾叮嘱自己不要过多接触恒玦，若明日殿试也中了，将来只怕少不得要入朝为官，燕抚旌回来少不得要生一场气。

　　肖未然忙对燕祈说了心中顾虑，燕祈却喜道：“你怕他做什么？这是多好的喜事，你只管放心去，恒玦那孩子也是爹爹我看着长大的，他胸有沟壑，颇惜才爱才，况且咱家还跟他是这般亲近关系，他定不会亏待你。”

　　听他这般说，肖未然第二日只得应着头皮进了宫。终于见到了宫中的威严殿宇，肖未然心中虽有些兴奋，却未觉多么喜悦。原来燕抚旌不在，连进宫这般大事也变得没意思起来。

　　等被人引着进了仁德殿，肖未然发现除了他还有另外两人在等着，便知他们是第二名与第三名。肖未然也知只有前三名是由皇上亲自召对，其余的自有翰林院监考，便耐心随着二人等待。

　　等了不多久，果然见恒玦被几个内监簇拥着走了来。施礼的间隙，肖未然忍不住悄悄抬眼打量恒玦一眼，恒玦似乎也注意到他了，坐在龙椅上拄着脑袋向他挑眉一笑，肖未然慌得又忙低下了头。

　　恒玦不紧不慢道：“几位是我大兴的日后的栋梁，请起吧。”

　　几人忙都谢礼起身。

　　恒玦也不跟他们废话，直白道：“朕今日只问你们一个问题，你们都好好思量后再作答。”说着，恒玦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抛出问题来，“诸位也都知道，北凉与大兴交战多年，目前两国局势不稳。那么以诸位之见，大兴与北凉是该战还是该和呢？”

　　说罢，恒玦便饶有趣味地挨个打量他们。

　　一听清问题，肖未然便皱了眉头，燕抚旌正在与北凉和谈，这件事不光朝堂知晓，连民间也在议论纷纷，恒玦现在却又来问两国战还是和的问题，他这又是何意？难不成……燕抚旌在北凉生了变故了？

　　肖未然心中一惊，忙抬头去看恒玦，见他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这才稍稍放心。

　　不会，若和谈真出事了他不会这般淡然，况且民间也未见异样，目前来看和谈应该是顺利的。

　　那恒玦突然在殿试上问这个问题又是什么用意？燕抚旌走之前明明说他此番是诚心求和，那他为何还要问该战还是该和？

　　还不等肖未然思量明白，一人早已抢道：“草民认为，两国该和。”说罢，那人便从和平对两国之利谈去，从和对国家、百姓、人民之利到战乱之弊，引经据典又结合大兴国情。这人口才也是好，直从清晨侃侃谈到晌午。

　　肖未然一开始还认真听，听到后面实在忍不住了，呵欠打了一个又一个。也怨不得肖未然，明明三两句话就能说明白的事，这人非得扯着典故各种弯弯绕，让人恨不能捂住他的嘴。悄悄看恒玦，人倒是拄着脑袋听得一本正经。肖未然不由得心说，当皇上也是不容易，每天还不知道要听多少臣子这般絮叨呢。

　　打着打着呵欠，肖未然才想到，不对不对，话都让他说完了，自己一会儿还能说什么？唉！愁人！

　　又是许久，那人方说完，肖未然刚要开口，旁边另一人又急抢道：“草民主战。”说完，又是引经据典的一通解释。

　　得，正话反话全都让这俩人说尽了，自己一会儿怕是真无话可说了。不过肖未然倒不甚在意，他本来就无意于此。

　　肖未然等的腿肚子直打哆嗦才好不容易等人说完，心里也没别的想法了，只盼着能快点结束他好回家吃午饭。

　　恒玦饶有趣味地看向肖未然，“你呢？说来听听。”

　　肖未然忙清清嗓子，道：“草民主和。”

　　“理由呢？”恒玦笑着冲他眨眨眼。

　　肖未然心说刚那人仁兄说的理由还不够多吗？你咋还没听够？

　　肖未然只得硬着头皮谈道：“刚这位兄台已经谈的十分完备了，草民只补充一点。那便是大兴当前不具备与北凉开战的条件。”

　　“哦？”恒玦听着来了兴趣，“那你倒是说说，大兴还缺了什么？”

　　“民心。”肖未然只得道：“兵书有云：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而对于战事的体察有五个方面：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将，五曰法。后面四个条件大兴已经具备，唯有这个道字……”

　　肖未然顿了顿，又道：“道者，令民与上同意也。光是国家有开战的意愿远远不够，还得民心向战。只有民心向战，才可以与国同生共死，而不畏危，进而取胜。可目前看来，大兴百姓苦战久矣。此番大兴与北凉和谈，我们让利许多，百姓虽有怨言，但大部分人仍是支持，可见百姓对和平之向往。所以，大兴若是主动开战，百姓定会不许，那么百姓与国家意志不一，最终只能败北。所以草民认为，当前大兴应与北凉讲和。”

　　冠冕堂皇地说了这么多，肖未然到底也没说出他主和的主要原因，那便是他实在舍不得再叫他家那口子上战场了。

　　恒玦听罢他的话，若有所思地微眯了眯眼，又看向他道：“你叫什么名字？”

　　肖未然一愣，继而默默翻了个白眼，心说你还跟我装什么装？但还是道：“草民肖未然。”

　　“好。”恒玦点点头，对旁边伺候的内监道：“这位肖……肖未然是吧？讲的不错，拟旨吧，定为今年殿试第一。”

　　肖未然震惊地眨眨眼，什么情况，他只是说了两句话而已，难不成……难不成爹爹提前跟恒玦打了招呼，给自己走了后门？

　　肖未然震惊中还是仔细听了听，发现主战的那位得了个榜眼，而最初主和的那位只得了探花。

　　肖未然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恒玦也不喜欢啰嗦的，话越少的排名越靠前，只是这个状元来得也忒容易了些吧？

　　见恒玦走了，肖未然恍恍惚惚地刚要走，却被一内监拦下了。

　　那人低声道：“肖大人慢走，皇上请您进内殿一叙。”

　　肖未然只得又跟着他去。

　　等到了内殿，肖未然候了片刻，方被人引着进去。

　　恒玦正在批奏折，一看到忙招招手，笑道：“未然，快来快来，来人啊，赐座。”又道：“咱们可是一家人，跟朕千万别拘束着。”

　　看他现在又突然对自己一副熟稔的样子，肖未然又默默撇了撇嘴，暗想这人还真是善变，刚刚还装不认识自己，现在又变这么熟了？

　　想着，肖未然忍不住吐槽道：“草民还当皇上早就不记得了草民了呢。”

　　恒玦一愣，继而哈哈大笑起来，“哪能啊，朕老早就想召你进宫聊聊，只是抚旌那醋坛子护犊子得紧，临走前严厉地警告了朕，让朕少招惹你。他还说你年岁小不定性，被人一招就屁颠屁颠地跟人跑了。他一去就是这么久，可不想一回来头上就多了顶绿帽子。未然你说，他都这般说了，朕怎么着也得避避嫌，躲着你远些啊。”
第五十七章
　　肖未然这才知道他早已知晓他们二人的私情，一下子羞红了脸，“皇上您别听他混说，他嘴上一向没遮没拦的。”

　　肖未然这也才晓得，原来燕抚旌那厮是因为吃醋才叫自己离恒玦远些，顿时哭笑不得，对恒玦也没原先那般戒备了。

　　不过肖未然还是觉得自己这状元来得太容易了些，忍不住问出了口：“不瞒皇上，草民才疏学浅，此前也顽劣不堪，经书子集总共也没读过几本……不知……不知……”

　　恒玦早已明白过来他的意思，打量他一眼，“你是怀疑朕故意通融让你当这个状元？这你放心，笔试试卷都是经过誊录的，就是为了考试公平。此前朕也不知你会参加此次科举。而且朕此番也是为了招录些实用之才，你的试卷朕后来看过，确实新颖独到。至于殿试，朕也是真心欣赏你的见解。再说了，朕的亲戚又不只他燕抚旌一家，若都要朕通融，那大兴朝岂不就离覆灭不远了？”

　　肖未然听他如此说，顿觉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很是汗颜，“草民愚昧，不该妄自质疑。”又道：“不知皇上此番召见草民是有何吩咐。”他可不信恒玦忙成这样，还有闲心跟自己瞎聊天。

　　恒玦轻咳一声，“也没旁的事，不过你既然是自家人嘛，朕也该多照拂照拂你。”说罢，又递给他一道折子，神神秘秘道：“是这样，吏部给拟了三个官职给你们前三元，朕今日先召你来便是让你先挑。朕有好事总得先想着你嘛，不然等抚旌回来怕是要对朕不依不饶的。”

　　肖未然对这人有些无言以对，明明刚刚还一副大公无私的凛然样，怎么眨眼就又给自己走起后门来了？这皇上变脸比翻书都快！

　　肖未然只得看了看，见上面有三个官衔，其中一个是兵部的，不由得心动，想若是以后能与燕抚旌同朝为官倒也不错，便道：“草民想选兵部侍郎一职。”

　　恒玦听罢却是一脸惋惜，一个劲儿地摇头，“不好不好。未然，你怎么这般不会选？兵部近几年最是活多麻烦多，依朕之见，你不妨选户部侍郎。户部正缺一个掌管赋税的主事，是个肥差，多少人向朕求了朕都舍不得给，偏巧你来了，凭咱两家的关系，怎么着也得先着你。”

　　肖未然有些无奈，这个皇上竟让他不知说什么好，明明说是让自己选，到头来又给人拿主意，也是霸道。

　　肖未然还是对兵部心动，他想往后挨燕抚旌近些。

　　看他满脸迟疑，恒玦拍拍他的肩膀，“朕还能诳你不成？户部侍郎这一职朕保管你一两年就能赚个铂满盆满，到时候你就知道朕的用心良苦了。”说罢还一脸你捡了大便宜的样儿望着他。

　　这皇上是在鼓励自己贪污？肖未然额角跳了跳，彻底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又看他这么坚持，肖未然到底也不敢抗旨，只好无奈地应了下来。

　　肖未然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入了朝堂，连他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燕祁和肖斌倒是乐得合不拢嘴。燕祁连放了三天炮仗，肖斌连摆了三天宴席，这才稍稍解了心中的喜悦之情。

　　肖未然还去试了试武试，可惜他这半路出家的拳头实在不够硬，只堪堪进了解试便不了了之。

　　至此肖未然便由个小纨绔转眼间变成了别人口中的肖大人，别说旁人了，连他自己都觉得迷迷瞪瞪的。肖未然给燕抚旌的信中多次想提及这桩事，但又怕他在千里之外乱吃醋，自己也解释不清，便没提这茬，想着等他回来再说。

　　虽说步入仕途并非自己所愿，不过肖未然却是真怀着一腔抱负入的朝堂。他想，燕抚旌常年在外保家卫国、殚精竭虑，已是十分不易，自己既入得朝堂，不求做出多么大的成就来，只求能对他有所裨益。

　　可真正上了几日朝，肖未然才知道真正的官场与自己想象的相去甚远。几位公卿和尚书郎整日只知在朝堂上推诿扯皮、拉帮结派，手底下的小官吏则只知蝇营狗苟、追名逐利。

　　肖未然对这些乱象十分看不过眼去，所以在朝堂上闭嘴装了一段时日的哑巴，不过这段时日以来他也终于看明白了恒玦此人的手腕和魄力。

　　纵使手底下的这些臣子一心只图私利，只较个人得失，但恒玦仍是有本事能将这些世故圆滑的老油子一个个拿捏在手中。而且恒玦的决策从不会被他们的帮派之争所左右，在一些大事上总能力排众议真正拿出利国利民的举措来。

　　肖未然不由得开始真心敬佩他，想此人不但善于御下，而且胸襟抱负远大，大兴能遇此明君真是国之大幸。

　　肖未然这户部侍郎说起来当的也着实有些无趣，每日上完早朝便是查看赋税账册。肖未然终于花了数月时间看完了大兴近几年来的赋税收入，不过越是了解国家的税收状况肖未然便越是担忧。

　　原来大兴自立朝以来便一直实行以丁户为本的租庸调法，每丁每年向国家交纳租粟二石，眉丁另需服三十日的徭役，家中富裕者也可以用银钱来抵徭役。

　　此赋税制度本简化了税制，降低了征税成本，可肖未然却敏锐地察觉这一法令已不适合当前大兴的现状。旁的不说，只说大兴连年战乱，百姓田地大多被殷富之家、官吏吞并，而现如今却仍以人头收税，这无疑只能加重百姓负担，而土地多者却能从中长期吃利，长此以往，大兴恐将被那些官吏和殷富之家掏空。

　　肖未然又细细思索了几日，终于忍不住写了道折子上书，希望恒玦能考虑赋税改制。却不想折子都递上去十数日了，恒玦却是一丁点反应都没有。

　　肖未然又耐心等了几日，终是等得没了耐心，一日退朝后便主动求见恒玦。

　　等见到恒玦时，他正皱着眉头批奏折。看到他进来，恒玦仍是一脸熟稔地样儿，笑眯眯道：“未然啊，坐。今日来找朕是有何事？”

　　肖未然施了一礼，直截了当道：“臣前一段日子曾给皇上上书了一本奏章，不知皇上可曾阅览。”

　　“哦。朕看了。”恒玦点点头，在文山书海中随意一翻，很轻易就找出了他那份《安民生疏》。

　　“不知皇上觉得如何。”肖未然心中还是稍稍有些忐忑。

　　“很好。”恒玦点点头，“朕果然没有看错人，未然，你很有想法，你提出的按土地面积来征税的主张也很可行。”

　　肖未然听他如此说心中不由得雀跃起来，“那皇上是同意赋税改制了？”

　　“这个事不急。”恒玦放下那本奏章，“未然啊，朕知道你初入庙堂，难免想做出一番成绩来，只是一些事情急不得，该在什么时候做什么事都是有定数的，做得早了不利反害。”

　　肖未然微蹙了眉，“臣不解。臣在奏疏中所提皆是利国利民，而且此事在臣看来是火烧眉毛的事，若再不抓紧时间改革税令，只怕社会弊病将积重难返。”

　　恒玦哈哈笑了起来，“未然啊，你说利国利民，这话本身便不对。你说清楚些，你的这些主张到底是利国还是利民？”

　　肖未然一愣，“微臣愚昧，利国与利民难道不是一回事吗？”

　　恒玦笑着摇摇头，“自然不是一回事。未然啊，朕问你，你可知为君之道是什么？”

　　肖未然不假思索道：“自是为民。”

　　“未然，你错了。”恒玦却是笑道，“为君之道是为国。”

　　“臣不明白。臣读书虽少，却也知政之所兴，在顺民心；政之所废，在逆民心。如今，皇上您却说……”肖未然知道后面的话已是大不敬，便未再往下说，只心道：难道自己看走眼了？恒玦此人并未有一颗爱民之心？

　　恒玦毫不介意地一笑，“朕自是爱民，只是未然你可知，朕的每一位百姓心目中永远只有他们眼前的一丁点私利，朕若站在他们每一个人的立场上出发，那才是置整个大兴于不顾。所以，为君，便要站在一国的立场上，目及长远，胸怀的是天下，是整个大兴的将来，而非百姓门前的那一亩三分地。只有国家好了，国内百姓才能好，所以，在一些必要的时候朕只能选利国的一面。未然，你那么聪明，这个道理你应该明白啊。”

　　“可是，臣的这些举措既是为民，也是为国，为民与为国二者并不冲突。”肖未然仍有不解。

　　恒玦摇摇头，“不尽然。大部分时候为民便是为国，可在此事上二者冲突了。”

　　肖未然何等玲珑心思，略一思量便恍悟过他的意思来。恒玦的意思是此事于百姓有益，于大兴当前却有害，所以他不会同意……只是怎么会于大兴有害？国家当前时局安稳，正是改革的良机，恒玦却认为目前时机不对，难道……难道大兴与北凉近期会有一战？所以他才不敢妄动财政？那抚旌还在北凉……

　　肖未然心中一急，刚要问出口，恒玦却又似洞察了他的心事一般，笑道：“对了，抚旌可曾告知你，大兴和北凉的盟约已经签订了，他不日就回来了。”

　　“当真？！”肖未然心中大喜，转眼便将疑虑抛诸脑后。

　　“朕还能说假话不成？”恒玦笑吟吟道：“行了，你也快些回府准备准备吧，到时候朕还要在宫中设宴好好犒劳犒劳他。”

　　“谢皇上！”肖未然喜得有些找不着北，刚要走，又听恒玦道：“且慢。未然啊，朕看你在奏疏中还提到当前国库充盈，不妨退还去年受灾百姓的赋税，以彰显皇恩浩荡。此事可行，朕准了，就交与你去办吧。记得办的漂亮些，不要叫朕失望啊。”

　　“臣遵命！”肖未然忙应着，喜不自胜地去了。
第五十八章
　　等肖未然回了府，果不其然收到了燕抚旌这近两年来的第二封信，燕抚旌在信中说过不多久便回来了。肖未然又将那张纸仔细对着烛光看了十数遍，心中的喜悦怎么也压抑不住，当天晚上兴奋得一夜未眠，也彻底忘了等他回来要跟他算账的事。

　　打那日起，肖未然便每日忙退还灾民赋税的事。此事看似简单，但稍有不慎便会被地方官吏以各种名目克扣了去，只怕能到灾民手中的更是寥寥无几了。因此肖未然慎之又慎，既是想对恒玦的信任有所交代，也想等燕抚旌回来让他对自己刮目相看。

　　尽管每日忙得脚不沾地，但每日一忙完，肖未然便急匆匆地骑着小青驹跑出几十里地去，到燕抚旌返程必会经过的一条官路上等他。

　　燕祁担心他，便好言劝他燕抚旌还得两个月才能回来，且必会有驿使提前一两日来送信，他只管在家中安心等着便是。肖未然却是不听，每日仍坚持跑出去等他，非得等到天都黑透了才肯回来。

　　燕祁见他如此也不好再劝，只好让刘福跟在他屁股后头，好生照看着他。

　　眼看离燕抚旌回来的日子越近，肖未然每日越是喜悦，外加退赋税的话他又办的不错，还被恒玦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狠夸了一通，肖未然越是美滋滋，想着等燕抚旌回来跟他吹吹牛皮。

　　一日，肖未然又是甩下刘福独自一口气跑出七十里地去，直跑得出了一身汗。肖未然也跑得有些累，便放了小青驹在一旁吃草，自己则在嘴里叼了一根狗尾巴草，枕着胳膊仰躺在了一旁的草地上。

　　看着远方夕阳将落，目之所及均笼着一层金灿灿的残照，肖未然只觉无限惬意。

　　闭了眼深吸一口气，肖未然忽地没那么迫切地想见到燕抚旌了，因为他发觉，等待燕抚旌到来的时光也是如此幸福。

　　正舒服得闭着眼瞎哼哼，不知怎的，肖未然突然生了一种预感，他感觉燕抚旌马上就出现在他面前。这样想着，肖未然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砰砰跳动了起来，当即牵过小青驹，轻快地跨上马，一扬鞭，又向远处疾驰而去。

　　可怜刘福刚气喘吁吁地追到此处，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呢，看人眨眼间又窜没了影儿，急得在后面大喊：“小少爷！小少爷！别跑了！您快回来吧！小侯爷今日……怕是回不来了。您别再跑远了……”

　　王离正率队在前面开路，远远看着一人疾驰而来，定睛细看了一会儿，认出那是肖未然来，忙勒马掉头，赶回燕抚旌的马车旁，“大将军，肖公子来接您了。”

　　燕抚旌正在车内扶着头看书，闻言忙放下书卷下车，果然见远处有一翩翩少年郎骑着马朝这边赶来。那人还远远地冲他挥了挥手。

　　一看清了马背上的人，燕抚旌顿觉呼吸急促起来，也忙跨上马，扬鞭向那人赶去。

　　眼看那人终于赶到了自己身边，肖未然一把勒住马，微喘着气仰头看向他。

　　两年不见，再见到这人，肖未然不知怎得忽然生出了一丝羞涩，低低道一句“你回来了”，一时再也说不出旁的话，只好咬住唇不好意思地看着他笑。

　　燕抚旌也细细看着他，这一细打量才发现这人与自己日夜在脑海里思念的人有了些许变化。肖未然的模样似乎长开了些，脸上少了丝圆润和稚嫩，多了些棱角和成熟，倒越发显得英气逼人起来。也不知肖未然是否是刚才跑得太急的缘故，只见他脸上着了一层汗渍，几缕发丝湿哒哒地粘在脸颊上，双眸正水亮水亮地望向自己。

　　燕抚旌被他这副模样瞧得心中一颤，喉结一滚，当即翻身下马，走至他的马前，小心翼翼地揽住他的腰将他抱了下来。

　　待下了马，肖未然也舍不得松开此人，像是生怕他再不声不响地跑了般，肖未然紧紧搂着他脖子，积攒了两年的怨愤这才宣泄出口，“燕抚旌……你混蛋……”

　　“嗯。”

　　“燕抚旌，以后别再舍下我了行不行……算我求你了……”纵使当初再怨恨他，两年的思念也早以将那份怨恨消弭了，现如今再见了他，只想对着他笑，也只想看着他笑……连一句重话也舍不得说出口，只能哀求他……哀求他往后怜悯怜悯自己，好叫自己能日夜随着他……

　　“好……”燕抚旌迟疑了片刻，终是低低地应了。

　　肖未然心中的满足与喜悦一时难以发泄，只能紧紧搂着此人，与他耳鬓相贴。许是旅途劳顿的缘故，燕抚旌长了短短的一茬胡须，扎得肖未然脸颊生疼。可肖未然仍是忍不住在他脸上蹭了又蹭，浑然像是个搂着心爱玩意儿乱蹭的三岁孩童。

　　肖未然也说不明白自己是怎的，明明这人不在的时候，自己为人处世也颇成熟稳重，可一见了他，似乎眨眼间又变成两年前的那个只会撒娇耍赖的半大小子了。

　　眼看刘福气喘吁吁地赶了来，两人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不过十指倒是一直紧扣着。

　　刘福见到燕抚旌也是高兴，喜道：“小侯爷你可算回来了。咱家小少爷自打知道您要回来的那日起，日日跑出几十里地来等您，老侯爷劝他他又不听……可把小人折腾得够呛……他一天比一天跑得远，得亏您今日回来了，不然他改日说不定就一口气跑到北凉了。”

　　肖未然来不及捂他的嘴，听着他的话直把脸羞得通红。

　　燕抚旌虽未说什么，不过抓他的手抓得更紧了些。

　　“对了，小侯爷，您还不知道罢？咱家小少爷考了个文状元，入朝当官了，现在可厉害了，人人见了他都得喊一句‘肖大人’呢……”

　　待听到刘福讲自己入朝的事，肖未然吓得没敢吭声，只是小心地打量着燕抚旌的脸色。果不其然见燕抚旌的脸色突然之间凝重了许多，肖未然吓得挠了挠脑袋。
第五十九章
　　“为何不提前告诉我一声？”燕抚旌看向他，微微蹙了眉。

　　“那你不是也什么都不告诉我？”肖未然没了别的法子，只好赶紧倒打一耙，“我给你写过多少信？你又往家里寄过几封？我是日日夜夜想着你，只是谁知道你的心跑哪里去了，里面还有没有我……”

　　肖未然说着撅了嘴，想起燕抚旌这两年做的这些混账事，隐隐约约真生起气来。

　　燕抚旌无奈，只得摸摸他的脸，主动低头认错，“是我的不是。你入朝堂的事……罢了。”

　　肖未然见他不再计较，这才放下心来，也不再提旧账，一路上只欢欢喜喜地与他讲自己在朝堂上的各种所见所闻，还着重讲了讲自己为百姓争取退赋税的事。

　　燕抚旌听着果然对他有些刮目相看，顺着他的心思表扬了他两句，肖未然乐得嘴角都快咧歪了。

　　早有人提前平凉侯府去送信，等他们赶回的时候，府里正张灯结彩地热闹着。原来燕祈一听到信儿就迫不及待地命人备酒备菜，又派人发了数十张帖子，要宴请亲朋好友一同庆贺。

　　燕抚旌只见了燕祈一面，便先匆匆进宫复命去了，肖未然便在府中招待着众人耐心等他。

　　燕祈此番也请了肖斌，原以为他是不会来的，却不想肖斌到底是冷着脸来了，往上座上一坐，不仅一声不吭，而且还一脸的苦大仇深。

　　肖未然知道肖斌口头上虽不说，但心里算是同意了，一时感激地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在他跟前各种卖乖讨好。

　　众人又等了许久，燕抚旌才复完命回来，匆匆冲众人作了个礼便先回房洗漱更衣，肖未然自然而然跟着进去帮他。

　　众人便等着他出来开席，可左等右等的就是不见人出来，连肖未然也没影了。

　　燕祈也等急了，忙低声吩咐云兰，“你快去看看他们两个在磨蹭什么，叫他们快些出来，别叫客人等急了。旁人还好说，亲家公好不容易来一趟，他们俩不在跟前伺候着实在不像话，叫旌儿过来好好表现表现。”

　　云兰应一声便去。刚走到他们房门前云兰便听到了里面隐约传出来的声音，立马就明白了这俩人躲房里干的什么勾当了。

　　云兰羞着脸低着头想走，但又想让亲家干等着实在不好，只得应着头皮敲敲门，“小侯爷，小少爷，老爷叫你们两个出去招呼客人呢……”

　　肖未然这才迷迷糊糊地记起府里还有一场宴会，只得跟身上的人商量：“抚旌……要不……等宴会散了再……”

　　“不妨事……不用管他们……”都道小别胜新婚，果然不假，就连一向持重的燕抚旌此时也难免性急了起来。

　　肖未然本也想不管，又听云兰在门外道：“小侯爷，老爷说旁人都好说，只是肖老爷难得来一趟，您不见见实在……”

　　肖未然这才想起自家叔父来，强压抑着口中的呜咽，低低地劝解他：“叔父今日肯来……大抵是允了咱们两个的事了……你不见见他总归不好……”

　　燕抚旌粗喘了两口气，微微不耐道：“你先叫我弄完这一遭……等一会儿再去……”又对门外云兰道：“吩咐他们先开席便是，我们一会儿便出去……”

　　云兰只得领命而去。

　　云兰低声向燕祈回了方才的事。燕祈看一眼亲家公，再想想自家那没出息的儿子，觉得都抬不起头来。他知道肖斌一直瞧不上燕抚旌，便想趁此良机叫燕抚旌在他面前好好表现一番，给自己挣个脸的。那成想那混小子一时看不住就与肖未然厮混去了，也是没点定力。

　　燕祈只得不管他们，吩咐开席。

　　肖斌见那两个混小子迟迟不肯出来，再看燕祈的神色，心里也猜到了个七八分，脸顿时更黑了。

　　燕祈忙为他斟酒布菜，又好话说尽，这才好歹哄得肖斌没甩脸而去。

　　宴席上杯觥交杂，人声喧沸。不一会儿燕祈便喝醉了，拉着肖斌大倒苦水，“亲家公啊……这些年……我不容易啊……真的是不容易……独自一人把旌儿拉扯大，还拉扯得这么文武双全，容易么我？”

　　肖斌也喝得有点上头，大着舌头道：“我侄儿更优秀！你们皇亲国戚得走到这个地位容易……我侄儿……我侄儿可是凭自己本事实打实考上的状元！”

　　尽管喝醉了，燕祈潜意识里还是牢牢记着要讨好亲家公，“对对……对！未然更优秀……未然是个好孩子啊……旌儿不在的这段日子都是他照料我……好孩子哇，我是真喜爱他。”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肖斌又想到自家这么好一个孩子眨眼间就变成别人家的了，当即难过得流了两滴老泪。

　　燕祈安慰般拍拍他的肩膀，“老大哥你放心，此番你不是丢了个侄儿，而是白捡了个儿子，以后旌儿也是你的儿子，我叫他给你养老送终！”

　　肖斌听他这般说心里才稍稍宽慰了些。

　　燕祈又叹道：“我高兴哇，实在高兴……老大哥不瞒你说，以往旌儿打了胜仗回来我都没这么高兴过……终于，他往后终于不用上战场了……你不知道，不知道此前他去战场我心里是怎样的滋味。”

　　每每肖未然离家，肖斌心中也是万般不舍，更何况燕抚旌以往还是去那么危险的地方，肖斌以己度人，也明白了燕祈这些年的不易，便点点头。

　　“老大哥啊，今日我燕祈跟你说的都是掏心窝子的话，我知道……知道你心里舍不得未然……不过孩子大了，还是由着他们的心意罢……我向你保证，我们燕家往后一定好好待未然……我就把未然当我的亲生孩儿看。若是……若是将来旌儿对未然不好了，我第一个不答应……从此刻起，在我心目中，未然就排在旌儿前头了……如果……如果我们燕家没照顾好未然，那便叫我燕祈不得好死！”

　　酒后吐真言，肖斌也知燕祈这番话都是肺腑之言，虽然他一直瞧不太上燕抚旌，不过燕祈既然都这般发毒誓了，肖斌终是放心的点了点头。

　　燕抚旌言而无信，又与肖未然厮混了近两个时辰才暂时作罢。肖未然实在是累得爬不起身了，只得敦促着他去陪陪叔父。

　　燕抚旌动用了极大的意志力才从他身上起来，出去一瞧，外面宴席早就散了，肖斌也已被送回去了，便又心安理得地钻回了被窝。二人又是好一番温存缱绻，互诉衷肠，且不在话下。
第六十章
　　不日，恒玦便把大兴与北凉成功签订盟约的事昭告天下，一时间举国欢庆，率土同乐。

　　肖未然也觉得这日子实在美滋滋，每日与燕抚旌一同醒来，一同去上朝，处理完公务便能肆意地与他黏作一团。肖未然想，这般日子实在美哉，此生再无其他所求了。

　　燕抚旌倒也提过叫肖未然辞官的话头，不过肖未然不愿，一是他觉得自己能为百姓做出一点实事来；二是他存了一份私心，希望有朝一日能真正比肩燕抚旌。

　　见肖未然坚持，燕抚旌倒也未再强求，只说官场复杂，让他处处多留心。

　　不过，这般舒心的日子到底也没过多久。一日早朝上，恒玦难得来迟了半炷香时间。

　　恒玦一到，肖未然便敏锐地察觉到他面色不对。

　　果然，恒玦把一道边关加急送来的奏疏扔给了一旁的内侍，喝令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念。

　　肖未然忙竖起耳朵听了听，只是越听心越往下沉。

　　原来大兴为示诚意，当初燕抚旌去和谈之际便将今年大兴答应的馈赠送给了北凉，而且当时便归还了宁远之地。当时双方约定一月之后北凉向大兴归还塔山，可现如今，双方约定日期已过，北凉不仅丝毫没有返还塔山的迹象，反而屡屡派兵马进犯大兴边界，摆明了是肆意挑衅。

　　奏疏一念完，满朝震怒，肖未然也是听得又气又愤。

　　肖未然不由得看向站在前面的燕抚旌，只见他颀长的身子挺得笔直，听完奏疏也没有一丝撼动。

　　恒玦夺过那奏疏来狠狠扔在了燕抚旌身上，“燕抚旌，这便是你跟朕说的双方相谈甚欢？你不是说北凉定会归还塔山吗？！财物也送了，土地也给了，现在塔山却收不回来了，你让朕的颜面往哪放？！让大兴的颜面往哪放？！北凉这是拿着大兴、拿着朕当傻子戏耍吗？！”

　　燕抚旌绷着脸一声不吭。

　　肖未然却是极为心疼，忙禀道：“皇上，臣以为……此事与燕大将军无关。当初双方盟约确实已签订，是北凉阴险狡诈出尔反尔，臣认为此事不能归咎到燕大将军身上。”

　　众人听他这样一说，也忙着为燕抚旌开脱，纷纷指责北凉，一时讨伐北凉的呼声不绝。

　　恒玦听得头疼，按着脑袋不耐地挥挥手，“今日先暂且这样，退朝吧。燕抚旌，你留下。”

　　“是。”

　　肖未然不知恒玦留下燕抚旌是为何，却也知他怕是躲不了一阵责骂，肖未然心中忐忑，不敢独自离去，只好揪着心在宫门外等他。

　　又等了近两个时辰燕抚旌才出来。肖未然一见他出来忙迎过去，小心道：“抚旌，怎么样？皇上责怪你了？”

　　燕抚旌摇摇头，“无碍。”

　　“北凉为何突然出尔反尔？抚旌……你说，两国会不会开战？”肖未然心急道。

　　燕抚旌缓缓吐口气，“恒玦已经派了人跟北凉交涉，如果北凉愿意归还塔山，两国还有重修于好的可能；否则……”

　　肖未然听罢他的话心中重重一颤，如果北凉愿意归还塔山，早就还了，不会拖到现在，更不会屡屡肆意挑衅。只怕……只怕大兴与北凉终会有一战……

　　“抚旌……若开战的话你会去战场吗？”刚问完肖未然便觉得自己问了句废话，忙又急道：“若开战你会带我去吗？你答应过我的，你不会再抛下我……”

　　燕抚旌叹口气，良久才道：“先回家吧。”

　　打那日起，肖未然的心彻底悬了起来，时时刻刻盼着事情还能有转机。可是北凉不仅丝毫没有遵守盟约的迹象，反而不断向两国边境增兵，眼看两国战事一触即发。

　　就连朝堂上也如同阴云笼罩，一开始还有一两个老臣反对开战，到最后也都被一片主战的声音给呵斥得服了软。

　　肖未然是最不想开战的一个，可他也深知北凉此番实在欺人太甚，这相当于当着两国人的面打恒玦的脸，恒玦决不会善罢甘休，一场战事怕是在所难免。

　　就连肖斌也忍不住三天两头的往平凉侯府跑，焦灼地问两国到底会不会开战，还道民间百姓都已知晓北凉出尔反尔，人人都愤愤不平，盼着尽早开战呢。

　　肖未然苦笑，他还记得在殿试上他对恒玦道，当前大兴民心不向战，若两国开战必败无疑，想不到眨眼间大兴举国上下便一片呼战声了。

　　肖未然在忧虑之中还是生了丝困惑，他实在不明白北凉为何突然这般，若说北凉早想开战的话当初就不会跟燕抚旌签订盟约，更不会好生放燕抚旌回来。所以北凉一开始可能真的是想与大兴交好的，只是当中到底发生了什么，是哪里生了变故，才让北凉突然之间转变这么大？

　　肖未然忍不住问燕抚旌，燕抚旌却摇着头也说不明白。

　　一日晚上，雷雨交加，燕抚旌与肖未然早早沐浴罢躺下。肖未然忧心北凉的事，实在睡不着，又不敢在燕抚旌怀中乱动，扰了他安眠，只好睁开了眼。

　　只是甫一睁眼，偏巧一道闪电而下，顿时将黝黑的屋子照得亮如白昼，肖未然猛地看到一个黑衣人正举了一把白晃晃的刀就要对着一旁的燕抚旌劈下。肖未然心中一骇，抓着燕抚旌的胳膊大叫了一声，就要扑到燕抚旌身上替他挡刀，却忽地被一股大力扔到了床里面。

　　原来燕抚旌早已有所察觉，将肖未然扔开便跳下床赤手与那黑衣人搏斗起来。

　　肖未然经过刚才那一吓，整个人都抓着被角颤栗起来，他隐约听到了房中搏斗的声音，不由得为燕抚旌揪心，可是又不敢作声，既怕让燕抚旌分神，也怕自己不小心被那黑衣人挟持。

　　肖未然只隐约见黑暗中两个身影搏斗了一番，其中一人似乎被狠踹到桌子上，桌上的花瓶掉在地上，“砰”地一声清脆地响。

　　“抚旌！”肖未然终是忍不住，担忧地叫出了口。

　　“我没事……”燕抚旌低低应一声，趁那黑衣人爬不起身的间奏，拿起那把刀狠狠一掷，肖未然便听到了刀刺进血肉的声音。

　　在外守夜的赵悦听到动静，忙带着一队将士冲了进来，只见屋里已点上了灯，二人也已穿好了衣衫。肖未然正紧紧抓着被子抱膝窝在床上，面如土色，燕抚旌倒是神色淡然，正在一旁耐心地抚慰他。

　　看到赵悦等人进来，燕抚旌冲书桌那边使了个眼色。赵悦见是一遮面黑衣人扑伏在地上，后背插着一把刀，双目瞪得很大，显然死不瞑目。

　　赵悦一剑挑了他的面罩，见是一从未见过的陌生男子，又一剑划开了他的衣衫，见他身上有一蛇纹刺青。赵悦当即蹙了眉头，又急又恨道：“大将军，来行刺的是北凉人！他们不仅不肯归还塔山，还趁夜潜入侯府行刺，难不成……他们真要……”

　　肖未然闻言一抬头，正看清那死人的脸，而且那人似乎正目眦尽裂地瞪着自己。肖未然吓得又是低叫一声，紧紧埋首在燕抚旌怀里。
第六十一章
　　燕抚旌忙抬一手遮住他的眼，一手又将他抱起身往外走，走过赵悦身边时低低吩咐：“马上将尸首处理干净，不许对外人言。另外，派人备马，我一会儿进宫一趟。今晚加强巡逻，全府点灯，不许再出这种事。”

　　“是。”赵悦忙应下。

　　“抚旌，你别走……你陪陪我……”肖未然扯着他的衣襟道。也不怪肖未然胆子小，这是他长这么大头一遭见人死在自己面前，况且刚刚自己也差一点连命都丢了，一时间实在心惊胆战。

　　“不怕，我跟父亲说，叫父亲今晚陪着你。我必须进宫一趟，今晚的事……我怕宫内也生了变故。”

　　肖未然咬咬唇，拼命将泪憋回去，他知道今晚北凉竟派人来暗杀燕抚旌，事情怕是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这人……又要去疆场厮杀了……

　　“抚旌，你答应我，无论你将来去哪，便带我去哪，好不好？”肖未然不由得在他怀里哀求道：“你千万别再舍下我了，否则……否则我这一辈子也不会原谅你……”

　　“好。”燕抚旌应了一声，柔声道：“你乖乖等我回来。”

　　大雨缓了一阵，眨眼间又复作，满屋的烛火顿时摇晃起来。与凄风苦雨不相映衬的是，全府挑了无数灯笼，摆了无数蜡烛，将深夜映得恍如白昼。

　　肖未然盯着眼前摇晃不定的烛火，一想到方才一睁眼便看到的那个举刀刺客，心中还是一丝胆寒，半晌向燕祈问出口，“爹爹，大兴与北凉……是不是又要开战了？”

　　燕祈拄着头叹口气，“北凉步步紧逼，朝中和民间开战的声势也一日盛似一日。怕是……”

　　“那……抚旌又要……”肖未然急道：“他……我实在怕……”

　　“好孩子，莫怕。”燕祈也想安慰他，却再也说不出安慰的话，他心中又何尝不担忧燕抚旌？

　　燕祈想了想只好道：“好在现在大兴国力强盛，若两国当真要开战，大兴也有胜算。“

　　一国胜算易求，可是一人性命在刀光血影中又该如何保障？肖未然现在担忧的还不是大兴能否取胜，而是燕抚旌……他能否再从战场上全身而退？

　　肖未然实在忧虑得不想睡，但还是被燕祈哄着去床上和衣躺了一会儿。

　　也不知是否是忧虑过度的缘故，肖未然一不小心竟睡了过去。在睡梦中，他又梦到了那片尸山血海，茫茫然四顾，梦里目之所及全是面目模糊的尸首。

　　肖未然在梦中吓得整个身子一抖，意识渐渐回笼，他也意识到了自己是在梦中，也模模糊糊想到以往做这个梦时燕抚旌总会来救自己，可现在哪里有他的影子，难不成……难不成他阵亡了？虽然知道是梦，肖未然仍是急得大喊，在梦中踉踉跄跄地呼喊燕抚旌的姓名。

　　也不知喊了多久，终于见那人一身污血朝他飞马而来。肖未然心中一喜，正要奔向他，忽地被一具尸首死死抓住了脚腕。肖未然在梦中茫茫然低头一看，见遍地血肉模糊中唯有一张面目清晰的脸，正是那临死前紧紧瞪着他的黑衣人！

　　肖未然顿时惊得大汗淋漓的坐起身。

　　云兰正守在一旁，见他惊醒了赶忙过去，“小少爷，小少爷，您没事吧？做噩梦了？“

　　肖未然抖着手抓住她，颤声道：“抚旌回来了吗？“

　　“还不曾。“云兰忙拿帕子帮他揩揩汗，“您莫怕，不管怎样，只要有小侯爷在，大兴就不会有事，侯府也不会有事。”

　　“什么时辰了？”肖未然按着头粗喘了几口气，显然还惊魂未定。

　　“刚刚丑时。时辰还早，您再睡一会儿吧，到上朝的时辰我喊您。”

　　肖未然一阖眼便是梦中的情景，故吓得不敢阖眼。那个梦……为何频频出现在自己脑海中，而且还那么真实……真实得让肖未然一时陷入了怀疑，难道这场梦是一次预示，预示将来两国会开战？预示自己将来会在战场亲眼目睹一场无尽的厮杀？

　　肖未然突然迫不及待地想见燕抚旌，想跟他说说这个梦，也想问问他目前两国形势到底如何。

　　想着，肖未然便急道：“云兰，快叫刘管家备马，我也进宫一趟。”

　　云兰迟疑道：“小少爷，这个时辰宫里肯定宵禁了，您进不去。而且天色这么深，怕……怕路上也不安全。还是先留在府中，等天色微亮了……”

　　肖未然心慌得一刻也等不及，“无妨，让他们备马。我在宫门外等等便是，离上朝的时辰也不远了……叫王离陪我去，有他护着我，你们不用担心。”

　　云兰见他如此坚持，只得回禀了燕祈，又着手替他安排。

　　马车外风雨交加，雨水自车窗吹灌进来，不一会儿就将肖未然淋了个浑身透。

　　肖未然抓着衣襟瑟瑟发抖，待到了宫门口，下车一看，宫门果然紧闭着。而且明明是这般恶劣天气，今日宫门外也明显比以往戒严了许多。

　　王离见雨势实在太大，便劝肖未然去车上等。肖未然却是不肯，笔直地站在宫门外。望着眼前的风雨，肖未然只觉森然的宫墙似乎也跟着晃动起来。

　　也不知等了多久，宫门外陆陆续续来了不少等待上朝的臣子，他们大都三五人聚在一起，窃窃私语当前的局势，以及今日宫门外的戒严。

　　也有不少人知道肖未然与燕抚旌关系近，便问到他跟前来，肖未然也只是绷着脸摇摇头。并非是他不想说，而是他也不知目前局势到底如何，只能等燕抚旌回来再问他了。

　　众大臣好不容易等到上朝的时辰，却见正门迟迟不开，正暗自纳罕着，一太监从旁边侧门匆匆跑来，冲众人尖声喊道：“皇上口谕：今日免觐见，有奏事的明日上朝呈递。钦此。”说罢，不顾众人满脸惊疑，又匆匆而去。

　　众人面面相觑，这可是恒玦登基一来第一次不上朝，怕这天是真的要变了。

　　肖未然听着心也彻底悬了起来，知道战事大概就在这几日了。

　　眼见众人都散了，王离忍不住道：“肖大人，要不您还是回府等吧。末将在这里等大将军即可。”

　　肖未然摇摇头，回府只能让他更担忧罢了。

　　也不知等了多久，雨水竟漫至官靴，肖未然只觉从脚下自上刺骨的冷。终于，沉重的宫门缓缓开了一道缝，一个颀长挺拔的身影从风雨中缓缓走来。

　　肖未然欣喜不已，摸一把脸上的雨水，忙举着伞过去。

　　“抚旌……怎么样？宫里没生什么变故吧？”肖未然费力地踮起脚，帮他撑着伞，又拿出一直在怀中紧紧抱着的披风帮他披上。

　　燕抚旌见他身上都湿透了，抿抿唇，沉道：“没有。你何时来的？今日不上朝为何不早些回去。”

　　“我……我刚到不久。本想你再不出来便回去了，偏巧你就出来了。”肖未然怕他担心，便扯了个谎。

　　燕抚旌用手背帮他擦擦脸颊上的雨水，“往后……你不要再对我好了，我……要记得对你自己好些。”

　　肖未然听他这样说便笑了，“你怎么这么豪横，我愿意对谁好就对谁好。再说了，你是我的人，我不疼你还有谁疼谁？”

　　燕抚旌默然了半晌，忽地道：“你真的愿意随我去战场吗？”

　　肖未然一愣，继而小心地握住了他的手，弯了弯嘴角，“求之不得。”

　　燕抚旌捏住他的下巴，俯下脸，轻轻亲了他嘴角一口，“明日动身，今日你先回家看看你叔父吧。我在府中等你。”

　　肖未然听他说才想起肖斌来。肖未然忽地想到，二人刚成婚那会儿他天天盼着回家，觉得在燕抚旌身边一刻钟都呆不下去，可现在也不知怎么了，燕抚旌不说他都想不起回家这回事来。果然，有了心爱的人后自己变得不孝了。

　　也是在此刻，肖未然理解了燕抚旌此前为何不愿跟燕祈道别，因为此去便是抱着许国的念头去的，再也顾不上至亲之人了，也不知以后还有没有再见面的机会……

　　“好。”肖未然低低应了一声，“你一定等我。”

　　“嗯。”

　　肖未然生怕事情再有变故，顾不得回府，径自从宫外赶回了肖府，想着匆匆见肖斌一面便走。

　　一进家门，肖斌看到他先是一惊，又拉着他往里走，“偏巧你回来了，快快……晚了怕是见不上了……”

　　肖未然一怔，“叔父，发生何事了？”

　　“张乳母怕是不好了……”肖斌叹口气，“我本来还在想要不要叫你回来，唉，你快再见她最后一面吧。好歹也是拉扯了你这么些年……”

　　肖未然听着心中一痛，“怎么会？明明上次回家张乳母身体还很健硕，怎么突然之间……”

　　“谁说不是呢……”肖斌压低了声音，“打上次你走后她便生了一次伤寒，许久未好。前两日眼看好不容易就要好了，谁知喝了一碗凉粥后便腹泻不止……这两日什么都吃不进了，怕就是这一时半刻的事了……”

　　肖未然还在惊讶中，不等做好心理准备便被肖斌拉到了张乳母床前。

　　刚一靠近肖未然便闻到了一股酸腐的恶臭。

　　“张大嫂啊，未然回来了……你快好好瞧瞧他吧。”肖斌凑张乳母耳边轻唤了她一声。

　　张乳母这才慢慢掀起眼皮，嘶哑道：“未然啊……未然啊……”

　　“嗳，张妈妈，我在呢。”肖未然忙坐床边，抓出她骨瘦如柴的手腕，只见她脸颊瘦得凹陷了下去，双目浑浊，大张着嘴费力喘息，便知她时间已不多。想到打小到大都是她在身边费心照顾着自己，自己还来不及好好赡养她呢……肖未然一时心里酸涩不已，“张妈妈，您说，我都听着呢。”

　　张乳母粗着嗓子喘了两口气，“未然啊，天要冷了，你一定多穿衣裳啊……一定多穿衣裳……我给你做的夹袄你穿着吗？”

　　肖未然一时陷入了迷茫，这张乳母只在他七八岁大的时候给自己做过一件夹袄，现在早就穿不下了，而且现在正值初春，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她却道天要变冷，可不是在说胡话？

　　肖未然只得点点头，大声在她耳边道：“张妈妈，我穿着呢，您放心。”

　　张乳母微张着嘴轻哼两声，又拍拍他的手，“一直穿着……永远不许脱……”

　　肖未然不明所以，还是应了。

　　张乳母这才放心了，又歪了歪头，朝向肖斌道：“老爷啊……您兄长的尸骨还在北方呢……天凉了……您千万别忘把他接回家啊。”

　　肖斌知道她人已是糊涂了，附她耳边道：“张大嫂，你忘了？您当初把我兄长葬在南方了，后来我派人把他的灵柩迁过来了，他的灵位现在就在祠堂里摆着呢。”

　　张乳母使劲拧着脸，拼命地摇着脑袋，“北方……在北方……”

　　肖斌知道跟已经糊涂了的人是犟不明白的，只好道：“好好好，改日我就把兄长接回家，你只管放心就是。”

　　张乳母这才如释重负般合上了眼。肖斌和肖未然本当她这就是要去了，不想她蓦地又瞪大了眼，胡乱挥着瘦如枯骨的两只胳膊，大叫道：“打仗了！打仗了！”

　　肖未然猛地一惊。

　　肖斌心中也是一惊，自打她病后，从没人跟她说过大兴与北凉之间的紧张局势，她一个重病在卧出不了房门的人怎得也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肖未然心中本就隐隐不安，忽地又被这张乳母一把抓住了手腕。

　　“未然啊……好孩子，听话……无论如何……无论如何……你别去打仗，千万别去……不然……”张乳母说着直直地将脸转向他，陡然间变了一副面目，双眼瞪得通红，咬着牙恶狠狠地诅咒道：“不然你会不得好死！而且……而且会入十八层地狱！阎王爷还会扒你的皮抽你的筋……将你千刀万剐……千刀万剐……千刀万剐！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肖未然只觉她最后几句诅咒犹如恶鬼低诉，心中顿觉毛骨悚然，不知不觉间惊出了一身冷汗。

　　肖未然恐惧间低了头去看她，见她已然狰狞着脸去了。肖未然见她死前全然没了之前的慈祥模样，瞬间又怕了她起来，慌乱地扯自己的手腕，却发现她的五指紧紧抓着自己，一时半会儿竟是挣脱不开。

　　肖斌见状忙帮他，好一会儿才掰开这张乳母已僵硬的手。

　　肖未然一脱了束缚忙喘着粗气后退了几步，短短一日间已经有两个人死在自己面前了，尤其是他们死状都是这么可怖，让他的心绪更加慌乱起来。
第六十二章
　　肖斌见他这样，忙拉着他出去，在大堂坐下，又安慰他：“未然，没事。人临死前都是这样的，都会说些疯言疯语，根本就不足为信，你别放心上。你看，天气马上就要超暖和了，她却道天要凉了，可不就是在说胡话吗？而且你父亲明明已入了祖坟，她却说他的尸骨在北方，明显就是胡言乱语。她说的那些话，你千万别怕。”

　　肖未然听他这般说才稍稍定了定心。又暗地里安慰自己道：既然这张乳母说得都是反话，那自己此番去战场可见不是大凶，而是大吉之兆。肖未然又咬牙想，退一万步讲，就算是凶兆，那又如何？只要是燕抚旌去，自己便跟着去！

　　肖斌见他神色稳定了，方问出了近些日子心中最担忧的一件事，“未然啊，你是文官，就算两国将来有一天要开战，你也不会去战场的，对吧？”

　　肖未然这才记起自己是来向叔父辞行的，心里又痛楚起来，也不知自己此番去能否平安归来，若不能，怕这是二人最后一次见面了。

　　肖未然不敢说出实言，只好撒谎道：“叔父您放心，上战场的事还有抚旌呢，用不到我……只是，近些日子朝堂上事务繁多，我可能抽不出身来看望你了。”

　　肖斌听他这样说，又担心起燕抚旌来，“那……那燕抚旌又要上战场了？那他……”

　　肖未然知道，肖斌是因为自己才这么关心燕抚旌，刚要开口宽慰宽慰他，只见王离突然急匆匆地冲了来，一施礼道：“肖大人，宫中来圣旨了，要您马上回侯府听旨。”

　　肖未然眉尖跳了跳，怎么在这个节骨眼上来圣旨？

　　“来宣旨的宫人可曾说什么？”

　　“不曾，只说叫肖大人您现在便回去接旨。”

　　肖未然当即也顾不得与肖斌话别，忙起身与他往回赶。

　　等回了府果见一太监负诏捧敕立于堂前，燕祁等人均在一旁候着。

　　肖未然见燕抚旌不在，刚要开口询问，就见那太监已开始宣旨：“肖未然接旨。奉天诰命，制曰：朕惟治世以文，戡乱以武。今北凉扰乱我边疆，觊觎我山河，兹特授尔为粮草督运使，着即刻启程押送粮草驰援平凉侯。钦哉。”

　　肖未然还当这旨意是燕抚旌给自己求来的，好叫自己同他一起去。刚要起身接旨，只听燕祁在一旁急道：“李公公，这旨意可是宣错了？旌儿走之前明明跟我说他已求了皇上，无论如何不让肖未然去战场，皇上也已应允了。怎的旌儿刚走皇上就下了这么一道旨意？”

　　那李公公冷笑一声，“老侯爷说的哪里话，圣旨所写便是圣上的意思，何来宣错一说？”

　　肖未然这才意识到不对劲，急道：“爹爹，你什么意思？抚旌走之前？他已经走了？”

　　燕祁一脸愁容，说不出话来。

　　王离忙在肖未然耳边低声道：“不怪老侯爷，大将军自宫中径自赴边疆去了。大将军走之前让我给老侯爷留话，此番无论如何也不能叫您去。”

　　肖未然恨得红了眼眶，也才明白过来自己又被燕抚旌耍了，他从头到尾从未想过带自己走。

　　这道圣旨虽然来得突然，却正好顺了自己的心意。肖未然心里恨道：燕抚旌，你不是想撇下我么，我看你此番你还怎么撇？！

　　念及此，肖未然昂首道：“臣肖未然接旨！”

　　“未然！不可！”燕祁忙扯住他，“其实旌儿很早之前就嘱咐过我，若有一日大兴与北凉开战，叫你无论如何也不许去，我已经答应了他。而且他明明说皇上已经允了，这道旨意实在怪……”

　　“老侯爷，您这是想抗旨不遵吗？”那太监冷觑他一眼，“不瞒老侯爷，圣上还给奴才下了一道旨意，叫奴才必得亲眼看着肖大人出发了才能回宫复命呢。”

　　燕祁蹙了眉头，恒玦为何突然这般，又为何对旌儿出尔反尔？

　　“未然，你先别急着接旨，等爹爹再去求皇上。我就两个儿子，旌儿已经为国赴战场了，我想留下一个在身边养老，又有什么错？”燕祁哀戚道。

　　“爹爹，您别怪我，我想去！”肖未然咬咬牙，“我受不了他自己在战场厮杀，我想去陪着他，爹爹，求您成全我。”

　　燕祁听罢他的话痛苦地闭上了眼，“若你也有个三长两短，你叫我和你叔父如何？”

　　肖未然答不出，只能狠心道：“求爹爹成全。”

　　“罢了。”燕祁重重地叹息一口气，“我留不住旌儿，也留不住你。每个人自有每个人的命数，你去罢……只盼着此一别之后还有再见之时。”

　　肖未然忍住泪水，跪地向他重重磕了三个响头，便头都不回地带着王离去了。

　　一路上，肖未然命人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只盼着能追上燕抚旌的大军，不想沿途只能看到大军经过的痕迹，无论如何却是追不上他们的步伐。又问了沿途的百姓，不知不觉间竟与燕抚旌差了一个月的脚程。

　　一日深夜，肖未然命人就地驻扎，他自己细细察看了行军路线和附近地形图，刚准备合合眼。王离忽然进了大帐，禀道前方来战报了。

　　肖未然瞬间清醒了过来，忙爬起身拆开来看，果不其然是燕抚旌那方寄来的。肖未然心先是悬了起来，待看清战报内容又瞬间高兴起来。

　　“肖大人，燕大将军那方如何？”王离不由得问道。

　　“抚旌他们已夺下塔山了，要我们直接将粮草运到塔山一带。”

　　王离先是一喜，紧接着明白过来后又微微诧异，迟疑道：“战报的时间是何时？”

　　肖未然一看清也是一愣，稍稍清醒了些，原是这封战报竟是两个月之前写的。虽说兵贵神速，可就算燕抚旌千里急行军，也绝不可能早在两个多月前便带领五十万大军赶赴塔山，况且自己押运大部分粮草在后，他们出发时必是也带了不少辎重，燕抚旌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难不成这当中有诈？”王离道出了肖未然心中所想。

　　“快去查查送情报的人，看情报来源是否有异样。”肖未然心中也起了一丝担忧。

　　“是！”

　　王离又仔细查了送战报的人，却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处。

　　不几日，肖未然又收到了来自宫中的信函，内容与那封战报差不多。

　　肖未然又不得不继续率众往塔山赶，只是越往那去心里越是忐忑，既盼着那里的人是燕抚旌，但又生怕不小心中了北凉的埋伏。

　　等终于到了塔山附近，肖未然为以防万一，派王离先带几个人前去探探情况，他则率领大军在附近埋伏好等待，若情况不对劲他也好有所退路。

　　肖未然焦灼地等了一上午，见王离还不曾回来，心说自己不能拿着手下两万人的性命冒险，刚准备悄悄地后撤，却又来人报燕抚旌大将军和王离一同来了！

　　肖未然顿时喜不自胜，忙着冲出大帐，正好与燕抚旌撞了个满怀。

　　肖未然见到这人瘦了些，也黑了些，千言万语还来不及说出口，就被燕抚旌一把给推开了。

　　“你来做什么？！”燕抚旌阴沉着脸道。

　　“抚旌……我……”肖未然见他这般脸色吓了一跳。

　　“为何不听父亲的话？！这是战场，你来添什么乱？！”燕抚旌逼近他厉声斥道。

　　肖未然咬咬唇，自己远赴战场来奔赴他，本想与他生死相随，谁知一见他他便这般当着众将士的面呵斥自己，一时有些心寒。
第六十三章
　　“大将军，怪不得肖大人，这是皇上的旨意。您走的那天皇上便下了一道圣旨派了肖大人前来……”

　　燕抚旌猛地拧了眉头，转脸看向他，咬牙道：“是恒玦的意思？！”

　　王离见他直呼皇上名讳明显不敬，也知他此时必是怒极，虽不知缘由，还是硬着头皮道：“正是皇上的意思。”

　　燕抚旌深吸一口气，缓了缓脸色，又冲肖未然低声道：“你收拾收拾东西，我现在便叫人送你回去。至于恒玦那边你不用管，我自会跟他解释。”

　　“不必了！”肖未然一把拂开他，红着眼道：“不劳烦燕大将军给我做主了。肖未然愿意为国捐躯，也愿意马革裹尸，只是均与燕大将军无关！”

　　“别闹了！你不能留在这，这里太危险……”燕抚旌竭力地克制自身怒气，摸摸他的脸，“我答应你，我他日一定平安归去，好不好？”

　　“燕大将军难免太自恋了些。”肖未然冷笑一声，后退几步，“我已说了，我来此与燕大将军无关，我也不会回去。”

　　“来人！”燕抚旌彻底失了耐心，对手下怒道：“把他给我绑了，马上送回大兴！”

　　“谁敢？！”肖未然见他这般不讲理，不由得更气，“我是皇上任命的粮草督运使，谁敢绑我？！”

　　王离也料不到二人一见面便闹成这样，忙低声劝解燕抚旌，“大将军，要不就等您回了皇上，先等圣旨下了再说，料那时肖大人也只能依旨意回去了。”

　　燕抚旌狰狞着看了王离一眼，这才拂袖而去。

　　肖未然万想不到再见了燕抚旌竟然这般，一时心中又是委屈又是难过，也独自甩脸进了帐。

　　打那日起，二人便如同较上了劲般，谁都不肯主动服软。自相见那日过去都快半个月了，二人说过的话加在一起屈指可数。

　　肖未然本以为磨他一段时日他总会跟自己认个错，却不想燕抚旌那厮的脾气就像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外加战事焦灼，双方又在光泽关隘僵持不下，燕抚旌近日心中越发烦躁，不仅对肖未然没一句好话，反而日益对他无视冷落起来。

　　每每将领们聚在一起商讨战术，肖未然刚要说话，燕抚旌便不耐烦地打断他，还冷言道他什么都不懂，只会纸上谈兵，说的话更不值得一听。

　　肖未然从未觉得此人这般可气过，一次终于忍无可忍，也顾不得给他留脸面了，恼道：“想不到燕大将军这般独断专行，不过就算您再看不上我，该建言献计我还是该建言献计，这是属下的本分。”说罢便径自提出自己的主张，“属下认为，北凉据守光泽关隘不出明显是想拖死我们。我们自大兴长途奔赴至此已是兵马困顿，且粮草一日少似一日，我们应该奉行速战速决的策略。”

　　燕抚旌嗤之以鼻，“我如何不知该速战速决？只是光泽关隘易守难攻，他们又迟迟不肯出来作战，等你有法子攻破他们再来这里说大话吧。”说罢便又要让人撵他出去。

　　肖未然咬咬牙，忙道：“谁说我没有法子？时机就在眼前，就怕燕大将军抓不住。”

　　燕抚旌便命人住了手，瞟眼看向他，“好，你不是一直以为自己很能耐么，我今日便给你个机会。你今日要能拿得出法子来我便留下你；要拿不出来便趁早给我滚回家去！”

　　众将领也多少知道点他们二人之间的事，总觉他们的家务事也不好过多插嘴，只好作壁上观。

　　“燕大将军一言九鼎，可别出尔反尔！”肖未然等得便是他这句话，生怕他反悔，赶忙说出自己所想：“光泽关隘看似牢不可破，实则最易攻破。”

　　赵悦忙问道：“肖大人，此话是何意？我已带人攻了半月了，伤亡惨重不说，光泽关隘还未见丝毫撼动……”

　　“光泽关隘是牢固，可他们人心却散，这一点才是我们制胜的关键。”

　　赵悦稍悟，“肖大人是说北凉王和其手下河西王不睦的事？”

　　“不错。”肖未然指着地形图道：“据我所知，驻守光泽关隘的北凉军有两路，主力为为河西王的军队，驻守着关隘最薄弱之处；另一路为北凉王沮渠业的部下，守着关隘最险峻之处。光泽关隘本就属河西王的管辖范围，又远离北凉王的大军，所以据我猜测，北凉王派一支部队在此既是想阻挡我们北上，也是想就此监督河西王。所以我们不妨从二人之间的嫌隙入手。”

　　燕抚旌听及此神色一动。

　　肖未然继续道：“依我之见，夺光泽关隘不可全线铺开，而应主攻一点，那便是北凉王驻扎的这支部队。一是此处险要，他们必会放松警惕；二是我们攻击北凉王的军队，河西王未必会尽全力而救。一旦此处破防，光泽关隘必将全线崩溃。”

　　众将领听罢都忍不住点头。赵悦也兴奋地对燕抚旌道：“大将军，我觉得肖大人的这个法子可行。”

　　“你说完了？”燕抚旌却是冷冷道：“说完了便出去！”

　　“我说得不对吗？！”肖未然还当他不肯采用，急道：“燕抚旌，你别拿战事跟我赌气，你身为一军主帅做决断的时候不能带私人感情！”

　　“用不着你对我指手画脚。”燕抚旌冷峻着脸，“王离，带他出去，看好他，没我的命令不许他踏出大帐一步，否则拿你是问。”

　　肖未然气的咬咬唇，一言不发地转身往外走。王离忙听命跟上。

　　晚上，肖未然躺在榻上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主要是被燕抚旌给气的。

　　肖未然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只是觉得燕抚旌突然之间变了很多，一是他对自己冷淡了很多，二是他人似乎也焦虑了许多。

　　这样一想，肖未然才想到全军上下需要他操心的事实在太多，而自己又一声招呼不打便跟了来，也难免叫他担忧，想来他逼自己回去也是怕自己出事，自己怎么能再跟他置气惹他忧心呢？

　　想着肖未然便起身出去，想找燕抚旌好好聊一聊。但刚出大帐便被王离给拦下了。

　　“肖大人，大将军不让您离开。”

　　“我想见见燕抚旌，你带我去见他。”

　　王离有些为难，迟疑片刻道：“今日有些晚了，等明日吧。”

　　肖未然见他这幅神色，立刻警觉地看向他，“王离，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王离只得道出实情，“大将军采用了您的法子，今晚亲自带兵突袭光泽关隘去了。”

　　肖未然心脏一颤，下意识地就要往外跑，刚跑两步又硬生生顿住了脚步。不行，自己不能去，去了只能给他添乱，叫他分心。

　　纵使再忧心如焚，肖未然还是硬逼着自己转身回了大帐。

　　“等他回来……第一时间告知我一声。”

　　“是。”

　　肖未然一晚未合眼，满脑子都是燕抚旌那个混蛋，不过到底也不敢跟他置气了，唯一的念头便是他能平安回来。

　　肖未然等到第二日傍晚，才有消息来说燕抚旌胜了，光泽关隘夺下来了。肖未然悬了一天的心才放下来。

　　等燕抚旌回来，肖未然也顾不得王离的阻拦，径自冲到了他面前。

　　只见燕抚旌一身血污，前胸似乎受了伤，正光着膀子让医官上药。

　　肖未然凑近了一看，只见他胸前中了一箭，还被人砍了一刀。肖未然一看清便觉得心脏一绞，心疼得差点哭出来。

　　燕抚旌也看到了他，难得的没对他冷脸相对，反而冲他招了招手。

　　肖未然咬着牙，一直等到医官帮他上完药了才过去。

　　肖未然拿了方帕子，弄湿了后便小心的替他擦拭着身上的血迹。

　　“疼吗？”肖未然既不敢看他的伤口，也不敢看他的脸。

　　“不算什么。”燕抚旌低声道。

　　“你到底为何要叫我这般难过……你到底何时才能不叫我难过？”肖未然喉头一哽，再也说不出旁的话来。

　　燕抚旌小心地揽住他，半晌未语。

　　“你能不能叫我留在你身边，我一定乖乖听你话，不乱跑，不给你添乱……燕抚旌，算我求你了，行不行？”

　　燕抚旌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好。只是你不许去战场，将来无论发生了何事都只能在军营中等我。”

　　肖未然见他终于肯松口了忙使劲点头。

　　燕抚旌想了想又道：“还有一事。军中的事务我也不想你过多插手，此番攻下光泽关虽你提出的谋略，但我想把这份军功给赵悦，你可愿意？”

　　肖未然笑了笑，“这算的什么？往后你想叫我说我便说，不想叫我说我便闭嘴。至于军功，我根本就不在意。再说了，赵悦跟在你身边出生入死这么多年，你多为他争取些军功也是正该的。”

　　见他这般什么都不计较，燕抚旌神色黯了黯，“是我对不起你……什么都给不了你。等战事结束了，你愿不愿意随我一道辞官归隐？”

　　肖未然早就受够了为他日夜揪心，巴不得如此，欣喜道：“求之不得。”

　　“当真？”燕抚旌见他这般轻易就答应了，反而不确信起来，“你当真愿意为我归隐？”

　　肖未然轻轻蹭蹭他的脸颊，“我入朝堂本就是为了能离你近些。你要是辞官了我还待在里面做什么？我往后只想同你安安稳稳的过日子。”

　　燕抚旌抓过他的手来，有些不放心道：“你发誓好不好？发誓往后不论发生什么，都不离开我。”

　　“好。”肖未然想了想，实在想不出能发生什么事逼得自己离开他，也不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为叫他安心，便发誓道：“抚旌，我发誓此生无论如何我都不会离开你的，如违此誓便叫肖未然不得好死。”

　　燕抚旌这才将心中的担忧放下。

　　那日后二人便又和好如初，肖未然一边照顾燕抚旌的伤势，一边伺候他的饮食起居，偶尔还会在战事上给他出谋划策，二人的感情也日益弥坚起来。
第六十四章
　　此番开战，大兴占尽了便宜，不仅夺回了塔山，而且还一鼓作气夺得了几处重要关卡，直逼得北凉王大军连连后退。

　　肖未然见北凉不再有出兵的打算，本当这场战争打到现在便可以了，却不想燕抚旌仍是率兵驻扎，丝毫不见作罢的迹象。肖未然不解，一个劲儿地追问燕抚旌为何不向恒玦请旨班师回朝。

　　燕抚旌却是沉默着摇摇头。

　　肖未然隐约猜到了这是恒玦的意思，心中担忧日甚，果不其然，过了不多久收到了恒玦派人送来的圣旨。

　　听着圣旨，肖未然心中一惊，忙转脸看燕抚旌，见他果然也冷下了脸来。原来恒玦先是在圣旨里狠狠斥责了燕抚旌不肯听命继续率兵北进，又道他已御驾亲征，由燕祈护驾，现已抵达两国边境，不日将与他们汇合，并敦促燕抚旌马上派兵北进。

　　肖未然这才知晓，恒玦的意思竟是让燕抚旌继续北征，暗想：难不成恒玦的意图是想就此灭了北凉？

　　待传旨的人走了，肖未然才冲燕抚旌急道：“皇上到底是怎么想的？他想灭北凉？他此番御驾亲征便是来监督你的？还有爹爹，他都那么大年纪了，皇上怎么单单派他护驾？”

　　燕抚旌喉结滚了滚，咬牙道：“恒玦不信任我，他此番是来监督我的……也是在拿父亲要挟我。”

　　“抚旌，那我们该如何办？”此一变故也是肖未然没料到的，不由得有些慌乱。

　　燕抚旌叹口气，“只能依照他的意思，继续往北打。”

　　虽未入战场，肖未然却也知晓战场上是怎样的生灵涂炭，不敢想再往北去，还会有多少人命葬身于此。

　　“不好！”肖未然又猛地回过神来，“恒玦突然御驾亲征那大兴的后方该如何保障？若北凉知晓他来，怕是会……爹爹和他怕是会有危险……”

　　燕抚旌也已意识到这个问题，却又不得不奉旨行事，略一思量，只得一方面依命率大军继续北进，一方面赶紧派赵悦带一部分人马前去接应恒玦。

　　肖未然跟随燕抚旌越往北去，沿途见到的暴尸荒野的尸骨越多。肖未然一开始见到死人、尸骨还胆战心惊的，到后来虽仍是心有不忍，却也已经开始麻木了。

　　越逼近朔方，肖未然心中越是忐忑，此处是以往北凉入侵大兴的要塞，也是此番北凉王大军的驻扎之地。恒玦执意让燕抚旌北进，只怕双方在朔方必有一场大战。

　　肖未然走进大帐时燕抚旌正在案牍上拄着胳膊拧着眉头小憩。

　　肖未然知他近来忧思过度，不忍心叫醒他，便把食盒放在一旁。刚拿了披风小心地帮他披上，就被惊醒的燕抚旌一把抓住了手腕。

　　“不……”燕抚旌在睡梦中低吼一声，瞬间清醒过来，一睁眼，发现自己正紧紧抓着肖未然的手腕。

　　燕抚旌猛地松了口气，将他的手放在嘴边亲吻了一下。

　　“做噩梦了？”肖未然轻轻将他搂进怀中，故作轻松道：“梦到什么了？什么事会让堂堂平凉侯害怕成这样？”

　　燕抚旌靠在他身上，捏捏眉心，半晌才将话吐出口，“我梦到我没护住你……梦到你……还有父亲……”

　　“不会的。我已经答应你不去战场了，我不会出事的。还有爹爹，他在恒玦身边总归是安全的。”

　　燕抚旌缓缓心神，“无论如何，我都会护好你们。”

　　“嗯。抚旌，我信你。好了，别再乱想了，尝尝我做的饭菜吧，看看我的厨艺有没有进步。”肖未然说着，忙打开饭盒，摆出饭菜来。

　　“夫人的厨艺天下无双。”

　　肖未然见他这般闭着眼胡吹，被他逗笑了，“我尝着你做的更好吃，什么时候再给我做来尝尝？”

　　“夫人又没生我的气，我干嘛要做？”燕抚旌也忍不住跟他开起玩笑来。

　　“好哇！老混蛋，自打跟了你，总是你占便宜我吃亏。你等着，等战事结束了，我一定都要好好跟你讨回来，你欠我的可不止这一点呢。”肖未然气得扯他的耳朵。

　　“好好好……”燕抚旌忙告饶，“等回去了我日日做给你吃，你别嫌吃腻了就行。”

　　肖未然这才作罢。二人也不再胡闹，一同用饭，尽情地享受着大战来临前最后的宁静。

　　只是饭还未用完，就有下属来报：“大将军，探马来报，他们说在朔方探查过了，只是此处虽然也有军队驻扎，但明显不像是北凉军主力。”

　　燕抚旌目光一凛，“何意？”

　　“从痕迹来看，北凉军主力确实在此处驻扎过，不过大军已拔营，只留下了一部分军队驻守。”

　　肖未然一惊，“北凉大军马蹄印朝哪？！”

　　“朝南。”

　　燕抚旌狠狠蹙了眉头。

　　肖未然也瞬间明白过来，“不好。他们冲着恒玦去了。”

　　燕抚旌按着眉头一思量，“马上传令，全军按北凉大军痕迹追！另，着人马上查清赵悦是否已接圣驾！”

　　“是！”

　　肖未然的心陡然间沉了下去，他知道自此刻起大兴已彻底由主动转向了被动。若追不上北凉大军，恒玦必会被擒，到时候他们拿大兴国君相要挟，燕抚旌是降还是不降？可就算能追上北凉大军，他们这一路追赶，等赶上时早已是人马困顿，就算开战大兴的胜算也是不大。

　　肖未然深知此时最正确的选择便是不救恒玦，可这话他没法说出口，有危难的是燕抚旌的国君，是他的生父，自己怎么说出让他不救的话来？

　　肖未然现在只能默默祈祷能追上北凉大军，或是赵悦已赶到恒玦那，纵使赵悦兵力不足，只要他们能强撑一段时日，他们便有一线希望。

　　燕抚旌带领大军日夜不眠不休地往回赶，不少将士早已受不住，这十几日以来又有数千人马掉了队。

　　肖未然见燕抚旌熬得双目通红，自己虽心疼，却也一时想不出法子来。

　　一日，肖未然亲眼看到自己身边一护将因熬不住，竟活生生累得从马上摔下去，当场便没了气息。

　　肖未然又心惊又难过，却也说不出让燕抚旌停下的话来，只是忽然想到刚开战时燕抚旌能千里急行军，在很短的时日内便能率大军赶到塔山，不知他当时是如何做到的？

　　想到这，肖未然便紧驱马费力赶到燕抚旌身边，刚要问问他，又有一探马来报。

　　“大将军……不好了……前方来报，赵悦将军虽已接驾，可北凉大军也追了上来……赵悦将军和燕祁将军奋力拼杀……燕老将军……燕老将军被俘……”

　　燕抚旌蓦地握紧了马缰绳。

　　肖未然一怔，喃喃道：“爹爹……怎么会？！”

　　“北凉王还放出话来……要您马上投降，自奉人头……否则……否则便要将燕老将军斩首示众……”

　　肖未然又急又恨，“抚旌……爹爹定是不会允许你投降，也不会让你自戕……”后面的话他又不知该如何开口，那便叫燕抚旌眼睁睁地看着燕祁被杀吗？

　　燕抚旌眸色深沉，嘴角绷得笔直，沉道：“恒玦可曾有话传出来？”

　　“皇上要您马上率兵勤王……还说，否则后果您清楚……”

　　肖未然又急又困惑，“抚旌，什么后果？”

　　燕抚旌喝道：“王离！”

　　“末将在！”王离忙应道。

　　“你带一路人马，马上潜进北凉大军，营救燕祁……其余人，继续追！”

　　“是！”

　　肖未然见王离就要领命而去，忙道：“抚旌，我跟王离一同吧，我定能想法子救出爹爹！”

　　燕抚旌狠视他一眼，“你别再给我添乱，听命！”

　　肖未然虽心里担忧燕祁，但见他如此，也不敢再多言，只得听命而行。
第六十五章
　　眼看就要就要追至塔山，噩耗却是接踵而至。先是燕抚旌大军有数万人跟不上行军速度，逐渐掉队，又迷失了方位；再就是赵悦等人虽护着恒玦殊死抵御，却正在被北凉大军往平邑口逼。

　　平邑口是个三面环山的凹洼地带，只有一处狭窄的出口，且四周极易设伏。肖未然已明白沮渠业的意图，那便是将恒玦等人赶至平邑口，便在四周设伏坐等燕抚旌自投罗网。

　　恒玦自不会投降，那么沮渠业设此“围魏救赵”的手段便是打击大兴主力最有力的法子。

　　肖未然既忧心燕祁的安慰，也盼着恒玦能再坚持坚持，千万不要进平邑口，否则的话那真的是在将燕抚旌在往火坑里推。

　　肖未然日夜忧心，外加日夜兼程，好几次在马上昏昏欲坠，不过怕燕抚旌担忧扰了行军进程，也不敢开口说。

　　看燕抚旌熬得双目通红，满脸憔悴，肖未然也是心疼，忙趁着中途休息的片刻钟匆匆弄了些吃的，拿去给燕抚旌。

　　燕抚旌半靠在树干上，微垂着眸摇摇头，显然吃不下。

　　肖未然只好打开水囊，小心地给他喂一点水润润嗓子。

　　“抚旌……会没事的……”肖未然嗓子也干涸得紧，只是行路匆忙，顾不得寻水源，这点水他也舍不得喝，只想都留给燕抚旌。肖未然干滚了滚喉咙又道：“爹爹会没事的……皇上我们也一定能救出来的……大不了……大不了我们主动跟北凉求和，总会有保全大家的法子的。”

　　燕抚旌眼眸稍动，半晌才看着他低声道：“我带兵作战十数年，从未像今日这般狼狈过……此番落到如此境地也怪不得旁人，是我心意不坚定的缘故……若我当初听恒玦的命令趁胜追击早早带兵直杀北凉，恒玦便不会胁迫着父亲亲征，也不会给北凉大军留出时间南下……你说，我是不是错了？我是不是不该对北凉心软？”

　　肖未然抿着唇答不出，若换了自己，自己也定是不想看到两国互相厮杀。他实在不明白，两国到底为何这样，为何非得挣个你死我活？

　　“罢了。”燕抚旌慢慢地推开他挣扎起身，“这一切在我，与你无关……传令，继续整军出发……”

　　“报！”忽一人飞马赶来，“大将军……王离将军回来了！”

　　肖未然心脏重重一颤，看燕抚旌身子果然也踉跄了一下，忙上前扶住他，忐忑道：“他人在哪？燕老将军……燕老将军可救出来了？”

　　正说着，又一飞马赶到，马上的人小心地搀扶着王离下马。

　　肖未然这才发现王离一身血污，身上受了重伤，正昏迷不醒。待看到如此情形，肖未然的心直直沉了下去。

　　燕抚旌紧咬着牙问不出口。

　　带王离回来的那人哭着重重匍匐在地，“大将军……属下们无能……没能将老将军救出来……被北凉人发现了……去时有一千人，只有属下和王离将军逃出来了……”

　　“那……那燕老将军现在如何……”肖未然颤抖着问。

　　“燕老将军……燕老将军被杀……人头被……被北凉王悬于他们旗帜之上……”

　　肖未然听着眼前一黑，差点昏过去，狠咬了舌尖一口，这才硬生生清醒过来。

　　当初赶赴战场之际，肖未然早就料到了此一别可能是生死永隔，只是怎么都想不到先死的竟是燕祁。

　　肖未然心颤着看向燕抚旌，只见他低垂着头，牙齿咬得桀桀响，半天没言语。

　　肖未然心中悲痛不已，但又担忧燕抚旌，只得强忍住泪水，抱住他的胳膊，“抚旌……”

　　燕抚旌猩红着眼一把甩开他的手。

　　肖未然本就体力不支，被他这么猛然一甩，当即踉跄一下摔倒在地。

　　“在何处……”燕抚旌狰狞着脸，逼近那人。

　　那小卒子被他脸色的吓得浑身哆嗦，“在平邑口……皇上也被逼进了平邑口……”

　　肖未然听着这话，心底一片绝望，在地上挣扎了片刻才爬起身。

　　“抚旌……你冷静一下……平邑口现在无论如何也不能去……”肖未然含着泪望向他。尽管知道自己此刻也不应该说这话，可肖未然必须说，沮渠业此番摆明了是拿恒玦和燕祁的尸首逼燕抚旌进入圈套……爹爹已经不在了，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看着燕抚旌再白白送死……

　　燕抚旌冷笑两声，蓦地转向他，恨道：“是啊，死的是我父亲，被斩首的是我父亲……与你又有何干系呢？！”

　　肖未然被他这话蛰得无比心痛起来，眼泪再也憋不住，瞬间哗啦流了下来，“抚旌……我知道你心里难过，可你别这样跟我说话行不行……从小到大……我都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什么样……可我也是个人啊，我也有感情啊，爹爹拿我当亲生孩儿待，我也是拿他当亲生爹爹看……他是那般疼我、爱我……如今……如今他不在了……难道我心里就不难过么？！”

　　燕抚旌仰头，只见日光灼灼，耀得他的双目前所未有的酸疼。

　　他还清楚地记得，上一次流泪是在他母亲去世的时候，打那之后他便再也没哭过……他觉得此生再也没有什么事值得他流泪……也是打那之后，他再也不肯原谅燕祁……那时候他只觉得恨毒了燕祁！既不肯见他，也不肯同他说话……

　　那时候每当看到燕祁懊悔痛苦的模样，燕抚旌只觉得心里痛快，他觉得是燕祁活该！

　　后来，自己心里可能慢慢没那么恨他了，可母亲的死始终是他心中的一根刺，他不会主动说，燕祁更不敢开口提……燕抚旌清楚地知道，燕祁一直在等待自己的原谅……燕抚旌也说不明白自己为何这么久以来都不肯说一句原谅他的话，或许只是单纯地想跟他赌气吧……

　　燕抚旌在此刻真正感受到了燕祁当时的悔痛和无助，当真是痛得叫人喘不动气……如果能重来一遭该有多好，如果能重来一遭，自己一定会跟他说一句原谅他的话，既是让他走得安心些，也是对自己仁慈些……只是，此生再也没有这种机会了……

　　燕抚旌使劲瞪大眼，将泪憋回去，只是话中的颤音却是无论如何也藏不住，“传令……全军往平邑口开进……”

　　“不！”肖未然痛苦地哀吼一声，扑过来死死抱住他，“抚旌……你不能去……你听我说……你听我说完好不好？抚旌，你还记得昔日我们谈论过的围魏救赵吗？我们……我们今日的困境与之何其相似？！当时你曾经说过，不救是最正确的选择。我知道爹爹……难道我便不难过吗？可沮渠业摆明了是拿爹爹的尸首和恒玦逼你进埋伏……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去送死啊……平邑口你不能去……”

　　燕抚旌慢慢推开他，低下头看着他一字一顿道：“不光是为了父亲……我当时也说过，国君被困，主将不能不救。”

　　“我没说不救，抚旌，你先冷静一下，我们再想想法子……一定有办法的，你等我想一想……我一定能给你想出办法来……你信我好不好？”肖未然看着他哀求道。

　　“不必了。”燕抚旌冷冷道：“从此刻起我不会再心软了。”

　　说罢，燕抚旌径自搡开他上马。

　　“抚旌！”肖未然踉踉跄跄地追过去，拽住他的马缰绳，最后哀求道：“抚旌，我愿意同你一同赴死……可若还有一线生机，我也想拼死护你周全……”

　　“放手……”燕抚旌目视前方，看都不看他。

　　肖未然见他这般铁了心，知道自己是拦不下他，只好咬着牙道：“抚旌，你若执意去便去吧……只是我还想试试，还想试试能不能护住你……此番我不能跟你去了……”

　　燕抚旌沉默半晌，怕自己心软，终是不敢低头看他，“好……你原也没必要跟我一同死……往后你多保重吧……”

　　肖未然含泪苦笑，“你放心，若我护不住你，我必不会独自苟活……”说罢肖未然又狠抹了把眼泪，“抚旌，当初恒玦给了我两万人马押送粮草……现在粮草归你，那两万人马你还给我吧。”

　　燕抚旌长长吐一口气，强迫自己硬起心肠，冷道：“给他留两万人马……再多给他一些粮草……”说罢便狠甩马鞭，带领数十万大军头都不回地向南而去。

　　肖未然瘫在地上，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心如刀绞。

第六十六章
　　“肖大人，我们……我们现在该如何？”一个留下来的裨将看着肖未然忐忑道。

　　肖未然慢慢站起身，一把抹净眼泪，果决道：“选一千体力尚可的将士，沿途返回寻找掉队的人马，三日后，不论找到多少人，务必返回此处！其余人，原地休整三日。这三日期间，待命将士轮休，务必做好敌情侦察，擅离职守或不听将令者，当场军法处置！”

　　“是！”留下的人原本对他有所担忧，但见他决断凌厉，又肯让大家休整，不由得对他感激信服起来。

　　王离伤势过重，又昏睡了两日才醒过来。一睁眼，看到肖未然正费力地扶着他给他喂药。

　　“肖大人……”

　　肖未然见他终于醒了，心中一喜，“别乱动，先把药喝了。”

　　王离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药，又猛地记起前事，一时心中自责不已，“肖大人……我不仅没能救出燕老将军，反而还害了他……”

　　肖未然抿抿唇，使劲压下心中哀痛，低声道：“我知道你尽力了……此事不怪你……是北凉人太过毒辣……”

　　“肖大人，那我们现在……”王离记得昏迷前局势十分危急，不由得担忧道。

　　肖未然便将当前的情形跟他大概说了。

　　“肖大人，您是说我们现在只有两万人马？”

　　肖未然放下药碗，“不止。还有当初掉队的人马，也已找回不少。”

　　“那您打算如何？”王离不忍心打击他，这点人马在北凉五十万大军面前不值一提。

　　“今晚便后退，退至万仞关。”肖未然毫不迟疑道，显然心中早已有决断，“只是……你的伤势，不知能否跟上我们。”

　　“我无碍！”王离咬牙，“只是为何是去万仞关？万仞关后方是万丈深渊，且去万仞关需先过泗水，这样一来我们便也没有退路了。”

　　“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肖未然眸色深沉，“万仞关易守难攻，只有守住此处才有可能抵挡住北凉的铁骑继续南下；另外，我仔细研究过了，此处地形特殊，只要能利用好万仞关和泗水，我们还有翻盘的可能。”

　　王离虽不甚明白，但还是愿意相信他：“王离愿誓死追随肖大人！”

　　当夜，肖未然便清点了人数，加找回的将士，共计约五万人马，悄悄连夜赶赴了万仞关。

　　在过泗水前，肖未然悄悄安排下一万马埋伏在泗水附近，好生吩咐了一番，才率领其他人过了泗水。过泗水后，肖未然又留下两支奇兵，分别埋伏在南北两侧。

　　期间，肖未然一边布置军中大小事宜，一边耐心细致照顾王离。王离一开始还诚惶诚恐，到后来便舍不得拒绝了，心中也在不知不觉中有了不该有心思。其实，这份心思由来已久，似乎见他第一眼时便生了。

　　王离还记得初见肖未然时，他睡眼惺忪地从大帐中出来，怯怯地看了自己一眼。王离也不知怎得，当时便被他懵懂与胆怯的眼神勾得心中一动……王离后来一直苦苦压抑着自己，只是近来与他接触多了，这份心思难免更强烈了些。

　　王离也知自己这心思是为大不敬，便强迫自己不去想，可是越不想想，那念头越是不受控制地疯狂滋生，甚至连在睡梦中都是他的身影。

　　肖未然却浑然不察，只一门心思扑在了战事上，他知道，当前唯一的破局之法便是自己死守住万仞关，引敌前来。只有这样，才有可能解燕抚旌之困，才有可能给爹爹报仇……

　　与肖未然料想的不差，燕抚旌的几十万大军一进平邑口便中了埋伏，几乎是主动跳进了北凉的包围之中。燕抚旌率领将士拼死搏杀，虽然难以突出重围，但好歹也和恒玦汇合了。

　　等肖未然收到信时已经是数日之后了。肖未然虽心焦，却也没旁的法子，只能督促手下将士抓紧依仗着万仞关修筑城墙。肖未然只能在心里暗暗祈祷：燕抚旌，你再等等，我没旁的法子，你一定要撑住。

　　还不等城墙修建完毕，肖未然便已等不及，迫不及待地让人给北凉放出话去，说北凉王要杀恒玦和燕抚旌尽管杀便是，大兴早已另立恒玦胞弟为新皇，新皇现在便在万仞关督战。

　　王离初听到这个命令吓了一跳，忙劝阻道：“肖大人，您疯了不成？！皇上胞弟都在京城中……皇上也还无恙，我们怎么可能另立新皇？！若被皇上知道了，这可是杀头之罪……”

　　“怕什么！出了事我担着！”肖未然决绝道：“到时候我自会禀明皇上，此事与旁人无关，是我肖未然自己的主意，你只管按我的命令去做！”

　　王离眼神一暗，“属下并不是担心自己的安危……只是……肖大人，您跟我说实话，您此番是想引北凉大军前来，好解燕大将军之困？”

　　肖未然也知瞒不住，他也没想着瞒，便点了点头。

　　“那肖大人您的安危怎么办？！”王离气道：“您是想拿您自己的命换燕大将军的命吗？！”

　　“我自有法子……”肖未然避开他的眼神，“只要能成功，我们也有一线生路。”

　　王离冷笑一声，“您带领我们来此绝境，您哪里曾想过什么后路？您不过是想拿您自己换燕大将军罢了……我王离不怕死，只是不明白，燕抚旌……他到底哪里值得您这般？！他不值！您可还记得，我给您提过的那位护军校，那位被他亲自下令斩首的护军校正是……您的……”

　　“在我心中他哪里都值！”肖未然冷视着他，未听清他的话便打断他，“你是想抗命不遵吗？你若惜命现在我放你走便是！”

　　王离按捺下心中的难过与嫉恨，外加终究舍不得叫他难过，只得服了软，继续瞒下真相，“属下……遵命！”

　　燕抚旌也记不清自己连续多少日不眠不休了，他只依稀记得，自从进了平邑口，他便一直在厮杀，手中的长枪、剑已不知磨钝了多少把，战马也早已被利刃砍死……到后来，只能从身边的死尸上拔下箭矢当作武器……再后来，便是赤手空拳的搏杀……

　　最初的满腔恨意此时也已随着气力消失的差不多了。他也已抢下了燕祈的尸首，不过还不曾来得及看一眼，也不敢看……也不知最终能不能好好安葬他……

　　在燕抚旌力气彻底殆尽之前，北凉王终于暂时结束了这一轮进攻。燕抚旌长出一口气，再也支撑不住，双膝直直地跪在了地上。

　　一旁的恒玦自然也没好到哪去，他从未想过自己堂堂一国天子，竟也会有这么狼狈的时候。他暗自懊恼，自己不该一时冲动跑到这来，不仅怕是会送命，恐将连累一国百姓。可心中的无尽懊恼他又不能说出口，一国之君怎么可能犯错？一国之君不可能犯错……

　　“抚旌，想不到……最终朕可能要与你死在一处了……”恒玦不管一地的尸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恒玦说完，费力地接过属下递来的水，混着脸上的血水喝了一口，又递给燕抚旌。

　　燕抚旌半晌才撑着地站起身，又重重地坐在一旁，接过水囊狠灌了一口。他很不想跟恒玦死在一块……如果可以的话，他只想在临死前再看肖未然一眼，分别之时自己没敢看他，怕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了……

　　或许是此刻太过脆弱的缘故，燕抚旌真的很想肖未然，很想再看看他，再摸摸他，再亲亲他，再同他说一两句话……那也算死而无憾了……

　　想到肖未然，燕抚旌又想到自己对不住他的地方太多了，多到数也数不清……若自己死了也好，那说不定就能瞒他一辈子了，就算他将来有一日知道了真相，说不定也会大度地不跟自己这个死人计较了……
第六十七章
　　燕抚旌想，分别前，自己还是对他太狠心了，无端地把一腔恨意都发泄到了他身上……与他有什么干系呢？他那么傻……那么单纯……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傻傻的对自己好……燕抚旌从未敢对他说过，他越是对自己好，自己越是惶惶不安，因为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值得他的好，唯有自己……唯有自己不配……

　　燕抚旌不由得摸到了腰腹上藏的匕首，这是肖未然送给他的，他一直听他的话随身携带。就连刚刚没了武器，燕抚旌也舍不得掏出来，他舍不得弄脏了……

　　或许……可以在被俘虏前用这把匕首自尽……一想到死，燕抚旌又蓦地难过起来……那肖未然呢？他该怎么办？他往后该怎么办呢？自己来赴死之前为何都不曾想想他，都不曾给他安排好一条退路……自己明明曾对他许诺会护好他啊……

　　燕抚旌正思绪混沌着，忽有一人急匆匆跑来，满脸喜色道：“皇上！燕大将军……北凉王好像撤军了……”

　　燕抚旌猛地抬起脸。

　　“怎会？！”恒玦又喜又诧异，“详细秉来！”

　　“属下观察到……北凉军好像分散出一部分兵力往西方而去了……不过还有一部分围守我们……”

　　燕抚旌一怔，西方？在与外界失去联系前，曾有一道关于肖未然的消息传来，说他往万仞山而去了……万仞山正是在他们的西方……

　　恒玦喜道：“抚旌！我们有生路了！只要围困我们的北凉军一分散，我们便有杀出重围的希望……快！快令将士重整队形，我们再突重围试试！”

　　燕抚旌狠狠一攥拳，强按捺下担忧，忙下令重整军队……

　　肖未然和王离站在万仞山刚刚筑好的城墙上，往下一望，便望到了乌泱泱的北凉大军。

　　原来北凉王沮渠业觉得燕抚旌已是瓮中之鳖，跑不了了，便放心地留了二十万人马继续围困他们，自己则率领剩下的三十万大军横渡泗水，一举杀至万仞关。

　　沮渠业此来一是听说这边新拥立了个小皇帝，便想一并捉了，到时候直接打到大兴国都去，也叫他们大兴人瞧瞧，他们能立多少个皇上自己便能捉多少个；二是他听说了肖未然的大话只觉可笑，颇想看看到底是个什么人物，敢拿屈屈五万人马跟自己叫板。

　　肖未然看到城墙下的北凉军，不仅毫无惧意，反而心中大喜。他知道自己已经为燕抚旌夺回了一线生机，另外，他并不是单纯想引敌前来，而是想一并聚而歼之！

　　沮渠业带兵在万仞关下叫嚣固守了数日，奈何这个肖未然就是固守不出。

　　沮渠业等得没了耐心，便命人开始强攻。这一开始强攻，沮渠业才意识到不对劲，这万仞关是依据山势而建，坚固无比，地势又陡峻，外加山上滚石和树木又多，三十万大军攻了十数日竟也未能攻上去。

　　眼看不仅没讨到好，还损失惨重，沮渠业心道不好，忙命大军后撤。刚撤至泗水，这才惊觉桥梁和船只均已被肖未然埋伏在两岸将士所毁，就连押运粮草未渡泗水的后军也断了联系。还不等沮渠业反应过来，只远远看见万仞关上的信号一亮，顿时有无数人马从两侧包抄而来。

　　沮渠业心中一慌，知道自己也如同燕抚旌般落入了埋伏，顿时自乱阵脚起来。

　　战事打至这一步，王离才惊恐地明白过来肖未然到底想做什么。

　　王离从来不知道这人柔弱的身躯下胆子竟然这么大。

　　“肖大人，您是想以五万人马包围北凉三十万人马？”王离钦佩之余还是担忧，“可是我们双方兵力相差实在悬殊，怕是包不住……”

　　肖未然却是成竹在胸，淡道：“我已派五千骑兵切断了北凉军与他们大后方的要塞，另有五千骑兵等前军过了泗水，阻断北凉后军粮草渡泗水。我们前有万仞关，后有泗水，万仞关抵得上十万人马，泗水抵得上十万人马，我们只需在南北两翼派兵包抄即可。五万人马包他三十万人马可不是绰绰有余？只要我们能活困他们一个月，必能生擒北凉王！”

　　王离听罢，更加衷心地敬佩起他来。

　　“王离，目前的兵力怕还是包不住他们，你我二人分别带两万将士马上增援南北，继续加固包围圈！”

　　“是！”王离陡然间信心百增，刚准备出发又顿住脚步，仔细看着他不放心地叮嘱：“未然……你一定要小心……”

　　“放心吧。”肖未然没留心到他称呼的不敬，淡道：“没看到燕抚旌平安归来……没给爹爹报完仇……我是不会死的。”

　　一想到燕祁，肖未然便忍不住想流泪，可此刻只能硬生生忍着。肖未然想，等给他报完仇了，等燕抚旌平安回来了，自己一定要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肖未然换了一身漆黑软甲，又挑了把趁手的佩剑，便骑着小青驹率领两万精兵自万仞关一冲而下。

　　风驰电掣间，耳听得风声与呐喊声不绝于耳，肖未然忽然想起自己曾答应过燕抚旌，答应他自己不会入战场，可自己终究还是食言了。不过肖未然不后悔，他想，如果拼尽自己一身血肉能换燕抚旌平安归来的话，那也值了。

　　待冲进包围圈中，初看到狠厉狰狞的北凉兵时，肖未然在那一瞬间也是胆寒。但一想到燕祈的惨死，肖未然心中的恨意陡升，便顾不得什么，握着剑奋力厮杀起来……

　　激动中，肖未然记不清杀死第一个敌人时心中是何感受了，只记得自己被热血溅了一身，心中似乎也克制不住地刺痛了一下……不过在敌人的大刀直直冲他门面而来时他便陡然间清醒了过来。这里是战场，容不得心慈手软，若他心软了，死的只能是他，败得只能是大兴……

　　想着，肖未然的眼神顿时凌厉了起来，心中再无顾虑和不忍，咬牙低吼一声，继续挥剑砍向敌人……

　　不知何时，漫天阴云密布，伴随轰隆一声巨响，瓢泼大雨倾盆而下，砸得人抬不起眼皮来。雨声密如鼓，风声劲似号，纵使如此，漫天遍地的暴风虐雨仍是丝毫抵不过战场中的呐喊呼啸去。

　　再到后来，肖未然心中便麻木了，眼前一片猩红，口鼻中也满是腥臭，想擦擦眼前的雨水与汗水，摸到手的却仍是浓稠的血水……恍恍惚惚间，肖未然忽然想到了总是在他梦中出现的场景，原来，那么残酷的梦竟能成真，只是……只是燕抚旌会如梦中一般来救自己吗？

　　肖未然微扬了扬头，透过这场无尽的大雨与厮杀，远远地望到了北凉王沮渠业……

　　他本当沮渠业是个高大魁梧的年轻人，可敌方主帅战车上站着的分明是一个年过半百的沧桑老人……肖未然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明明已是花甲之年，为何还是那么欲壑难填，为何就是不肯放过大兴，不肯放过燕抚旌？

　　那沮渠业似乎也在直直地盯着他，肖未然不知怎得，忽然被他浑浊的目光看得浑身发寒，这一发怔的间隙，一个北凉兵的利刃便向他迎面而来……肖未然顿时回过神来，可是已经迟了，他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反应慢了，自己这次怕是躲不过去了……难道自己便要这样死了吗？可还未给爹爹报仇，也还未见到燕抚旌归来，他实在不甘心现在便死……正心有不甘着，忽见一刀刃穿透了那北凉兵的胸膛，那北凉兵顿时睁大着双眼向一侧歪去……

　　肖未然惊魂未定间一抬眼，正看到了一脸狞色的燕抚旌。

　　一时间，肖未然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愣怔了片刻，直到燕抚旌将他护在身后，替他杀开周遭的敌人，他才终于回过神来。

　　“抚旌……”他听到自己喃喃道。

　　燕抚旌却是顾不上答话，他已经知道了肖未然当初说的要护住他是指什么，肖未然现在已兑现了他的诺言，用他的性命作饵给自己换得了一线生机。燕抚旌也想兑现自己的诺言，护好他，将他藏起来……藏到一个没有厮杀的地方，藏到一个旁人都找不到的地方，藏到一个可以远离真相的地方……可他现在做不到，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便是替他杀开蜂拥而来的仇敌，杀一个算一个。

　　燕抚旌也注意到了不远处的沮渠业，他边拼杀着边恶狠狠地瞪向他……他知道，是这个人，亲手杀了自己的父亲，亲手将自己父亲的头颅高悬于旗……燕抚旌直恨不能生饮其血，活啖其肉，可是不行……起码此刻不行……

　　“这里交给我！”燕抚旌终于抽出空回头匆匆看了肖未然一眼，大声道：“你先撤回万仞关！”

　　肖未然能再见到他，心中有万般滋味却说不出口，既不敢不听他的话，可又实在担忧他，正纠结要不要走，忽见北凉王沮渠业的帅车正被众多骁勇的北凉兵护送着朝这方急驱而来，而他手中，正是一张拉满了弦的弓矢。

　　“抚旌！小心！”肖未然猛地吼了一声。

　　燕抚旌拿剑一挡，堪堪挡开沮渠业的那一箭，“快走！”

　　此刻肖未然定了心，他不能走，他怎么能将燕抚旌一人留在这么危险的境地？

　　念及此，肖未然便对他的斥喊充耳不闻，继续拿了配剑与疾驰而来的北凉兵继续厮杀起来。

　　沮渠业身边的侍卫骁勇善战，力大无穷，他们一齐围来，肖未然渐渐有些支撑不住。焦灼了一阵，肖未然才发现他们只会用利刃抵挡自己的攻势，并不会主动向自己挥刀。肖未然顿时明白过来他们是想生擒自己，心里有了底气，也开始省着力气与他们周旋起来。

　　肖未然躲闪之际，费力地抬头一看，只见那沮渠业竟跳下了帅车，亲自挥着弯刀与燕抚旌在不远处决斗。

　　沮渠业看着年迈，身子却健壮，手段又狠毒，狠狠一刀便照燕抚旌的脖颈砍去。

　　燕抚旌忙回剑去接，只是他本就在平邑口鏖战良久，又因挂心肖未然，一带兵突出重围便独自快马加鞭赶来，此时气力早已不支，虽接住了他这一刀，却被他的力道逼的硬生生后退了几步。

　　沮渠业面目狰狞着用北凉话大声嘶吼了一句什么。燕抚旌狠喘一口气，聚力用剑格开他的刀，又反手一剑向他刺去。

　　沮渠业躲都不躲，左手极其凌厉地一把抓住了他的剑身，又向他逼近两步，手腕一用力，竟将那把剑硬生生折断了。燕抚旌错愕间，又被他飞身一脚踹胸膛上，顿时拄着断剑单膝跪在了地上，嘴角也溢出了一丝血迹。

　　肖未然瞧得心惊，哀哀地低叫了一声，费力地想砍开这些人靠近他，可终究是脱不开身。

　　沮渠业冷冷地盯着跪在地上的燕抚旌，忽然用蹩脚的中原话大声斥道：“燕抚旌！你是不是欺骗我？！”

　　燕抚旌半跪在地上，听着他的话整个身子重重一颤。

　　“我……”

　　见沮渠业似乎还要再说，燕抚旌脑海中恐惧得一片空白，恶狠狠地爬起身，抓住腰间匕首猛扑到了他身上。

　　沮渠业蓦地瞪大了眼，微张着嘴有些不敢置信地低下头，只见自己心脏处***了一把匕首……

　　燕抚旌似乎也愣了片刻，无意识地后退了几步，扭头呆滞地看了肖未然一眼。

　　肖未然也料不到这一变故，心中一颤，也顾不得再躲避，只错愕地看着他们二人。

　　沮渠业一手捂住伤口，一手拔出那把匕首无力地扔在了燕抚旌脚下。

　　燕抚旌这才稍稍回过神来，狠蹙着眉头紧盯着地上沾满血迹的匕首，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沮渠业晃着身子向燕抚旌走了一步，满脸痛楚地望向他，“求你……求求你……告诉我……”

　　肖未然不知怎的，瞧着沮渠业临死前这幅苦苦哀求的样子，心里竟也生了一丝动容，迫切地希望燕抚旌能答他所问。此外，肖未然心中其实也生了一丝疑惑，他也想知道让沮渠业这么执着的问题究竟是什么？

　　燕抚旌却是咬着牙，紧紧绷着嘴角，显然不会多言。

　　沮渠业终于支撑不住，也知道自己是盼不到一个结果了，身子重重地朝前扑在了燕抚旌脚下，死时脸朝向了肖未然所在的方向，眼神中满是痛苦与不甘。

　　燕抚旌重重地喘了几口气，俯下身子去捡那把匕首，直到伸出手来他才发现自己的双手颤抖得厉害，差点都拿不起那把匕首……
第六十八章
　　沮渠业的贴身侍从见状也都慌了神，顾不得肖未然，都纷纷退回到沮渠业的尸首身边，有护着他的尸首后退的，也有拿了弯刀来跟燕抚旌拼命的。

　　燕抚旌却像失了神一般，只顾抓着那把匕首呆呆站着，竟也不知躲闪。

　　肖未然当他是大仇刚刚得报，一时心中恍惚的缘故，忙冲上去将他护在身后。只是北凉兵此时已不再对他手下留情，出得招式刀刀致命。眼看肖未然就要护不住他，还好赵悦此时带兵赶了来，那群北凉护卫这才不敢再往前冲，只得护着沮渠业的尸首慌乱溃逃。

　　肖未然本想趁此良机乘胜追击，却忽地被燕抚旌抓住了手腕。

　　“为什么…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燕抚旌直直地看向他，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肖未然想了想才知他是指自己上战场的事，刚要解释两句，却又被燕抚旌一把狠狠地搂进了怀里。

　　“不要离开我……我只有你了……求你了……”燕抚旌紧紧搂着他，忽地痛苦道。

　　“抚旌，我不会离开你……我只是想去追敌……罢了，你不愿意我去，我就不去了……”肖未然抚抚他的后背，心里觉得无比踏实。

　　肖未然暗想这一切终于结束了，北凉王死了，爹爹的大仇得报了，至于北凉军，群龙无首，又被围困此处，想来他们投降只是早晚的事。想着，肖未然靠在这人身上欣喜道：“一切都结束了，抚旌，我们以后可以好好的了……”

　　燕抚旌顿时回过神来，松开他，茫茫然四顾，又瞬间紧张起来，也顾不上战事，搂着他骑上一匹马便匆匆往万仞关内赶去。

　　待到了万仞关内，燕抚旌的神经仍是高度紧绷，直到将人扯进了临时驻扎的大帐中，才稍定了定心。

　　“待在这里，哪都不要去。”燕抚旌双手紧紧抓着肖未然的肩膀，满眼恳求地望着他，“答应我……答应我……哪里都不要去……听话，一定听话。”

　　肖未然懵懂地看着他，“可是父亲的尸首……还有外面的战事……”

　　“放心，父亲我已经寻回来了……剩下的都交给我，我来处置，你不要管……一切都与你无关……与你无关……”燕抚旌粗喘两口气，帮肖未然擦净脸上的血迹，露出他白皙的脸蛋来，急切道：“你乖乖等我回来，等我回来，我就带你走，就我们两个人……找一个谁都找不到我们的地方，就我们两个人过安生日子，什么都不要管了，好不好？”

　　肖未然心里其实还是有些困惑，他想问问燕抚旌北凉王死前的话是什么意思，可看燕抚旌一脸紧张焦灼的样儿，也顾不得问了，只点了点头。

　　燕抚旌重重地吐一口气，捧着他的脸在他嘴上狠啃了一口，却舔舐到了满嘴血腥。

　　“没事的……没事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燕抚旌喃喃两句，也不知道是在安慰肖未然还是在安慰自己。又强挤出一个笑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这才转身往外走去。

　　“抚旌，你一定保护好自己！”肖未然在他身后急道。

　　燕抚旌背对着他应了一声。

　　肖未然说不上来为什么，明知一切都要尘埃落定了，可自己的心始终是跳得慌乱，可他又说不出是哪里乱……

　　摸摸心脏，肖未然突然耳听到帐外燕抚旌正压低了声音吩咐守卫的将士：“一定好好看着他。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任何人见他，也不许任何人接触他……连恒玦也不行……也不能让他出去……就让他待在大帐中，一定等到我回来。否则……军法处置！”

　　肖未然听着这话心里更是无来由地一阵慌乱，只得自我安慰道：他这般紧张一定是因为刚刚自己在战场上让他害怕了，父亲已经出事了，他怕再护不住自己，所以才格外的担忧自己……如此想着，肖未然心安了些，安心地在大帐中等他归来。

　　肖未然直等到天都黑透了，雨也终于小了些，燕抚旌这才满身疲惫地回来。

　　燕抚旌步履匆匆地冲进帐中，待看到他安然无恙，心中才松了口气。

　　肖未然忙迎上去，拿手巾帮他擦脸上的血水，急道：“抚旌，外面战事怎么样了？”

　　燕抚旌长吐口气，“北凉残兵还不肯投降，不过包围圈算是稳住了，想来再困他们半月也就降了。”

　　肖未然也跟着松口气，又忐忑地问：“爹爹？”

　　燕抚旌顿了顿，强忍着心中的痛意，“我已将他收殓了……怕这边再出变故，便让人先将他护送回大兴了。等回去了，我再领你去好好祭拜。”

　　肖未然也红了眼眶，“嗯。”又忽地想起来，“那平邑口怎么样了？”

　　“放心吧，我们一冲出包围便反杀了那二十万大军，他们都四处溃逃了，将来也成不了气候。”

　　肖未然这才确定了大兴胜局已定，也彻底放下心来。

　　“恒玦也来了万仞关……”燕抚旌小心地看了他一眼，“我本来想今日便向他请辞，然后带你走……”

　　肖未然看他的神色便明白了，“他不准？”

　　“嗯。”燕抚旌将他搂进怀中，“不过无碍，他说等这些北凉残兵都投降了，便会放我们走……你再耐心等等我好不好？”

　　“嗯。”肖未然不以为意，安慰他道：“你身为一军主将，确实应该等战事彻底平息了再离开，以免再生变故。也好，大兴此番一举灭了北凉主力，想来未来百年两国都不会再有战事了，你也该功成身退了。”

　　燕抚旌松开他，迟疑了片刻才道：“往后便没有北凉了。”

　　肖未然一顿，这才猛地意识到，是啊，北凉主力已被消灭，恒玦自会借机一统北凉，往后哪里还会有北凉国呢？原来自己也参与到了一场灭国的残忍行径之中。

　　燕抚旌见他神色忧虑，忙道：“我已说过，与你无关……所有的事，都是我做的……历史上若非要留个骂名，留我的便是。”

　　肖未然这才明白燕抚旌为何一直想将自己摘出这场战役去，原来就是怕自己受不住这些。肖未然一时既感激他这般体谅自己，一时又惊恐地发现自己真的变了太多。往日别说活生生的人命了，哪怕是看别人伤着了他瞧着都会不忍心，可现如今，不光是对遍地尸体视若无睹了，死在自己手上的人命也已数不清……自己怎么会突然之间变得这般残忍？

　　纵使肖未然心中自责愧疚不已，他也不敢再对燕抚旌提了，生怕他再担忧自己。

　　“好。”肖未然淡然地笑了笑，又想起心中的种种疑虑来，此刻也终于顾得上问了，“抚旌，沮渠业死前说得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他说你骗了他，你怎么可能骗他？”

　　燕抚旌的脸色陡然之间变得煞白，避开了他的眼，咬牙大声道：“北凉人的话如何可信？！是他们狡诈无比！是他们出尔反尔！这场战争就是他们导致的……你这么问我是何意？！难道你信他不信我？！”

　　肖未然没想到这个问题会让他这么激动，一时之间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忙拉住他的手抚慰道：“怎么会，抚旌，我自然是信你，这世上我只信你一个……我只是好奇他为何临死都在纠结这个问题……我……我错了，你别生气……”

　　燕抚旌使劲握了握拳，拼命地压下自己的心虚去，想让自己装得淡定些，“好。他可能是……是指我在战场上骗了他，兵不厌诈，在战场上尔虞我诈不是很正常么？”

　　肖未然忙点点头，不敢再深问了。

　　当晚，二人便在一个帐内睡下。肖未然知道燕抚旌已经一连数日没合眼了，本当他今晚能睡个好觉，却不想燕抚旌一连从梦中惊醒了好几遭。

　　他一被噩梦惊醒，便忍不住坐起身，摸摸肖未然的脸，探探他的呼吸，看他无恙，才敢躺下。肖未然为叫他放心安睡，便拉住了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又紧紧拥着他，这才叫他稍稍安心些。

　　早上一醒来，肖未然发现燕抚旌已经不在，便知道他去了战场。肖未然想到既然恒玦也在万仞关，自己怎么着也该去拜见他一下，却不想还未出帐便被拦下了。

　　这次拦他的人换成了赵悦。赵悦看到他安然无恙还很高兴，刚要跟他聊聊，又忽地想起燕抚旌的吩咐来，也不敢胡乱开口，只道：“肖大人，燕大将军吩咐了，不让您出大帐。”

　　肖未然一愣，暗想自己只是在关内走动，总归是安全的，便道：“我只是去见见皇上，身为臣子不去拜见他实为不敬。赵悦你要是不放心，跟我一同去也好。”

　　赵悦摇摇头，“大将军吩咐了，不让您见任何人，也不让您出去。”

　　肖未然蹙了眉头，觉得燕抚旌做得有些过了，却也不想过多难为赵悦，“罢了，等抚旌回来我再跟他说说。对了，王离如何？他没受伤吧？”

　　赵悦咧嘴笑笑，“他挺好的，今日又去战场了。他早上临去前还来了这一趟。”

　　“那你怎么不叫我？”肖未然也算与王离出生入死了一场，现在也难免挂心他。

　　赵悦为难地撇撇嘴，“燕大将军不让……”

　　肖未然这才回过味来，燕抚旌这厮是怎么回事？别人也就算了，怎么连在他身边追随了十数年的王离也不让自己见？这和囚禁自己有什么区别？

　　不过肖未然到底也舍不得再多跟燕抚旌计较，只独自闷闷地回了帐。
第六十九章
　　整整一日，只有中午一个将士一言不发地给他送了饭菜之外，再没有人进过帐，也没有人再跟他说过话，闷得肖未然只能在帐内团团转圈。

　　好不容易将燕抚旌给盼回来，肖未然才终于张开了口，“抚旌，今日怎么样？”

　　燕抚旌将饭菜放在一旁，神色也轻松了许多，“今日北凉派了一个将领来了，表示北凉愿意投降，等再过几日，恒玦决定好该如何处置这些俘虏，战事便彻底结束了。”说着，端给他一碗饭。

　　肖未然也跟着高兴起来，往嘴里扒了几口饭，又想起了白日发生的事，小心地看着他的脸色试探道：“抚旌，今日赵悦太过分了，我想去见见恒玦他都拦着不让……身为臣子却不去拜见，只怕改日恒玦要给我安个大不敬的罪名了。”

　　燕抚旌帮他夹了几筷子菜，也低头吃饭，轻声道：“不必去见。”

　　肖未然咬咬唇，“可赵悦还是过分，连王离来看我他都拦着不让。”

　　燕抚旌低着头慢条斯理的吃了一口饭，“现在还不安全，你还是少接触点外人为好。”

　　“可你刚说北凉已经准备投降了。”肖未然急道，十分不解他究竟是怎么了，“再说王离也算不得外人啊。”

　　“听话。你且再忍一忍，等再过几日战事结束了，我便带你走……”燕抚旌抬起头看向他，话里带上了一丝恳求，“这中间我不想再生任何变故……我也经不起任何变故了……”

　　肖未然知道，自打燕祈的事后，燕抚旌就突然变得没有了安全感，生怕自己也会出事。想着想着，肖未然又有些心疼他，一咬牙暗想，罢了，不过就几日的功夫，自己暂且忍一忍吧，也好叫他安心。肖未然便不再说什么。

　　一连数日，肖未然被燕抚旌关在大帐中，既出不去，也没人进得来，除了赵悦偶尔偷偷跟他说一两句话外，肖未然唯一能接触到的人便只有燕抚旌了。

　　连对局势的了解肖未然也只能从燕抚旌那里得知。一日，终于从燕抚旌口中听到了北凉残兵投降的消息，肖未然顿时喜不自胜，围着燕抚旌一个劲儿地叽叽喳喳，颇像是刚破壳而出的小鸡崽。

　　肖未然既是高兴自己这牢是坐到头了，也是高兴往后他和燕抚旌再也不用担忧性命，从此可以远离朝堂与厮杀，过天高皇帝远无忧无虑的快活日子去。

　　肖未然兴奋完了，转而看燕抚旌的脸色，这才注意到他一直沉着脸。

　　“抚旌……你怎么了？北凉投降了，你不高兴吗？”

　　燕抚旌沉默了片刻，“高兴。”脸上却是没有一丝喜悦意思。

　　肖未然拉着他的手坐下，“抚旌，你是不是有心事？你愿不愿意同我说说？”

　　燕抚旌张张嘴，看他一脸关切地望着自己，突然觉得心脏绞痛。

　　“无碍。”燕抚旌终究是什么都说不出口，自己能对他说什么？自己什么都不能对他说……沦落到今日这般无解的地步全是他自找的……就算有恒玦在背后推波助澜，归结到底，这条路也是自己选的。

　　“是不是皇上不让我们走？”肖未然咬唇，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燕抚旌站起身，漫无目的地走了两步，却又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还能带着肖未然躲去哪。

　　肖未然能感受到燕抚旌最近焦虑不安，或者再准确点说，是惶惶不可终日。他不明白，战争明明已经结束了，燕抚旌到底还在恐惧什么？这世上能有什么事让他恐惧成这样？肖未然实在想象不出来。

　　“罢了，你不想说便不说了。”肖未然多少也能猜测出一点，古往今来青史留名的大都落了个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地步。燕抚旌此番一举灭了大兴，也是盖世奇功，只是功高盖主绝对不是一件好事。

　　“抚旌，若恒玦不肯放过我们，要不我们两个逃吧？”见燕抚旌这般恐惧，肖未然也真的怕恒玦会做出过河拆桥的事来，更加迫切地想走。暗想会不会二人离开了，燕抚旌就没有这么恐惧了？

　　燕抚旌静立了片刻，痛苦地抬起一手捂住了眼，“我走不了……”

　　“为何？”肖未然急道，“天下这么大，我们逃去哪里不行？他不一定就能找到我们。”

　　燕抚旌恨恨地咬牙，半晌才道：“你知道恒玦这个人最可怕的地方在哪吗？”

　　肖未然有些迷茫，说实话他只是觉得恒玦心术过多，但总感觉他没那么坏，便摇摇头，“不知。”

　　燕抚旌苦笑两声，“可怕在他能洞察人心。他之所以深谙御下之术，正是因为他能看透他人所想……他总能轻易地抓住每个人的软肋，让人深陷于他的罗网之中，动弹不得……挣扎不得……”

　　肖未然一愣，继而反应过来，试探道：“抚旌，你是不是有把柄在他那？是什么把柄？我们能不能解决？”

　　燕抚旌摇摇头，又恳求般看了他一眼，“你曾发过誓，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离开我……你不能违背誓言……”

　　肖未然忙拥住他，“抚旌，我记着呢，会一直记着……”

　　“如果……如果有一日你忽然发现燕抚旌是个道貌岸然的骗子，他骗了你，他内心黑暗污浊……你会如何？你会食言吗？”燕抚旌总不想叫他看到自己拙劣卑鄙的一面，可此刻他真的怕了，他真的怕自己瞒不住。

　　“不会。”肖未然紧紧抱着他坚定道：“永远不会。抚旌，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一直在你身边。我会一直陪着你，护着你，我会保护好你。”

　　燕抚旌也紧紧回拥住了他。

　　那日二人也未商讨出什么结果。

　　燕抚旌仍是派人严密监管着肖未然，不让任何人接触他。

　　肖未然不了解外面的事，只听赵悦偷偷地说北凉俘虏已全部上交武器，被赶至了泗水边，等待恒玦后续发落。赵悦还说，燕抚旌和恒玦最近也不知为着什么事，日日都在激烈地争吵，二人之间的气氛已是剑拔弩张。

　　赵悦还让肖未然劝劝燕抚旌，让他别冲动，起码表面上得对皇上客气点。

　　肖未然如何不想劝？只是他不知事情的来龙去脉，问燕抚旌他又什么都不肯说。肖未然思忖着问题的根源可能在于燕抚旌功高盖主，可恒玦又不肯放他们离去，肖未然纵使再忧心如焚也使不上力。

　　一日，见燕抚旌又铁青着脸色回来，肖未然忙迎上去，“抚旌，怎么样？”

　　燕抚旌低垂着头一言不发。

　　“抚旌，要不我去吧，我去求求恒玦，求他放我们走……”

　　“不许去！”燕抚旌猛地喝道。

　　肖未然咬牙，“抚旌，你能不能别再关着我了？我想出去，想跟你一块想想法子……”

　　燕抚旌猛地狰狞了脸色，狠狠拽住他的胳膊，“你要去哪？！你要离开我？！你明明答应我了……你也发誓了……”

　　肖未然还从未见过他这般，见他猩红着眼活像是失了理智一般，吓得心中一颤。他实在不明白，燕抚旌究竟为何会变成现在这般，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又瞒着自己什么？

　　“抚旌，你别这样，你别这样，你这样我害怕……我从未想过离开你……”肖未然小心翼翼地觑着他，“只是，现在战事已经结束了，我没有危险了。我也不是你的犯人……”

　　燕抚旌看出了他眼神中的害怕，忙缓和了脸色，将他搂进怀里，狠亲了他脖颈几口，“我什么都没了……我只有一个你了……任何人，任何人都不能带走你，你只能在我身边……我也不会容许别人伤害你……”

　　燕抚旌又松开他，摸着他的脸讨好道：“我是为你好。他们想害你，我只有这样才能护住你……你记住，无论他日后说什么你都不要信好不好？你只信我，旁人的话都不能信……”

　　“谁？谁的话不能信？”肖未然心中的疑惑愈甚，他真的希望燕抚旌能将事情跟自己解释清楚，可他见他一副痛苦的样子，又实在不忍心逼他，只能作罢。

　　也不知怎么回事，自从北凉大败的那日起，这暴雨便没停过。外加天气已转寒，尽管日日在帐内拥着被衾，肖未然仍觉寒气逼人。

　　肖未然忽地想到了北凉那七万俘虏，寒雨已经连绵近一月，他们被逼在泗水边，又该如何渡过这场苦寒去？恒玦为何还不将他们放回北凉？

　　肖未然想等燕抚旌回来问问，问问恒玦到底打算怎么处置这些人，可今日也不知怎么回事，眼看天色都黑透了，却仍不见他回来。肖未然心里不由得紧张起来。

　　正胡思乱想着，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肖未然听着声音似乎是王离与赵悦在争吵，忙走到大帐边，一掀帐，果见是他们两个在争得面红耳赤，王离还拔了剑，显然准备动手。
第七十章
　　“王离，你做什么？”肖未然看他这么幅架势，明显一愣。

　　王离一言不发，抓住他的手腕就要扯着他走。

　　赵悦忙拦在他身边，急道：“王离，你疯了不成？！燕大将军的命令，谁都不能带走肖大人。”

　　王离满脸厉色，“我也说了，正是燕大将军的命令！他让我带肖大人走！你让开，再晚了就来不及了。”

　　肖未然一头雾水，“王离，你说清楚些，什么晚了。”

　　纵使急不可耐，王离还是按下性子又跟他解释了一通，“燕大将军要我马上带你走，还说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理会……日后他定会想法子去找我们。”

　　“一派胡言！”赵悦明显不信，“燕大将军怎么没跟我说过？”

　　肖未然也道：“抚旌呢？他现在在何处？”

　　王离抿着嘴说不出，便要强行拉着他走。

　　三人正焦灼着，忽然恒玦身边一内侍匆匆而来。王离顿时变了脸色。

　　那内侍道：“圣上口谕，肖未然接旨。”

　　肖未然思绪还没理明白，却也只得跪下接旨。

　　“兹前大将军燕抚旌忤逆犯上，抗旨不遵，其心当惩，其罪当诛。现任肖未然为行刑官，明日午时三刻监斩。钦此。”

　　肖未然脑中一轰，顿觉头痛欲裂起来……怎么会？怎么会这样……恒玦真的要杀燕抚旌？不行……不行……

　　肖未然一把抓住王离，“燕抚旌呢？！他是不是被恒玦关起来了？！”

　　王离咬咬唇，压低了声音，“大将军要你马上跟我走，他说皇上不会真动他的……”

　　肖未然却是什么也听不进去，大声道：“他明日都要受斩刑了，你还跟我说他会没事？！你叫我怎么走？！”

　　说罢不管不顾地推开他，独自往恒玦大帐中跑去。

　　赵悦还在震惊中，抓住王离想问问他到底怎么回事，却被王离一把搡开了。

　　王离狠视他一眼，“赵悦！肖未然……只怕要被你推进火坑了。”

　　赵悦一愣。

　　王离好不容易追上肖未然，刚要嘱咐他不要信恒玦的话，却有一内侍拦在了他身前，“王将军，皇上说您也许久没见过您的胞弟了，等班师回去了便让您见一眼。王将军现在便随奴才来吧，皇上有要事要吩咐您……”

　　王离眼色一沉，终是眼睁睁地看着肖未然进了恒玦的大帐。

　　肖未然垂首跪在地上，眼看着身上滴落的水珠一点点打湿了地面。

　　恒玦终于扔下折子瞟了他一眼，“肖大人好大的官威啊，怎么，今日终于想起你还是朕的臣子来了？”

　　肖未然重重地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绷着脸道：“微臣知罪。”

　　恒玦冷哼一声，“你不说朕也知道，左不过是燕抚旌不让你来见朕罢了。他自己要做个逆臣贼子也就罢了，还非得拉着你。”

　　“皇上！抚旌他不会……他绝不会！”肖未然急忙抬起头来，哀求道：“求皇上饶他一命……他绝无谋反之心，他已多次跟臣说过想归隐……他绝不会……求皇上……”

　　“好了。”恒玦不耐烦地打断他，“就算他没有谋逆之心，可他在战事期间屡次抗旨不尊，险些将朕、将大兴置于险境也是事实。未然你说，这样一个人，朕怎么可能容许他继续活在朕的眼皮子底下？”

　　“可是皇上……中间虽有波折，可如今大兴已经胜了，这些都是多亏了他啊……”

　　“不是吧？”恒玦凉凉道：“据朕所知，当初攻下光泽关隘便是你的功劳，还有此番若不是你出的奇计，大兴早就败了……不过，北凉王倒是他杀的。”

　　“皇上！抚旌他为大兴征战这么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肖未然满眼哀求，“皇上您能不能看在他为大兴厮杀这么多年的份上……饶他一命……”

　　恒玦笑笑，“你倒是提醒朕了。燕抚旌就是大兴的一把利刃，只是现如今大兴的外患已永除，他这把利刃也就没用了……更何况还是一把不听话的利刃……”

　　肖未然心中重重一颤，“皇上……皇上，求皇上看在昔日的情分上……饶他一命……皇上，臣求您了……只要皇上饶他一命，臣愿意为皇上做任何事……”

　　“哦？”恒玦眉毛一挑，又故作思索状，“你这样一说朕想起来了，朕倒还真有一桩事需要个人去做……”

　　肖未然如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急切地看向他，“臣愿做！臣愿做！”

　　“好。”恒玦微微一笑，“燕抚旌再怎么说朕的亲戚不是？只要这件事你帮朕干好了，朕就考虑饶他一命。”

　　“谢皇上！谢皇上！”肖未然感激不已，又重重磕了几个响头，方急道：“不知皇上要臣做何事？！”

　　恒玦按按眉头，叹口气，“还不就是那几万北凉俘虏，日夜教他们在泗水边待着也总归不是个事，你替朕解决了吧。”

　　肖未然未觉得这个事有何难，忙应下，“那臣……亲自将他们押送回北凉？”

　　恒玦如同听到什么笑话般，大笑了出来，边笑边道：“未然啊，你在跟朕开什么玩笑？朕好不容易俘虏了他们，你再将他们送回去，可不是叫朕放虎归山吗？”

　　肖未然一怔，忽然想起燕抚旌曾说过以后再也没有北凉的话来。又忙道：“那臣将他们打散，收编到我们的军队中？”

　　恒玦又是冷笑一声，“七万俘虏，说多不多，可说少也不少。此一战，我们国库尚且空虚，哪里来的闲钱再养他们？况且，他们本就是北凉人，又怎么可能诚心为我所用？若他们在军中骚乱起来，也不是件小事。”

　　肖未然听他这般说才意识到这七万人确实是个棘手的难题。又见恒玦连连否定他，必是心中已有了计较，“那皇上……您的意思是？臣愿意按皇上的意思去做……”

　　“未然啊，朕一直觉得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学会为朕分忧啊。”恒玦说着眼神中闪过一丝阴鸷，“朕是要你永绝后患、干净利索地解决掉他们，明白吗？！”

　　此时偏巧一道闪电而下，将恒玦的脸照得晦明不清。

　　肖未然看着他的脸猛地打了个冷颤，不由得攥紧了拳头，“皇上，您的意思是……杀了他们？”

　　恒玦笑笑，“你明白就好，不过这不是朕的意思。”

　　“轰隆！”又一声巨雷在耳边炸开，炸得肖未然一个激灵，这才彻底明白过他的意思来。恒玦既想让那七万俘虏死，又不想背负这一骂名，所以他想推到自己身上……

　　肖未然顿时恐惧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忽然明白了燕抚旌为何不让自己接触此人，此人是真的歹毒……

　　恒玦瞧他这副模样便冷笑一声，“未然啊，朕也不瞒你，朕之所以想杀燕抚旌便是因为他不肯背负。朕已经让他选了，要么做要么死，他自己选了死。今日看你这般求朕，朕才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你要是愿意替他做，朕便放过他。”恒玦顿了顿，又笑道：“想不想救他全在你，未然啊，你不是爱他么，既然你真的爱他不如便替他背负了吧？”

　　肖未然感到遍体生寒，整个人如同堕入冰窖般……这人果真如同燕抚旌所说的般，能抓到每个人的软肋，将人逼上绝路。肖未然这也才知道燕抚旌最近这段时间是在痛苦什么，恒玦应该也是拿了燕抚旌害怕的东西来要挟他，可他宁愿选择死也不愿杀降……

　　那自己呢？一方是燕抚旌，一方是七万活生生的人命……叫他该如何选？

　　“皇上，大兴南方连年水患……不妨……不妨叫这些俘虏去做苦力……皇上……他们已经降了……皇上，求您放过他们……”肖未然将指甲攥进了血肉里，最后抬眼哀求道。

　　“咱们大兴的劳力已足够，朕还用这群时时刻刻恨着朕的异族人做什么？再说了，他们此前杀咱们多少人？你为何要对他们心软呢？”恒玦又往前探了探身子，仔细看着他低声说：“未然啊，朕此前好像跟你说过，朕要做一个为国之君……所以朕只能选对大兴最有利的一个选择。这七万俘虏呢……必须死……当然了，你不愿意也无所谓，朕也不会逼你，自然也有其他的人做……只是，你做了，朕会放过燕抚旌；若其他人做了，燕抚旌也就必死无疑了！”

　　肖未然跪在地上无力地松开了手，他脑海中一片混沌，他不知为何会这般……他和燕抚旌为何会落今日这般下场……当初他们如此拼命地替大兴攻打北凉，真的是对的吗？为了大兴的兴盛，那北凉人便就该死了吗？

　　“水患……水患……”恒玦忽地又想到什么，嘴角弯了弯，“朕记得未然你精通水利，当初考科举时一篇治水患的文章可是写的洋洋洒洒、文采斐然啊。偏巧连日暴雨，泗水暴涨，湘埠那处好像快决口了，你今晚便将他们带到那处去吧。你放心，朕会让史书上载那七万俘虏是在修水利的过程中偏巧遇上了泗水决口……”

　　见肖未然瘫跪在地上浑身打着颤，哆嗦着嘴角不肯应，恒玦又淡道：“明日午时三刻燕抚旌问斩，你若在那之前将事情办好了，他就不用死了；否则，你知道后果的……”

　　肖未然痛苦万分地想，恒玦的话已说的十分明白，那七万人只能死，不管自己动不动手他们的结局都一样……区别是，自己做了还能救燕抚旌一命……恒玦在拿燕抚旌的命逼迫自己背负这千古血债……

　　肖未然知道自己真的是没有第二条路可选了，慢慢地爬起身，苦笑了一声。

　　他还记得，他跟在燕抚旌身边认真读书习武，只是配得上他，只是想为国为民，想不到到头来……到头来，全用来造杀孽了……早知如此，自己还不如做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小纨绔……兜兜转转这一大圈，自己到底是在图什么呢？可是……不光燕抚旌没退路了，连他也没退路了……

　　“臣遵旨……”肖未然低低地应一声，强撑着身子，一步一踉跄地往外走去。

　　恒玦盯着他的背影，无声地勾了勾唇角。
第七十一章
　　眼看就要到午时三刻，赵悦急的团团转圈，昨日肖未然去面圣后就不知所踪，连王离也不知跑到何处去了。难不成……难不成燕抚旌真的要被……

　　赵悦一咬牙，刚准备再去求恒玦，却见肖未然正失魂落魄地往这边走，身后还跟着几个士兵和内侍。只见他浑身都湿透了，发丝凌乱，双目无神，整个人透着一种恍惚。

　　赵悦忙过去，急道：“肖大人，您昨日跑哪去了？！连您也不顾燕大将军的死活了吗？！”

　　肖未然目光呆滞地看了他一眼，微张着嘴说不出话来，摇摇晃晃地绕过他就要往大帐走。

　　赵悦气急，一把扯住他，“肖大人！燕大将军那般掏心掏肺地对您，现在他出事了……您便这般无情无义吗？！”

　　“别碰我！”肖未然突然一声凄厉的大吼，拼命地挥开他的手，弓着身子打了个哆嗦。

　　赵悦这才察觉出他的不对劲来，“肖大人，您怎么了？”

　　“和我无关……和我无关……”肖未然呆滞着眼，嘴里低声喃喃道：“他们本就该死……他们杀了我们这么多同胞……他们该死……他们也只能死……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

　　说着肖未然痛苦地捂住了耳朵，可那一声声临死前的哀嚎还是声声传进自己的耳朵里。

　　“别叫了！你们别叫了！你们本就该死，你们还叫什么？！”肖未然嘶吼完又抱着脑袋满脸痛楚地跪在地上，“求你们……别来找我……别来找我……不是我……不是我……你们真的只能死……”

　　见他这幅模样，赵悦也心慌不已，想拉起他，却见他扶着地慢慢站起身，又回头恶狠狠地瞪了自己一眼，“不许跟着我！滚！都滚啊！”说罢，便踉踉跄跄地向大帐跑去。

　　赵悦担忧又心焦，只得转身问那几个内侍，“肖大人到底怎么了？！他昨晚去了何处？！”

　　一内侍面无表情地施了一礼，回道：“肖大人昨晚将那七万北凉俘虏处决了。至于燕大将军……赵将军您现在可以去接他回来了。”

　　赵悦整个人猛地一怔，突然想起王离昨日那句话来……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在无意间犯了个大错……可能真的将肖未然给推进了火海……

　　肖未然瑟缩在榻上，紧紧抓着被子，就连身上的水将被褥都给打湿了也浑然不察。

　　他们本来就该死，肖未然发着抖这样想，他也只能逼迫自己这样想，虽然他们的死是自己下的命令，可真正想杀他们的是恒玦，自己只是将他们带到了那处而已……况且如果自己不动手，还会害了抚旌……自己做的没错……一点都没做错！等抚旌回来了，他肯定也会站在自己身边，他肯定不会怪自己的……他会理解自己，他会安慰自己……没事，没事，就算全天下的人骂自己也没事，他只要燕抚旌就够了……他只要燕抚旌……

　　正浑浑噩噩着，听到声响，肖未然一抬头，看到燕抚旌撩开帐帘大步冲了进来。

　　肖未然如看到救命稻草般忙扑过去，紧紧抓住他的手，使劲压抑着眼中的泪水，“抚旌……抚旌……你回来了……恒玦你回来了……”

　　肖未然迫切地希望他能开口安慰自己，告诉自己自己做的没错……可是他不敢开口，不敢对燕抚旌开口说这件事……甚至都不敢再看他的眼……

　　“你昨晚做了什么？！”

　　肖未然恍惚间听到燕抚旌这般冷冷地问，身子一颤，更加不敢开口。

　　“我在问你话！你……是不是杀了他们？”燕抚旌咬着牙，猛地捏住他的下巴抬起了他的脸，“你是不是杀了那七万俘虏？！”

　　肖未然被逼无奈地仰视着他，终于看清了他眼中的愤怒和恨意。

　　“说啊！”燕抚旌猛斥一声，恶狠狠地瞪向他。

　　肖未然一下子红了眼眶，“抚旌……是……是我……对不起……对不起……抚旌……对不起……”

　　燕抚旌一颤，松开他，后退了一步，满脸不敢置信地看向他，“你真的做了……你真的做了……”

　　肖未然强忍住心中的痛苦，小心地去拉他的手，“抚旌……我没法子，如果我不做，你会死……我想救你……你不能死……”

　　燕抚旌狠甩开他的手，眼中猩红，“这一切不过是恒玦的毒计罢了！你为何不听王离的话？！为何不肯跟他走？！”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肖未然听他这般说，泪一下子流了下来，“你什么都瞒着我……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能拿你冒险……我不能……”

　　“抚旌……抚旌……你不会怪我对不对？你不会怪我的……我是为了救你啊……”肖未然泪痕沾了满脸，呜咽道：“抚旌……我现在很怕……很害怕……我该怎么办……你说我该怎么办？你帮帮我……帮帮我好不好？”

　　燕抚旌闭了闭眼，哧哧地喘着粗气，却是不肯吭声。

　　肖未然心中更是焦急，无比迫切地想能得到他的原谅，也想让他宽慰自己两句。刚伸出手又不敢再碰到他，只好缩回来，见他不肯说话只得自己使劲绞着脑汁想借口，“抚旌，他们杀了爹爹啊……他们杀了大兴那么多人……他们本就该死的对不对？抚旌……我们跟他们有仇的……”

　　“别说了……”燕抚旌咬牙打断他，按按眼角，想将眼底的泪憋回去，“你知不知道……我宁愿自己做了也不希望是你做……这件事，任何人都行，唯有你……不行……”

　　肖未然听着他的话一愣，隐约猜到他很生气，很失望，他可能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了，也可能不想再要自己了……一想到这种可能，肖未然整个人只觉锥心泣血，心脏似乎被人乱剑戳烂了……

　　“抚旌……你告诉我……你不会不要我的对不对？”此刻肖未然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不光是背负了数万人命的恐惧，更是将被世上所有人……包括燕抚旌在内的所有人抛弃的恐惧，“抚旌，你说话啊……抚旌，你说话啊……你说你不会怪我，更不会丢了我……”

　　燕抚旌按着脸用力粗喘着气，既不敢看他，也说不出话来。

　　“抚旌，抚旌……你别这样对我，你不能这样对我……”肖未然怕得浑身颤抖，不管不顾地抓住他的手，“你不能不要我，求你了，我求你了……抚旌，我不是坏人……我不是坏人……我的心肠不歹毒，我不歹毒……我真的……真的只是想救你啊，我是为了你……你别怕我，你也别恶心我好不好……你原谅我……我只是一时糊涂……我真的知道错了，求你了……”

　　燕抚旌默了片刻，狠心地甩开他抽出手来，毫不留恋地转身而去。

　　肖未然双手一空，如同被抽干了最后一丝生气般，突然怔住了，茫茫然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呆站着。

　　肖未然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燕抚旌真的会这般无情地推开他，还是在他最痛苦、最害怕、最无助的时候……

　　肖未然脑海中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自己还能干什么。弓着身子失神地看了看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肖未然突然发恨地一口咬在了右手手腕处，咬了满嘴鲜血……

第七十二章
　　燕抚旌一脚踢开拦他的侍卫，满脸恨意地冲进了恒玦的大帐。

　　几个内侍看他带剑冲了进来，刚要喊人护驾，就见恒玦摆摆手，淡道：“都退下吧。”

　　内侍们这才忐忑地退下。

　　恒玦看清他脸上的恨意与杀意，忍不住笑笑，“抚旌啊，你带剑面圣是何意？难不成还要杀朕吗？”

　　“为何？！”燕抚旌握紧了手中的剑，语气里带了一丝痛苦的颤抖。

　　其实燕抚旌也知道，自己再来问他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只是在今日之前，他从来不敢想，不敢想，自己誓死效忠了这么多年的人竟生了这么一副蛇蝎心肠……

　　恒玦莞尔一笑，“朕不明白，什么为何？”

　　“那七万俘虏……还有肖未然……”燕抚旌咬牙切齿道：“别跟我装糊涂，你明明答应我了……如果我死了，你会放过他……”

　　恒玦听罢他的话就哈哈笑了起来，“是啊，朕是答应你了，可这不是肖未然来求朕嘛。朕如此菩萨心肠，被他一求便心软了。再说了，抚旌你怎么也不想想，朕自小便与你青梅竹马，长大后又与你两心相悦，怎么可能真的杀你？不过是一时气极说的气话罢了，关你一天只是想叫你先服个软……”

　　“够了！”燕抚旌大声打断他的话，恶狠狠地瞪向他，“当初是你亲口对我说的，我们二人之间根本就不可能……当初不可能，现如今更已是不可能……你何苦就是不肯放过我……放过他？！”

　　恒玦哼笑一声，“你觉得你与朕不可能，你与那个肖未然便可能了？表哥啊，你不会到了今天这个地步还对他抱有希望吧？沮渠业……还有那七万俘虏……”

　　燕抚旌蓦地攥紧了拳头，满心凄楚，“你明知道……明知道那七万杀孽在我燕抚旌眼中算得什么？！比这再多的人我也杀得！你也明知道我一直不肯杀的原因……为何……为何非得往绝路上逼我……”

　　“所以啊，朕给你机会了，是你自己迟迟不肯动手……那朕没办法了，朕思来想去这个事只能让肖未然来做了……这世上恐怕没人比他更合适了。”

　　燕抚旌目眦尽裂地看向他，眼神中又痛又恨，“我错了……恒玦，我跟在你身边十数年，我从未看清你的心肠竟是如此歹毒……竟然能歹毒到逼他做这种事……是我看错了人……我从一开始便不该信你的话……如此看来，这些年我燕抚旌自以为的赤胆忠心、兴国安邦又算得什么？！”

　　“你说朕心肠歹毒？你说你赤胆忠心？”恒玦冷笑一声，“你便那么干净吗？怎么，事到如今了你还想将自己摘出去？你摘的干净吗？表哥，自始至终你与朕一直都是一类人。无论是对北凉，还是对肖未然，与朕合谋的一直都是你啊！朕可从未逼过你，这一切都是你自愿做的！你到现如今再后悔，再来埋怨朕，还有用吗？朕是对肖未然心硬，可你对他便慈悲了吗？不，你对他更狠！但凡你对他仁慈一点，你早就该杀了他了！你说，假如有一日肖未然知道真相，他是恨你多一点，还是恨朕多一点？”

　　燕抚旌拳头攥得咯嘣响，猛地按着剑向他逼近了几步，抬眼咬牙切齿道：“恒玦，你别再逼我……千万别再逼我……不然我什么都做得出来……你以为大兴三十万大军是听你的命还是听我燕抚旌的令？！”

　　“燕抚旌！”

　　恒玦先是心中一惧，继而又轻笑一声，“你是想为肖未然造反吗？哈哈哈哈，燕抚旌，你当朕不知道你？你敢反吗？你不敢，若你敢反你早就反了，你不敢拿肖未然冒险。你也知道，要让一个人得知真相有多容易，除非你在反朕之前先剜他双目，废他双耳，剁他双手，活扒他的皮肉……可是，你舍得吗？！”

　　燕抚旌被他戳中心中最痛之处，整个身子不受控制得抖了一下，沉默地站了半晌才又喃喃道：“当初你明明答应过我……只要我能帮你灭了北凉，你便会放过他……如今，北凉已灭……你究竟要如何……要如何才肯放过他？”

　　“很简单，朕只要你回到朕的身边。”恒玦一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只要你愿意，朕可以保他一世安虞。你知道的，只是他唯一生路……否则，等他知道真相的那一日，你觉得他还会愿意活在这个世上吗？”

　　燕抚旌松了剑，绷着嘴角抬手捂住了眼，“恒玦……我们二人早已回不去了……你为何就是不肯认清现实？”

　　“回得去。”恒玦坚定道：“当初朕之所以拒绝你，是因为朕刚登基局势不稳，大兴面临内忧外患，朕不能再落一个荒淫无道的名声……可是这些年，朕已经为你我二人扫平了一切障碍，现在内政外疆皆稳，就算朕与你在一起，也不会再有人敢胡乱非议……而且，朕不信，不信朕与你十几年的情谊比不过你与他的短短数年。”

　　燕抚旌忽地捂着眼笑出了声，“恒玦，你不过是为了你自己，你别带上我……我今日才看明白，这世上再也没有比你更加自私自利之人。”说罢，燕抚旌既不愿再与他多说一句，也不愿再多看他一眼，转身向外走去。

　　恒玦站起身，他背后大声道：“燕抚旌！生路朕已给了，想不想让他活全在你！”

　　燕抚旌出了大帐，在雨中漫无目的地走了许久，终于在一处无人的僻静处站定。仰头，漫天淫雨似利针似的扎进眼中，生疼。

　　当初也是这样一个大雨天，他得知了恒玦要大婚的消息，不管不顾地冲进了皇宫，终于将一直埋藏在心底的悸动说出了口。

　　之所以敢说出口，不是一时冲动，而是因为他知道，恒玦心中也有自己。这十几年以来，面临朝堂上的尔虞我诈，面临国家的内忧外患，一直是他们二人互相扶持着走过来的，彼此是彼此的唯一慰藉。

　　燕抚旌以为自己这些年的一腔情意总能换回来一句交代，想不到，得到的只是恒玦的一句嘲弄。恒玦冷笑着说，“抚旌，你疯了吧？这世上男子怎么可能与男子相爱？男子又怎么可能娶男子？”

　　燕抚旌至今还记得那日说这话时恒玦嘴角的一抹嗤笑。自己是生性凉薄，可对恒玦的心意自始至终都是真的。那日燕抚旌才看明白，恒玦比自己更凉薄，他恐怕连对自己都是三分情意七分利用，至于那三分情意也不过是为了更好的利用自己罢了。

　　自以为十几年的至死靡他眨眼间就在他的嘲弄下变成了一句笑话。也不知是淋了那场雨的缘故，还是心中哀痛的缘故，皇上大婚，举国欢庆，唯有他一个人缠绵病榻，卧床不起。

　　现在想想，倒也不是对恒玦多么情深，他也不值得自己的情深，左不过是被拒了心中不忿不甘，觉得这十几年的情意所托非人罢了。只是那时他还没认清，那时的他被恨意冲昏了头脑。

　　他发恨地想，男子为何不能娶男子？这天下有什么是我燕抚旌做不得的？我燕抚旌偏就娶了！

　　燕抚旌不过是想与恒玦赌口气，至于该娶谁压根就不重要……不过真要选一个人的话，燕抚旌很轻易地便想到了肖未然……那个打小就被他放在肖家的孩子……

　　恒玦纵使巧舌如簧，轻诺寡信，可他有一句话说得非常对，那便是在这天底下，对肖未然最惨忍的人就是他燕抚旌……

　　当初为何偏偏选的是肖未然？不过就是因为在自己的心底肖未然压根就不配为人，娶这样一个不配为人的人放在身边，供他百般玩弄、万般凌辱又有何不可呢？

　　在那时燕抚旌便在心里默认了肖未然不会有好下场，既然只是为了与恒玦赌口气，那也没必要再祸害别人，肖未然本就是一个该死、必死之人，没人比他更适合了。

　　可终究是错了……错就错在自己真的爱上了他……现如今，大错已铸成，他再也没有退路了……

　　自己到底为何会爱上他？燕抚旌此刻终于能静下心来仔细想想……或许是因为他长得好看，摄人心魄的好看，让自己瞧他第一眼就乱了心神，就克制不住自己的欲念；或许是因为他心善，愿意为素未蒙面的自己眼红落泪；或许是因为他不怕自己，在别人都对自己噤若寒蝉的时候，只有他敢肆意地在自己面前闹，让自己枯寂已久的心感到一丝生机；或许是因为他懂自己，他能真正体谅自己这些年内心的孤寂与痛苦，而不像恒玦，对自己只有一次又一次触及底线的利用；更或许是因为他真的爱自己，无所保留地深爱自己，不惜以命护自己……

　　这些年，燕抚旌习惯了冲在前面，想替恒玦护好大兴，所以从来只有自己护别人的份儿，从未想过有人会护他，也从未有人护过他。只有肖未然，纵使他身躯孱弱，仍是在会在最危急的时刻挡在自己面前，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肖未然值得自己爱的地方有太多太多，何时对他情根深种的连燕抚旌也察觉不出……只是，当意识到自己的心意时，燕抚旌真的怕了，因为他们是世间最不可能走到一起的两个人，他们又怎么能深爱……越是明白自己的心意燕抚旌便越是害怕，拼了命地想遮掩住一切……为了掩住自己的卑劣，为了将一切真相掩藏，为了给肖未然营造一个美好的假象……燕抚旌都记不清自己对他说了多少谎话……不对，自己自始至终就没对他说过一句真话……

　　可纵使是这样，他也知道瞒不住，因为恒玦从一开始就知道肖未然的存在……或许恒玦之所以允许肖未然留在自己身边这么久，也是因为他也从未将他当一个活生生的人看过……

　　燕抚旌曾放下身段去求了恒玦。恒玦也明明答应他了，答应只要他能灭了北凉，便会放过肖未然，便会帮他隐瞒真相……可自己到底小看了恒玦的歹毒，就连当他出尔反尔逼迫自己杀降时，燕抚旌也只以为他是想斩断他跟肖未然的最后一丝可能。所以燕抚旌当时天真的以为只要自己死了，恒玦便会放过肖未然，放过那七万俘虏……却从未想过……那不过是个幌子，恒玦从未真的想过让自己去做，他一开始选定的人便是肖未然……他从一开始便没想过让肖未然好活……

　　燕抚旌知道自己已深陷在罗网之中，无论如何也挣扎不出恒玦的圈套，就如同肖未然一样……

　　杀降的事他从未怪过肖未然，他根本就没资格怪，这件事若该怪只能怪他燕抚旌，只能怪恒玦，唯独与肖未然无关……之所以狠心地推开肖未然，是因为他觉出了空前的无力感……此刻他只能无力地承认他之前一直不肯承认的事，那便是他根本就护不住肖未然……

　　他燕抚旌一生曾两次许诺，一次是对恒玦，答应要替他灭了北凉，还大兴一个太平盛世；一次是对肖未然，答应护他一生，保他一世安虞……

　　前一个那么难，他却真的做到了……后一个明明那么简单，他却永远也不可能做到了……

第七十三章
　　肖未然在榻上瑟瑟发抖，听见响动便颤颤地支起上半身，从帐帘处泻进的那一抹光认出来人是燕抚旌。肖未然立马跑下榻，赤着脚扑进他怀里。

　　“抚旌……抚旌……你方才是骗我的对不对？我知道……我知道你只是一时生我的气……我真的知道错了，抚旌……你别再吓唬我了好不好？也别不要我好不好？”肖未然在他怀中扬起头，惶惶然地望向他。

　　燕抚旌想紧紧地搂住他，再随便哄他几句谎话，叫他高兴些，像之前一样……可他不能，他也早已不配……最终只能无力地放下了手……

　　肖未然见他没再推开自己，还当他还肯要自己，当即喜不自胜，胡乱摸了两把泪，冲他露出个笑脸来。又见他浑身都湿透了，忙抓过他的手来放在嘴边，给他哈气。

　　“抚旌，你去哪里了？怎么淋成这样？”肖未然边揉搓着他的手边小心地望着他，拼命地想装出无事发生的样子，想将那七万俘虏在二人心中彻底消弭，“冷不冷？”

　　燕抚旌看到了他手腕上还带着鲜血的咬痕，却只能避开眼，当作看不见。指尖在他的揉搓下一点点回温，可纵使再舍不得那点温度，燕抚旌也还是抽回了手。

　　肖未然看看空空的两手，又抬起头错愕地看了看他，见他仍是一脸冷淡的样子，心又一点一点的冷了下去。

　　“抚旌……”

　　肖未然低声喃喃着还想靠近他，燕抚旌却后退了两步，叫他扑了个空。

　　燕抚旌垂眸看了他一眼，冷声道：“我今日来只是想告诉你，我看错你了，我从未想过你的心如此的狠。我后悔了，我燕抚旌不能和你这般冷血的人在一起，你往后自己多保重罢。”

　　“不是的……抚旌，不是的……”肖未然含着泪拼命地摇头，“我不是……我真的不是……你知道我的，我不是那样的人……我只是没办法……我已经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好不好？求你了……我以后再也不会了……你别不要我……你别不要我……”

　　燕抚旌红着眼扭开了脸，拼命压下声音中的颤抖去，“事已至此，我已看透了你，你也不必再辩解了。自今日起我燕抚旌不要你了，你自己好之为之……”

　　“不要！抚旌！”肖未然痛楚地抓住他的胳膊，流着泪苦苦哀求道：“抚旌，你不要我了……那你叫我怎么办呢？你叫我往后怎么办呢……”

　　“你还有叔父……往后好好照顾好叔父，照顾好你自己……”燕抚旌不敢再看他，说完转身便想走。

　　肖未然扑过去，从背后用瘦弱的双臂死命地抱住他，恨不能与他揉为一体，“抚旌，你不能……你不能这样对我……你怎么忍心……我真的不是心肠歹毒……我也不愿的……你当我就好过吗？他们一直在我耳边哀嚎……我一闭眼就是他们死前的惨景……抚旌……抚旌……我真的受不住了……若是你也不愿意要我了，我真的……真的就活不下了……”

　　“想想你叔父……若不想他难过，便好好活着……”燕抚旌狠吸一口气，很轻易地就掰开了他的手，大步离去。

　　“燕抚旌……你不能……你不能对我这么残忍，我明明是为了你才这般的！燕抚旌……抚旌……”

　　肖未然哭叫着追出帐去，却被帐外的守卫给死死拦住了。

　　“看好他……不许他踏出这里一步。”燕抚旌低着头冷冷地吩咐一句，便走远了。

　　“是。”赵悦虽然看着也不忍心，却也只能听命。

　　肖未然瘫坐在地上，好半晌才“咯咯”地笑了出来，笑着笑着，泪流了满面。

　　燕抚旌曾叫他发过誓，发誓永远不离开他，自己听话的发了，打算用一生来践行诺言……可是……可是……燕抚旌却反过来不要他了……

　　燕抚旌不要他了……燕抚旌真的不要他了……

　　肖未然打那日起便病了，一开始还在榻上哭闹着要寻燕抚旌，到后来便没力气哭闹了，日夜缩在床上，整日神志不清，满嘴胡话。

　　因燕抚旌的命令，赵悦不敢再放他出去，也不敢让任何人再接近他。可瞧着他这幅模样，赵悦实在忧心不已。

　　赵悦对肖未然总归是心有愧疚，他忍不住想，会不会当时自己放他和王离走了，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

　　其实那日肖未然和燕抚旌的争吵他也在帐外听到了一些，只是他不明白，就算肖未然杀了那七万俘虏，可杀降的命令总归是恒玦下的，肖未然也只是无奈而行，燕抚旌为何要将气撒到他身上？况且，肖未然明明是为了救他，他怎能再这般狠心舍了肖未然去？

　　赵悦也不明白，为何如今肖未然都病成这样了，燕抚旌还是不肯来看看他呢？难道他往日所看到的他们二人的浓情蜜意都是假的么？燕抚旌……怎么会突然之间变得这般无情无义了……

　　赵悦虽替肖未然心有不愤，但又不敢轻易擅离职守，只得派了人去告知燕抚旌，请他来看看肖未然。结果得到的答复却是让给肖未然找个医官，除此之外再无一句关心之言。

　　赵悦虽焦心气愤却也无奈。

　　眼看恒玦下了命令，再过两日大军全部班师回朝。赵悦实在等不下去了，肖未然已病成这样，只怕难以跟上大军速度，况且路上舟车劳顿，到时候他病情加重了又该如何？

　　赵悦本想找王离商议商议，可王离这几日一直跟在燕抚旌身边，竟也不肯来看看肖未然。

　　赵悦只得自己端了药给肖未然送去。

　　进了大帐，赵悦顿觉阴冷潮湿，又见帐内昏暗，便随手点上了一只蜡烛。

　　“肖大人，该吃药了。”赵悦将蜡烛放在一旁，端着碗走到他床前，又轻唤了几声，才见肖未然肩膀猛地一抖，悠悠转醒。

　　赵悦只见他这几日消瘦了许多，脸颊都深深地凹陷了下去，发丝凌乱，双目中也没了一丝光彩。

　　“肖大人，肖大人……”

　　肖未然呆滞着双眼仔细认了片刻，才认出是他，神色顿时由些许期待变成了满满的失落。

　　“赵悦……”肖未然喃喃道：“我好像要死了……”

　　“别胡说……肖大人，你只是病了，病好了就没事了……”赵悦见他这幅光景心中也是悲痛，也不敢多说怕他忧心，只小心地扶起他来，“肖大人，你先把药喝了……喝了药病就好了……”

　　肖未然抬眼看看黑乎乎的汤药，轻轻地摇摇头，“抚旌他不要我了……怎么办？赵悦……我该怎么办？”

　　“不会。”赵悦也忍不住哽咽一声，又咬牙，“不会的……大将军只是军务繁忙，他在跟皇上处理政务……等他忙完了，就来看你了。”其实赵悦心中也是纳闷，明明战事已经结束了，燕抚旌为何还是日日留在恒玦帐中商讨？甚至连晚上也留宿在那……

　　“真的吗？！”肖未然费力地抬起头来，“可是……我都病成这样了他为何还不肯来？他是不是还生我的气？”

　　“肖大人，你也了解大将军……他只是一时气极，等过几日便不生气了。”赵悦心虚地说着连自己也说服不了的谎话，可是除此之外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了。

　　“对……对……”肖未然却是信服地使劲点头，“以前他也总是生我的气……他气性大，一生气便不理我了……可是过几日便好了，过几日就不生我的气了……这次肯定也一样……”

　　赵悦也只得顺着他的话点点头，又帮他舀了一勺药，“肖大人，您先把药喝了吧？”

　　“可是……可是明明已经过去了好几日……赵悦，你说他的气消了没有？”肖未然又一把抓住他端药的手，满眼希冀地看着他，“赵悦……你替我求求他好不好？求他来看看我……你告诉他，我有听他的话，没有乱跑……我也知道错了……你跟他说，我真的知道错了……你替我求一求他好不好？”

　　赵悦滚滚喉结，咽下那份苦涩去，又哄他道：“好……肖大人，你乖乖地把药喝了……这药可是大将军亲自吩咐给你熬的……他一直担心着你的病情……等你把药喝了，我便去喊他一声，他就来了。”

　　“真的吗？！”肖未然眼中终于着了一丝光彩，“他吩咐的？他很关心我……那证明他还在乎我……那他就不会不要我……我喝……我喝……”

　　不等赵悦再说什么，肖未然抢过那碗药来便喝了个干净。一时喝得过猛，不小心呛到了，肖未然扶着床沿猛烈地咳嗽起来。

　　赵悦忙帮他顺顺背，还想帮他倒碗水来，就被肖未然无力地推了胳膊一下。

　　“你快去找他……找他来……”肖未然费力地捂着嘴，想把咳嗽憋回去，又满是哀求的推着他。

　　“好。”赵悦暗暗咬牙，心说今日哪怕违反了军令，也一定要亲自将燕抚旌给喊来。

第七十四章
　　恒玦看出了燕抚旌眼中的厌恶，伸出一臂，刚刚攀上他的脖颈便被他不耐地甩开了。

　　恒玦支起上半身，恨得咬牙，“燕抚旌，朕都不惜雌伏在你身下了，你还想怎样？！”

　　燕抚旌径自抓了胡乱扔在榻下的衣服，强忍着胃中的恶心，边穿边冷声道：“我也早已说过，我做不到。”

　　恒玦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在他耳边低语，“表哥，朕的容忍是有限度的，别再伤朕，不然你知道后果的……”

　　燕抚旌毫不怜惜地挥开他的手，回头淡瞟了他一眼，“恒玦，你也试过了，我是真的做不到。你若不满意现在大可以杀了我，也算给我一个痛快。”

　　恒玦哼笑一声，“所以你是宁愿死也不愿回到我的身边是么？”

　　“是。”燕抚旌无畏地回视着他。

　　“表哥，想死哪那么容易啊？”恒玦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朕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休想得到。”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燕抚旌盯紧了他，“除了肖未然你还能拿什么威胁我？若他死了我也不会独活……不过在那之前，我也不确定自己会做出什么来……所以你最好盼肖未然能好好地活着。”

　　恒玦狠狠地抓紧了身下的被衾，突然之间，趁燕抚旌不注意一把掰过他的脸来，在他脸颊上狠咬了一口。

　　燕抚旌一蹙眉，待意识过来便猛地推开了他，但脸上到底被他留下了咬痕。

　　恒玦看着他脸上的痕迹，忍不住得意地冷笑起来，“朕记得你曾经顶着脸上的牙印上了两日朝，不就是他咬来给朕看的么。你若想见他尽管见他去就是了，只是不要叫他伤心才好。”

　　燕抚旌蓦地攥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凸显。

　　赵悦冒着雨小跑到恒玦帐前，见王离带人守在帐前，忙过去道：“燕大将军可在？”

　　王离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赵悦松口气，忙道：“王离，你快替我通传一声，我有事找大将军。”

　　“皇上和大将军正在商讨要事，谁都不见。”

　　“王离！”赵悦心急不已，“大将军最近到底在和皇上商讨什么要事？！肖大人病重得那么厉害，他为何都不肯去见他一眼？！”

　　王离淡淡地撇开了眼，“不知。”

　　赵悦恨得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王离！你怎么也变得这般冷血了？！到底为何……为何你们突然变得这般？那件事该怪肖大人吗？！到底是谁的意思你们都不清楚吗？！你们为何都要怨到他的头上去？！”

　　王离一皱眉，低声道：“你不要命了？！小点声……”

　　赵悦猛地推开他，“我今日就不要命了。若你还拿我当兄弟你今日就别拦我，我无论如何都要将大将军带到肖大人面前……”

　　王离忙拽住他，略一思量道：“赵悦，你先回去，叫肖大人再耐心等等，我会跟大将军说……”

　　赵悦狠狠地甩开他的手，大声道：“等？！你们还要叫他等？他哪里还等得起？！你去瞧瞧他，看他是否还有一丝求生的念头？你们哪里还管他的死活？！你们不过是想活活熬死他罢了！”

　　王离一愣，眼睁睁地看着赵悦冲进了大帐。

　　“大将军！”赵悦刚喊了一声便看清了帐中的情景，猛地怔住了，后续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只见榻前的帷帐挂着，恒玦不着寸缕地半坐在榻上，只在腰间遮了一张薄毯。而燕抚旌，只着了里衣，连发都来不及束……

　　赵悦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见到的竟是这么一副情景，呆滞地看着他们二人微微张大了嘴。

　　恒玦正在气头上，看他这样猛然冲进来，心中更加羞愤，狰狞着面孔拿过榻前的一个茶杯来，死命地扔到了他脚下，“滚！”

　　赵悦这才稍稍回神，咬着牙转身走了出去。

　　等出得帐来，赵悦浑身都在发抖，并非是因为撞见了他们私情而恐惧，只是因为愤怒。

　　赵悦感到极其愤怒，燕抚旌怎么能这般……他怎么能在肖未然病重的时刻做出这般事来？那肖未然在他心目中到底算什么呢？肖未然为他付出的一切又算什么呢？

　　赵悦深深地吐口气，一把扯住旁边的王离，红着眼审度着他，“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见王离垂了眸，赵悦狠狠地甩开了他，“你早就知道！你！还有……燕抚旌……你们……你们怎么能这样？！你们是拿肖未然当傻子吗？！你们到底有没有考虑过他的死活？！你们叫他怎么办……”

　　赵悦一时气愤地脑仁疼，等嘶吼完才又猛地意识到什么，逼向王离，“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大将军和……皇上……他们什么时候开始的……”

　　一想到这层，赵悦心中顿时感到无比恐惧起来……他是替肖未然感到恐惧……若恒玦和燕抚旌早就在一块了，他们还瞒着肖未然，逼肖未然杀俘……难不成……难不成这一切都是他们的阴谋？他们是要利用肖未然的满腔真情来替他们抗这七万血孽？

　　王离还未来得及说话，燕抚旌已走了出来。

　　赵悦这才看清了他脸上的咬痕，一下子觉得很荒唐，很可笑，他们把肖未然彻彻底底地变成了一个笑话。

　　燕抚旌冷淡地看了王离一眼，“着人备一辆马车，马车上多铺些被褥，弄得舒适些……盘缠也多备些，再找一个好的医官来。若都备好了便去我帐中等我，我有事吩咐你。”

　　王离隐约猜到了些什么，忙一垂首压下嘴角的喜悦去，“是！”便匆匆领命而去。

　　燕抚旌又转向赵悦，“他想见我？”

　　赵悦喉结滚了滚，来这之前他迫切地想将燕抚旌拉去肖未然面前，可现在，他宁愿燕抚旌不去见肖未然。

　　燕抚旌不去，肖未然还有一丝盼头；燕抚旌若去了，才怕是彻彻底底地断了肖未然求生的希望。

　　念及此，赵悦抿了抿唇，负气恨道：“您还是不去的好。”

　　燕抚旌冷视他一眼，“擅闯皇上军帐，自己先去领一百军棍的罚。”

　　纵使心中百般不服和气愤，赵悦却是服从他命令惯了，恨恨地领命而去。

　　燕抚旌独自走到在肖未然帐前，又踌躇了许久才狠下心掀帘进去。

　　肖未然强撑着自己坐起身，眼一眨不敢眨地望着门口，所以燕抚旌一进来肖未然便望到了他。

　　肖未然在他来之前，搜肠刮肚地给自己找了无数个理由，就是想等他来了，好告诉他，自己也是有苦衷的，自己并不是他想的那么坏，希望他能再给自己一个机会。

　　可是等这人越走越近，肖未然知道那些理由没必要再说出口了，因为自己已经彻底没机会了。

　　肖未然明明不想哭的，他知道一个大男人整日哭哭啼啼的很不像话，也知道燕抚旌不喜欢他哭，可当看清他脸上的咬痕，泪还是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那个人……是谁……”肖未然耳中轰鸣，眼中也如同着了一层雾气，叫他逐渐看不清眼前的人，只能恍恍惚惚间听到自己这样带着哭腔问。

　　肖未然还记得，当初得知那老道士是燕抚旌找来的时候，自己找他对质，可燕抚旌这厮脸皮厚，死活不肯认，自己一时来气便在他脸颊上狠狠咬了一口，叫他顶着牙印上了几日朝……

　　如今一想，那时的情景恍如隔世，只是敢上嘴咬他的人早已不是自己。

　　故人心尚永，故心人不见……原也不过如此。

　　燕抚旌在离他半丈远的地方站定，“恒玦那里我已替你辞官。回去后好好养病，好好照顾叔父。”

　　肖未然流着流着泪便笑了，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好半晌才利索地将话说出口，“燕抚旌，从我下命令的那刻起我就知道……知道我这一辈子完了……我不是像你以为的那般冷血……我真的……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这一辈子都将背负着……背负着这七万人命……知道……知道这七万冤魂这一辈子不会再放过我……可为了你，我仍然做了……因为我以为……不管我抛弃了什么，你总会在我身边……哈哈哈，我错了是吧？我是不是真的很傻？燕抚旌，我知道……我再跟你计较这些已经没了意义……我只是一直不肯信……不肯信你会对我这般冷血……现在……我信了……”

　　燕抚旌缓缓地闭上了眼。

　　肖未然抖着手抹干净了脸上的泪，拼命地咬紧了牙关，往后他不能再哭……起码不能再在这个男人面前哭，因为他不再是自己的人了，他也丝毫不会再为自己心疼了。

　　好半天，肖未然才终于手忙脚乱地止住了泪，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来，“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的……我配不上你……从一开始我就配不上你，后来我也拼了命地想上进，认真读书……习武……我以为……以为终有一日能配得上你的，能比肩你……可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到最后却只落了个满手鲜血，旁的什么也没有了……我知道，从我杀俘的那刻起我就知道，我已污浊不堪，再也配不上你了……如今你应该也寻到良人了……挺好的……挺好的……我什么也没有了，只能祝你们一句生死相守，永不背弃……”

　　燕抚旌喉结狠狠滚动着，肖未然哪里知道，这句话在他听来不过是世间最恶毒的诅咒罢了……燕抚旌再也待不下去了，此刻活像是将他的心丢在炼狱中熬一样，让人片刻难忍……说他燕抚旌是个懦夫也罢，此刻他真的想逃……

　　燕抚旌转了身刚想走，又听肖未然在身后断断续续道：“燕抚旌，我近来总是做噩梦……你把我的布老虎还给我吧……还给我……说不定我还能睡个好觉……”

　　燕抚旌低了低头，“丢了。”说罢便逃也似的走了。

　　丢了……肖未然终于由心地笑了出来，自己把自己最心爱的东西送给他，最终却只换来一句轻描淡写的“丢了”。

　　如同自己的一颗心，小心翼翼地捧到他面前，却被他弃之如敝屐……
第七十五章
　　张标小心地躲在帐外觑了半晌，见燕抚旌走了，赵悦也不在，这才壮着胆子端着药走来。

　　一到帐前果不其然就被守卫拦下了。

　　“什么人？！”

　　张标低低头，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儿来，“奉赵将军的命令来给肖大人送药。”

　　几个守卫见也到了肖未然吃药的时辰，也未多问，便放他进去了。

　　张标在心里默默地松口气，忙端着药进去。

　　张标一进去便觉浑身刺骨地寒，打着哆嗦仔细瞅了瞅，这才发现肖未然正抱着膝歪坐在榻上，他的脸微抬着，红肿的眼中满是迷离，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肖大人……肖大人？”张标把药放下，施了一礼，又喊了他几句。

　　肖未然这才稍稍回神，迷茫地将头转向他。

　　“肖大人，您还记得末将吗？”张标压低了声音。

　　肖未然闻言仔细看了看他，觉得他有些眼熟，只是现在他的脑海中实在混沌，想了半天也记不起何时见过此人。

　　张标见他不记得自己了，忙上前解释道：“末将张标，曾随王将军一同深入敌营营救燕老将军……只是失败了，只有末将和王将军逃了出来。”

　　肖未然这才记起此人来。当初正是此人将重伤的王离带了回来，只是后来此人便给燕抚旌带路去平邑口了，打那之后自己便再也没见过他。

　　张标见他似乎认出自己了，很是欣喜，又继续道：“末将一直想再见见肖大人，只是战后肖大人您一直生病，燕大将军怕您病情加重便不让闲杂人等再接近您，属下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肖未然过了好一会儿才听明白了他的话，冷笑一声，心说燕抚旌哪里是担忧自己，他只是厌恶了自己，想彻底舍弃了自己，叫自己在这里自生自灭罢了。

　　“肖大人，末将在北凉军营中见到了燕老将军，燕老将军当时被北凉王折磨得不成人样……但燕老将军却嘱咐末将一定要给您带一句话。”张标怕被人察觉，也不敢耽误时间，忙道出来意，“末将未能救出老将军，但这句话无论如何也必须要告诉您。”

　　肖未然听他提到燕祈，才稍稍找回点意识，看着他喃喃道：“爹爹……说了什么？”

　　“燕老将军说，燕家对不住您。还说燕抚旌燕大将军实非良人，要您马上离开他，越快离开越好，离他越远越好，千万别再执迷在他身上。”张标想了想又道：“因为这话燕老将军只让属下告知您一人，所以属下今日是瞒着燕大将军来的，还望肖大人替属下隐瞒此事。”

　　肖未然听着他的话身子一颤，他不明白……燕祈临死前为何要给自己带这么一句话？

　　燕祈不可能那么早便猜到了燕抚旌与自己会有今日，那他说得应该是另外一桩事……是什么事呢？燕抚旌还有什么事是对不住自己的？有什么事能让燕祈说出让自己远离燕抚旌的话来……肖未然很想弄明白燕祈的用意，可是想着想着脑袋便开始隐隐作痛……

　　这件事应该是燕祁被北凉俘虏了之后才知道的……北凉……肖未然脑袋中一片混沌……这个问题的关键好像一直在自己的脑海中萦绕，只是自己却捉不住那个真相……或许是因为心中已捕捉到了蛛丝马迹，却又因极度的恐惧，不敢再往那处深究……那究竟是什么呢？

　　肖未然脑袋突然疼得似乎要炸裂般，便两手支住了头。见张标仍在，便紧紧蹙着眉头对他沙哑道：“我知道了……你去吧……”

　　张标这才如释重负般忙告退。

　　肖未然狠狠地锤着头，可头却是越来越疼，疼得他紧咬着牙发了一身冷汗……肖未然想喊人，想找个人来救救自己，来将自己救出这份苦痛去，可他已是疼得哆嗦着嘴角说不出话来……肖未然就这样攥着被褥疼得直直昏了过去……

　　疼痛的梦中，又出现了那场兵戈扰攘，肖未然已经数不清近来是多少次做这个梦了……看着遍地残缺不全的尸首，肖未然单手捂着脑袋，踉跄着举步难行，浑身已沾满了腥臭……即使是在梦中，他也清楚地意识到燕抚旌不要他了，这次不会再来救他了……

　　那自己又该如何……如何走出这片尸山血海去……

　　踏过一具又一具血肉模糊的尸首，肖未然觉得他们既像是自己在战场上亲手斩杀的仇雠，也像是在泗水河畔自己下命水淹的俘虏……无论他们是哪些人，他们都不会放过自己……永世不会……

　　肖未然终究是走不出去，最终只能无望地跪在了地上，唯求能有一个痛快解脱……一仰头，却远远地见一浑身沾满血迹的人疾驰而来。肖未然在梦中一喜，拼尽最后的力气站起身，摇摇晃晃地向他扑去……

　　只是等近了肖未然才发现，来人脸上满是猩红的血迹，正面目狰狞地仇视着自己……肖未然心中重重一颤，这人是燕抚旌……可这哪里是自己认识的那个燕抚旌……分明是个杀神……

　　肖未然正心惊着，燕抚旌不由分说地伸出一手拽住了他的胳膊。

　　肖未然愣怔间就要被他拽去，却又觉得有人紧紧抓住了自己的脚腕，惊恐地回头一看，见是一痛哭的女子正扑倒在地，苦苦哀求着扯住了他……

　　肖未然看不清她的脸，也听不清她的话，却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她的痛苦与绝望……肖未然突然觉得心脏疼了起来，疼的他差点在梦中呕出来……

　　下一个场景一转，自己已被燕抚旌横丢在了马背上，被他强按着骑马离去……肖未然回头远远地望到了那个女人……那个女人刚跪着往他们的方向挪了两步，便被几只利箭穿透了胸膛……

　　肖未然在梦中猛地撕心裂肺地吼了出来……他知道了……他终于知道了，知道自己一直以来遗忘的是什么了……

　　自己怎么能遗忘呢……怎么能忘呢，那分明是眼睁睁地看着生母被杀的仇恨啊……

　　肖未然在梦中痛苦地哀嚎着，挣扎着想与燕抚旌拼命，可是一抬眼，看到的哪里是燕抚旌，分明是那个怒视着自己而亡的刺客！

　　肖未然一时骇然，猛地从梦中惊坐了过来。好半天气才喘匀，抖着手一抹脸，摸到了满手的泪水与汗水。

　　粗喘着气，肖未然抓着被角陷入了恍惚……刚刚梦中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只是……这到底是不是一场梦？

　　他在心里无比迫切地希望这只是一个梦……无比迫切地希望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因为过度恐惧梦中的事，肖未然只能安慰自己，安慰自己这只是一个梦而已……不会是真的……一定是因为他太恨燕抚旌了，所以才会做这么一个梦……梦中的场景都不是真的……燕抚旌不可能这样做的……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燕抚旌……你不能……求求你……只要这些不是真的……我就原谅你，哪怕你舍弃了我……我也不再恨你了……只求你没做过这些事……我求你了……”

　　肖未然正痛苦地抱着脑袋喃喃自语，忽然之间又想起了在梦醒时刻见到的那个刺客……那个扑伏在地狠狠盯着自己的刺客，那个被赵悦一眼就识破了身份的刺客……一想到他，肖未然整个人心脏重重地一缩，整个人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惊惧之中，一时之间竟惊恐得忘记了呼吸……

　　许久，肖未然才稍稍从惊恐中回过神来，不由得挣扎着扑下了床，半跪半爬地来到了梳妆台前。

　　肖未然跪在地上，直着眼疯狂地翻着梳妆台，将台前的东西翻得一片狼藉，只是……没有……真的没有……为什么会没有……
第七十六章
　　在外守卫的将士听到里面传来东西倒地的声音，忙冲了进来，只见肖未然将梳妆台推倒在地，正跪在地上疯狂地寻找着什么。

　　几个守卫忙冲过去，想拉起他，“肖大人，肖大人，您在找什么？属下帮您一块找……”

　　“为什么没有？！”肖未然猛地望向他们，恶狠狠道：“这里没有……我与燕抚旌的房里也没有……我自己家的卧房里也没有……为什么……你们告诉我是为什么……为什么……”

　　守卫们面面相觑，很是困惑，“肖大人，没有什么？您要什么属下给您寻来就是了……”

　　“镜子……”肖未然无力地坐在了地上，双手抱住了脑袋，低声地自言自语道：“镜子……镜子……没有镜子……为什么没有镜子……”

　　几个守卫忙看了看地上凌乱的梳妆台，确实没看到镜子，虽有些纳闷伺候的人怎么这么不谨慎，也不知道给备个镜子，却也没人细究其中的缘由。

　　其中的一人急忙道：“大人稍等，属下马上就给大人找来。”

　　不一会儿，果然有人急匆匆地捧了一面铜镜来。

　　“肖大人，您要的镜子……”

　　肖未然却仍是低垂着头，看也不看那面镜子，好半晌才低声嘶哑道：“你们都出去吧……”

　　“是……”几人虽心有疑虑，却也不敢多问，忙依言退下。

　　肖未然不知鼓了多大的勇气才拿起了那面镜子，从那面颤抖的镜子中他看到了一个发丝凌乱，脸颊消瘦的人……

　　那人瘦得脱了相，木愣愣的眼，嘴角没有一丝血色，活像是一只鬼……他忽然想起来了，在他小的时候，张乳母曾对他说过，晚上如果不小心照到了镜子的话就会撞见鬼，所以他打小就不愿意照镜子……所以他的卧房中便没有镜子……

　　尽管心中已经隐约猜到了真相，但肖未然还是费力地扯开了自己的衣衫，只从镜中看了一眼便彻底了然了，一切都解释得通了……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肖未然瘫在地上忍不住笑出了声……骗子……燕抚旌是个骗子……张乳母也是个骗子……全都是骗子，都在骗自己这个傻子……

　　肖未然至今还清楚地记得，那个北凉刺客扑地而亡，赵悦挑破了他背上的衣衫，只看了一眼，便轻易断定那人是个北凉人……只是因为那人的后背蝶骨中间有一蛇纹刺青……

　　……

　　王离已毕恭毕敬地在一旁等了近半个时辰，燕抚旌却仍是拄着头微垂着眸不肯做声。

　　王离心中虽然急不可耐，却也知道燕抚旌除此之外早已没了其他的选择，便强耐下心中的兴奋和急躁，在一旁继续耐心地等。

　　又过了许久，燕抚旌方拿下手来，满眼疲惫地看向他。

　　王离急忙又施了一礼，“大将军，都按您的吩咐备好了。”

　　燕抚旌不动，只定定地盯着他看。

　　王离一时被他看得有些心虚，便低头避开了他的眼。

　　“我一直知道你对他的心思……”燕抚旌终于开口冷声道。

　　王离闻言不由得慌乱地单膝跪了地，不知不觉间出了一身冷汗。

　　燕抚旌如何能不知，王离看向肖未然的眼神尽管无比克制，可里面的那一丝欲念却是无论如何也遮不住的，正如同自己一般……

　　燕抚旌心底其实无比厌恶王离看肖未然的眼神，可仍是选择让他留在肖未然的身边，原因无他，只是因为燕抚旌有自信能一直拥有肖未然。而王离，只要有自己在，他一辈子都不可能有机会的，他的那份不可告人的心思也不过是在痴人做梦罢了……

　　只是没想到，转眼之间，彻底没机会的人却变成了他燕抚旌……

　　燕抚旌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陷入如此绝境……将自己最心爱的人拱手让人的绝境……眼睁睁地将最心爱的人推入他人怀抱的绝境……

　　燕抚旌暗中攥了攥拳，终是无力地松开了……

　　“罢了，你起来吧。”燕抚旌缓缓道。

　　王离心中重重吐一口气，他知道，燕抚旌既已知晓自己的心思，又打算将肖未然托付给自己，那便是默认了……一想明白这层，王离心中更是无比轻松和喜悦起来。

　　“你好好护送他回去……”燕抚旌见不得他眼中的喜悦，那只能让他再添痛苦和嫉恨罢了，便又垂了眸，“不必追赶大军的进程，以他的身子要紧……往后……往后你替我好好照顾他罢。”

　　王离终于盼来了这句话，整个人激动得有些发抖，忙施了一礼，恳挚道：“大将军放心，末将定竭尽全力照顾好肖大人！”

　　燕抚旌缓吐一口气，过了片刻后冷淡道：“记住你今日的话……若你做不到，我必不会放过你。”

　　“是！”王离应完便想马上带肖未然走，却又听燕抚旌道：“有一桩事你该知晓。”

　　“大将军，是何事？”

　　“关于他的身世……”

　　王离一怔。当初燕抚旌斩杀肖梁的事他也知晓，后来他还听说肖梁留有一子，只是肖梁因一直四处征战便将那个孩子放在一农户家收养。待肖梁被斩后，燕抚旌便悄悄地派人将那个孩子送回了肖家。

　　或许是因为肖梁的缘故，燕抚旌对此事一直讳莫如深，故知道那个孩子的人少之又少。后来王离也是派人暗中调查了，才确定肖未然就是当年那个孩子。

　　“大将军……”王离迟疑道：“不知他是否是肖军校的遗孤？”

　　燕抚旌眼神中闪过一丝痛楚，“不是。”

　　燕抚旌倒宁愿肖未然是，若他是了，他们二人之间只有杀父之仇而无灭国之恨……可是……他不是……他是被自己俘虏而来的北凉王幼子，不过被自己假借肖梁的名义放在肖家罢了……

　　王离却是不解，诧异地瞪大了眼，他一直以为肖未然便是那个护军校的遗孤，所以他才在一开始便提醒了肖未然，希望肖未然能离燕抚旌远些……

　　燕抚旌缓了缓，看他满脸困惑便又道：“知道他身世的人不多……今日我告诉你，你替我瞒好……一定要瞒好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发现……”

　　王离心中又惊讶又疑惑，忙应道：“是！”

　　燕抚旌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忽一将士急匆匆闯了进来，“大将军！不好了……肖大人……肖大人……您快去看看肖大人吧……”

　　燕抚旌脑中一空，扶着桌角慢慢站起身，寒声道：“他怎么了？！”

　　“肖大人突然之间就疯癫了……又哭又笑的，还说，还说自己看到鬼了……”

　　燕抚旌狠狠地咬牙，忙跟着他往肖未然帐中去。

　　王离眼看好事将成，也生怕当中再生变故，忙忐忑地跟在他身后。

　　路上，燕抚旌边快步流星地往那边赶边厉声问：“究竟发生了何事？！他见过何人？！”

　　那守卫也是惶恐，“未见什么特别的人……午后肖大人喝了药后好像睡了一觉，睡醒了便嚷嚷着帐中没有镜子，想要镜子……属下给肖大人送去后，不多久肖大人就疯癫了……只说从镜子里看到鬼了……”

　　燕抚旌整个人一怔，猛地顿住了脚步，只觉眼前一阵晕眩。

　　那守卫忙看眼色地扶住了他。

　　终究是没能瞒住吗？燕抚旌觉得心脏似乎被人硬生生撕裂了，疼得他慢慢捂住胸膛弓了身……
第七十七章
　　帐中唯一的一支白烛将烬，豆大的烛光奋力地跳跃了两下，便悄悄地熄了光亮。霎时，帐中只剩一片晦暗。

　　燕抚旌入得帐来，仔细看了一圈，才在一个角落里看到了一个抱着身子瑟瑟发抖的身影。

　　燕抚旌刚迈步向那个方向走了两步，便听到一声颤抖的厉喝：“别过来……都别过来……”

　　燕抚旌便住了脚步，静静地望向他。

　　肖未然从胳膊里抬起头来，看着他猛地“咯咯”笑了出来，那笑声凄楚又嘶哑，听得燕抚旌越发心脏绞痛起来。

　　肖未然笑够了，朝他微探了探身子，轻轻地“嘘”了一声，又低头看看手中的铜镜，压低了声音道：“这里面有鬼呢，有恶鬼……小点声……小点声……别惊到他……”

　　燕抚旌想不到几日不见他他已消瘦憔悴至此，忍住心疼半蹲下身子，颤抖地伸出一手，低声道：“把镜子给我……”

　　肖未然猛地将那铜镜紧紧搂紧了怀里，拼命地摇头，“它能照出恶鬼来……不给……谁都别跟我抢……它是我的……我的……我一个人的……”

　　燕抚旌安抚地看着他，慢慢向他靠近，柔声道：“未然……乖，听话，没有鬼，把镜子给我……”

　　“未然……未然……”肖未然蹙着眉头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名字，脑袋突然之间清醒了些许。

　　肖未然呆滞的目光缓慢地对上了燕抚旌的眼，伸出一指指了指自己的胸膛，一字一顿认认真真道：“你叫我未然……你叫我未然？”

　　“对……”燕抚旌看他眼神中清明了许多，暗中松了口气……只要他恢复清醒便好说了，他人傻，自己再骗骗他，说不定还能瞒住……

　　但是燕抚旌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肖未然忽地哈哈大笑了起来……

　　“未然……你叫我未然……你叫我未然……燕抚旌……你叫我未然……”

　　能从他口中听到这两个字，肖未然只觉地无比可笑……无比的可笑……因为这根本就不是自己的名字……至于自己真名……知道的人，恐怕都已被自己亲手害死了……

　　更荒唐可笑的当然不在于此，而在于……就算是这么个名字，这竟也是他第一次从这个男人口中听到……难怪这两个字从他嘴中吐出让他觉得这么陌生……原来他……以前竟是从未喊过一句自己的名字……原来他对自己一直竟是这般不屑啊……

　　哈哈哈……多么可笑啊……肖未然……你多么可笑啊……肖未然，在你最深爱的人眼中，你竟然连一个名字都不配拥有……他怕是嫌喊你的名字都会脏了嘴吧……肖未然，他对你的厌恶明明这么明显，你为什么一直没能发现呢？还自欺欺人的以为他多爱你……你怕是要笑掉世人的大牙了……

　　“别笑了……”燕抚旌蓦地攥住了拳，望向他的眼神中满是哀求，“未然……求你……别笑了……”

　　“燕抚旌啊……燕抚旌……”一直笑得泪都快流出来了，肖未然才终于止住了。他纵使再糊涂，但到底还记着呢，他往后再也不能在这个男人面前哭了，再也不能……

　　肖未然猛地收拢了笑，一手抱着镜子一手撑着地面跪了起来，微微歪着脑袋盯住了面前的人，“燕抚旌，我们同床共枕多少年了？你又睡过我多少遭了？”

　　燕抚旌抿紧了唇，哆嗦着嘴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肖未然见他这幅惺惺作态的样子，更觉得自己无比可笑，这些年……自己到底是将真心交付给了怎样的一个人？

　　“燕抚旌……你身上……一共有一十四道伤口……我摸过无数遍……我清楚地知道你身上每一道伤口的位置……每一道伤口的样子……你呢……我身上有什么你当真看不见吗……我后背上的刺青你真的一直都没注意到吗……你知不知道……我想为你找个借口都找不到啊……”肖未然又凄厉地苦笑起来，“哈哈哈……我实在找不出……你自己找吧……你自己找个借口吧……”

　　燕抚旌默默地望着他无言以对，他一直都在小心谨慎地瞒着……越是投情自溺越是想瞒着……拼命瞒到最后，有时候他都分不清，他到底是在骗肖未然，还是在愚人自欺……

　　苦笑够了，肖未然又突然抬眼殷切地看向了他，“燕抚旌，我只求你一件事……求你……你告诉我真相好不好？你告诉我……告诉我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好不好？我实在分不清……我快疯了……真的……我快疯了……你告诉我……告诉我……”

　　“好……”燕抚旌喉结滚了滚，心虚地看他一眼，试探着伸出手，“你把镜子给我……给我我便告诉你……”

　　肖未然忙听话地把镜子往前一递。

　　燕抚旌抖着手接过，看都不看，一掌拍皱了镜面，又丢远了。

　　肖未然满心满眼的都是事情的真相，顾不得那面镜子，甚至大着胆子抓住了燕抚旌的衣角，“燕抚旌……你说……你快说……你告诉我……我到底是谁……”

　　燕抚旌沉默了一刻方小心地抓住了他的肩膀，柔声哄他：“镜子里没有鬼……未然，你只是病了……病了就容易胡思乱想……镜子里什么都没有，都是你的错觉……”

　　肖未然一愣，松开了他的衣角，“你说完了？”

　　燕抚旌知道肖未然想听什么，只是自己无法说出口……他能说什么呢？说自己从头到尾都在骗他？说自己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当着他的面杀了他的生父？说自己间接害他手刃了七万同胞？他不能说……哪一桩都不能说……

　　“未然……你先睡一觉好不好？我陪着你……等你睡醒了，我再找个好点的医官给你瞧瞧……”

　　肖未然猛地甩开了他的手，冲他怪模怪样的一笑，“燕抚旌……在你眼中我真的……就是个傻子吗？都到这时候了你还要骗我？燕抚旌……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我总是做一个梦……在我的梦中，你就是一个英雄……总是能在一片血海尸山中赶来救我……我每次做那个梦总是盼着你能快点来救我……可是刚刚我又做了个梦……才知道你根本不是救我……你是从战场上俘虏了我……我的生母也是被你们大兴人射杀了……哈哈哈……我傻不傻？燕抚旌，你说我傻不傻……我傻……确实傻……所以活该一直被你糊弄……”

　　“未然……不是的，只是一个梦而已……一个梦说明不了什么……”燕抚旌生怕他找回记忆，心中升起了难言的焦灼，他迫切地想再哄哄他，可一时竟也不知还能如何才能补缀这个谎言……

　　肖未然却只觉他这幅满嘴谎言的模样极其好玩，都到如今这地步了，他还有瞒着自己的必要吗？北凉已被他们灭了……自己也已被他舍了……他还这么费力地说谎，到底是图什么呢？

　　“燕抚旌啊……你到底何时才能对我说一句真话？”肖未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真的累了……

　　“未然……你信我……”燕抚旌心脏又开始隐隐作痛起来，不由得抓住了他的手，“我不会害你……你再信我一遭……我只是想保全你……”

　　肖未然冷冷地瞅着被他抓住的手腕，“张乳母临死前说……说我如果上了战场……阎王爷还会扒我的皮抽我的筋……将我千刀万剐……永世不得超生……我一直不明白她的意思……现在我明白了……她是你的人吧？她是你安插在我身边的人……她吓唬我……不让我照镜子……让我一直穿着她给我做的夹袄……就是不想让我看见我身上的纹身……哈……是不是临开战前你怕她泄露秘密将她杀了？”

　　见燕抚旌撇开了眼，肖未然怪异地弯了弯唇角，“我小时候不是不会说话……只怕是不会说你们汉话罢……你总是说……总是说不想让别人瞧见我的身子……你哪里是因为嫉妒，只是怕别人知道这个秘密罢了……燕抚旌，你知不知道……从杀俘之后……我就一直怕……怕恶鬼索命……一直到今日才知道……我才是恶鬼……燕抚旌，我才是鬼啊……虐杀同胞的恶鬼……”

　　“不是……未然，与你无关……都是我的错，是恒玦的错……”燕抚旌强忍着心脏的绞痛，抬起一手小心地摸了摸他的脸，“未然……”

　　燕抚旌无比迫切地想找个完美的解释，将这一切都搪塞过去……可他越是心急，越是想不出……也或许是因为这个谎言早已千疮百孔……根本就不可能再瞒住他……

　　“不是吧……”肖未然动也不动，冷冷地看着他任由他摸，“我怎么记得……你说我心肠歹毒……说你燕抚旌不能跟我这样的人在一起呢……现在怎么又变了说辞？燕抚旌……你口中的话可有一句可信？”

　　燕抚旌手一顿，他知道自己再也瞒不住了……心突然疼得他喘不动气，也不敢再碰他，只能无措地看着他……

　　肖未然却突然探了探身子，无比温柔地将他搂进了怀里，只是话语仍是冷得刺骨，“燕抚旌……我只问最后一件事……你告诉我好不好……你当初究竟为何要迎我过门？”

　　肖未然温存地抚着他的背，耐心地等待他的回答……只是等了许久，仍是等不来他一言半语的解释……直到此刻，肖未然才终于彻底放弃了，再也不敢对眼前的这个人抱有任何期望了……

　　在今日之前，他从不敢想……不敢想自己一颗真心竟交付给了一个无心的骗子……一个彻彻底底的骗子……

　　肖未然悄悄地摸上了怀中人的腰部……他知道，他送他的匕首便藏在这里……
第七十八章
　　燕抚旌觉得胸口一疼……那种疼痛他再熟悉不过，是被利刃刺中的疼……只是那疼比起心中的绞痛仍是差远了……

　　低了低头，燕抚旌看到那把匕首插在了自己心脉附近……

　　肖未然双手握着匕首，眼中一片嗜血的红，“燕抚旌……你去死吧……”说着，手中的匕首又刺进去了半寸。

　　燕抚旌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讶然，随后便释然了……落个被心爱的人亲手所杀的下场，原也是他该得的。

　　肖未然眼睁睁地看着他胸膛的血一点点流进自己掌心之中，终于沾了满手的粘稠……纵使再强迫自己硬起心肠来，此刻肖未然的眼眶还是不受控制地红了……

　　“燕抚旌……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只是我不能放过你……我没法放过你……我求求你了，算我求你了，你让我杀了你吧……”肖未然死命地憋着眼中的泪水，浑身上下都在痛苦得发抖。

　　燕抚旌抬抬手，小心翼翼地摸着他的脸颊，满眼痴迷地望着他。燕抚旌甚至有些欣慰地想，也罢，如果自己死了，他能好受些的话，那也好……

　　“燕抚旌……你放心，我也死……你该死，我更该死……你放心，我会陪着你……黄泉路上我一定陪着你……我们一块死……”肖未然呜咽着说完，便死死咬着唇，双手紧紧握着那把匕首，想就此与他同归于尽，只是手却抖得再也用不上力。

　　听着他这话，燕抚旌才猛地回过神来，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不行……自己是该死，可肖未然得好好活着……错的人是他，一切都与肖未然无关……肖未然该好好活着……

　　所以……自己现在还不能死……自己现在就死了他又该如何呢……如果自己死了，这世上再也没有人愿意护着他了……

　　恒玦不可能放过他的……谁知道他又会想出什么歹毒的法子来折磨他……自己是该死，可现在还不是时候……起码……起码要等到王离将他安置好了……等看到他将来好好的了，自己才能安心地死……

　　肖未然闭上了眼，狠狠地咬了舌尖一口。

　　感受着满嘴的血腥味，肖未然终于下定了决心，刚要将匕首彻底刺进去，却发觉手腕被人紧紧地攥住了。

　　恍恍惚惚地睁开眼，正对上了燕抚旌满是哀痛的双眼。

　　“未然……”燕抚旌狠蹙着眉头，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下来，“未然……你仔细听我说……我是该死……可我现在还不能死……”

　　“为什么……”肖未然喃喃着，迷离又不解地望着他，“你不愿意陪我一同死么……”

　　燕抚旌一手抓着他，一手帮他理了理额角凌乱的发丝，却不想手中的血渍不小心弄脏了他的脸。

　　“未然……我已安排了王离送你走……”燕抚旌渐渐疼得有些支不住身子，眼前一阵阵发黑，只能强撑着艰涩道：“待……待他将你安置好了……我便自尽……为你……为北凉赎罪好不好？未然……你再信我最后一遭……你信我……这次我一定说到做到……”

　　不想，肖未然听到他最后一句话，整个人又顿时疯癫了起来，嘶哑着厉声激动道：“你骗我！你还在骗我！你满嘴谎言……满嘴谎言……全是骗我的……全是骗我的……你对我没有一句真话……都来都没有……你死……你死啊……我也死……我也死……我们都死……都死……”

　　肖未然一时之间又彻底失了理智，不等说完便手上陡然用力，明显是想置燕抚旌于死地。

　　“未然……未然……”燕抚旌痛苦地唤了他几句，见他木愣着眼清醒不过来，只能拼尽最后的力气一把推开了他。

　　肖未然被他推得瘫在地上，脸上也因骤然拔出的匕首而溅了一脸的热血。

　　肖未然呆呆地舔了舔流到嘴角的血，又看了看捂着胸口蜷缩在地的燕抚旌，呆愣了许久才又清醒了些，也才反映过来自己干了什么……自己差一点就杀了燕抚旌……自己差一点杀了他……自己怎么能……怎么能……那是自己一直深爱着的人啊……自己最深爱的人啊……自己怎么能冷血成这般……

　　等明白过来，肖未然极其恐惧地丢了手中的匕首，猛地往后缩了缩抱着脑袋大叫了起来……

　　“未然……别叫……你别叫……”燕抚旌生怕他将外面的人引进来，心中一急，费力地抬抬手，想安抚住他。只是因刺中的是心脉附近，燕抚旌此时早已失血过多，甚至都没有力气再靠近他，“未然……我没事……你不要叫……你乖一些……乖乖的……”

　　肖未然看他浑身是血，弓着身子似乎还要向自己靠近，心中更是害怕与愧疚，忍不住瑟缩着抱着头一个劲儿地大叫：“别过来！啊……你别过来！对不起！对不起！别过来……求求你了……放过我啊，你放过我吧……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对不起你们……我是恶鬼……我是心肠歹毒……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该千刀万剐……我该被扒皮抽筋……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未然……不是的……”燕抚旌听他这般说，更觉心脏绞痛起来，微微张了张嘴，满脸尽是痛苦挣扎之色。

　　燕抚旌很想抱抱他，很想安慰他，很想替他抗下这一切，只是此刻却已是无力……

　　王离在帐外本就心中忐忑，虽然燕抚旌下了令不许他们进去，不过等听到肖未然的惨叫，终也忍不住，忙不管不顾地冲了进去。

　　其他守卫的将士听着里面的动静也觉得不对劲，见王离带头进了，忙都跟着进去。

　　只是一进去，便闻到了浓烈的血腥味。仔细一看，只见肖未然正瑟缩在一旁，抱着头满嘴的胡言乱语……而燕抚旌，则正痛苦地捂着胸膛蜷缩在地。

　　几人忙上前扶燕抚旌，“大将军……大将军……您怎么了？！”

　　“我无事……”燕抚旌脸上已无一点血色，却仍是弓着身子死死捂住胸口，不想被他们发现身上的伤口。

　　燕抚旌费力地向肖未然那瞥了一眼，见王离正小心地靠近他温言抚慰他……

　　“王离……”燕抚旌咬着牙低低地叫了一声。

　　王离这才看向燕抚旌，也才注意到了他的伤势，“大将军……您受……”

　　“我无碍……”燕抚旌匆匆打断他，挣扎道：“快带他走……快……快走……以后照顾好他……别让……别让恒玦找到……”

　　王离皱着眉头看他一眼，又看肖未然这副痛苦至几近疯癫的样儿，再也顾不得旁的，一把横抱起他大步而去。

　　燕抚旌见他们二人去了，长长地吐口气，一直留恋地望着他们，直到帐帘遮住看不到了，才收回了目光，也才松开了捂住伤口的手。

　　守卫们这才看清他的伤势，见他伤成这般顿时惊慌不已，“大将军……怎么回事？您怎么样？！快传医官……”

　　燕抚旌最后抬起沾满鲜血的手，看了一眼，叮嘱左右道：“我自己伤的……与旁人无关……不要惊动恒玦……”说罢，眼皮重得再也睁不开，沉沉地昏了过去。
第七十九章
　　虽说燕抚旌不让告知恒玦，但一军主帅被刺的事实在重大，他身边的副官到底也不敢隐瞒。不出一刻钟，恒玦便得知了燕抚旌被重伤的消息，又得知他受伤时只有肖未然在场，轻易便猜出了事情缘由，当即怒不可遏，马上派了数支骁骑前去追赶。

　　王离虽也迫切地想带肖未然走，只是他一时疯癫不已，在马背上又哭又闹，二人也走不快，故还未走多远便轻易就被追上了。

　　恒玦一内侍骑马拦在前，厉声喝道：“王离！圣上有令，命你速速交出罪臣肖未然！”

　　王离焦灼地看看怀中失了神智的肖未然，见来人俱带着佩剑箭矢，生怕伤着他，一时也不敢反抗。

　　王离不由得蹙眉看向来人，恳求道：“求公公替我回禀皇上，肖未然已经疯癫了，不知皇上能否放过他？末将日后一定看好他，不让他再接触燕大将军，也绝不会再让皇上看到他烦心。”

　　那内侍冷笑一声，“王将军好大的胆子，现在连皇上的主也做得了。来人啊，把他们二人给我拿下！”

　　王离眼看好事又要破坏，一时愤恨，刚准备反抗，又耳听得他冷声道：“王将军的胆子着实大了。皇上可说了，您的胆子再大些，您的胞弟可不定要受什么苦了。”

　　王离一愣，不敢再动。

　　“拿下！”

　　王离只能看着怀中的人被人拽下了马。

　　“公公！”王离忙跟着下马，“求公公带我去见皇上，末将自己去求皇上！”

　　“好呀，皇上也等着见你呢。不过，得等皇上见过这肖未然之后。押走。”

　　“是！”

　　王离眼看着肖未然被人粗暴地拖着走，虽心疼却也无可奈何。

　　王离心中其实还对恒玦残存了一点希望，暗想，既然恒玦不想让燕抚旌和肖未然在一起，那自己当面求求他，说不定他会同意把肖未然赐给自己，会让自己带他远走高飞。

　　念及此，王离只能先克制住心中的急躁，与他们一同折返。

　　燕抚旌伤口虽深，但好在那处离心脉还差了半寸，在一众医官的抢救之下，总算捡了一条命回来。只是因失血过多，一时半刻还清醒不过来。

　　恒玦见他无性命之忧先是松了口气，又想到肖未然，顿时恨得咬牙。本来恒玦就恨燕抚旌移情于他，现下见燕抚旌心甘情愿地将性命都交与他，怎能不更加恨他？当即便让人押了他来亲自提审。

　　肖未然本已没了力气，外加又被带上了脚镣枷锁，更是一步也走不得，最终被人硬生生地拖进了恒玦帐中。

　　两只鞋子早已不知掉在了何处，双脚和双膝都在地上磨破了皮，血迹沾了一路。

　　直到被人狠狠扔在恒玦面前，肖未然还处在自己差点杀了燕抚旌的惊恐之中，脑袋迟迟地转不动。

　　恒玦冷冷地看着他趴在地上一脸呆滞的样儿，心中对他的厌恶尤甚。

　　“未然啊，怎么，都到了朕的跟前了还玩装疯卖傻那一套？”恒玦冷眼打量着他，“朕不是燕抚旌，你的这点小把戏对朕不管用。”

　　肖未然听他提到燕抚旌，浑身一僵，缓缓地抬起头来，通过凌乱的发丝望向他，沙哑道：“他……他死了么……”

　　恒玦也扶着案牍往前探了探身子，“自然不曾。”

　　肖未然脑中还是有些糊涂，一时竟也闹不明白燕抚旌是死了好，还是没死的好。

　　“朕问你，是不是你刺伤了燕抚旌？！”恒玦狰狞着脸色瞪向他。

　　肖未然脑袋转了一转，慢慢地支起上半身来。微低了低头，只见自己衣襟前还沾着他的鲜血呢，只是那血不知何时已变成了暗红色。

　　“是啊……是我……”肖未然指指自己身上的血迹，生怕恒玦不信似的，认真道：“呐……这是他的血……我用匕首……趁他不注意……狠狠地朝他胸膛一用力……”

　　恒玦本当他还要狡辩，不想他这么轻易地便认了，又看他的模样确实疯癫，一时竟也不能辨他真假。

　　“肖未然，你不会以为装疯朕就会放过你吧？”

　　肖未然呆呆地望着胸前的血迹，眼神又呆滞了起来，显然未将他的话听进心里去。

　　恒玦想了想，拿出一木盒来，踱步走到他面前。

　　“未然啊，朕送你个小玩意儿好不好？”说着，恒玦蹲下身，将那木盒放到了他面前。

　　肖未然有些懵懂地看着他。

　　“看看，喜欢吗？”恒玦径自打开了那木盒。

　　肖未然一看清里面的东西，立刻面露欣喜之色，伸出手刚要去拿，又猛地想到了什么，随即如被针扎般收回了手。

　　原来那木盒中是他的布老虎。

　　肖未然呆了一呆，满脸惊愕地望向恒玦。

　　“怎么？未然，这不是你的东西吗？你不是一直很喜欢它吗？”恒玦拿眼审度着他。

　　肖未然微微张嘴，却是吐不出话来。他还迷迷糊糊地记得，当初燕抚旌去北凉和谈时，自己将这只布老虎塞给了他……他后来不要自己了，就跟自己说……说这只布老虎丢了……既然丢了，那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恒玦看他似乎找回了点意识，便笑了，“你是好奇这只布老虎朕从何处得来的？那朕就不妨告诉你实话，这只布老虎是朕派人从北凉王的遗物中寻得的。未然啊，你知不知道，沮渠业可宝贝这只布老虎了，保管得可仔细了。你好好瞧瞧，看看这只布老虎可有一丁点损坏？”

　　肖未然脑中一轰，猛地抱着肩膀瑟瑟发抖起来，他突然希望恒玦住嘴……希望他不要说了……因为他突然意识到，燕抚旌不告诉自己真相或许是对的……因为他可能压根就承受不住那个真相……

　　恒玦见他这般，心中突然舒畅起来，随手拿了那只布老虎，细细打量，“未然啊，朕之前还以为你是个聪明人，可现如今朕才发现朕一直高看你了，你简直蠢不可及。”

　　恒玦说罢站起身，“未然，朕还记得，你曾在殿试上说过，说当前两国不可战，因为大兴民心不向战。那你又可曾想过，后来为何大兴举国上下一片主战声呢？你可曾细究过这当中的缘由？”

　　肖未然此刻觉得心中无限恐惧，好像这世间还有比他是北凉人更叫他恐惧的事……燕抚旌……燕抚旌当初去和谈时到底做了什么……他还做了什么……做了什么致使北凉公然违背盟约，拒不归还塔山……

　　“未然，你也该见过北凉王。朕跟你说啊，他有个幼子，当年在渠州一战中失踪，这些年那北凉王一直在暗中派人寻找。”恒玦说着，将那只布老虎扔他脚下，“你知不知道抚旌在与他们的和谈盟约中约定了什么？”
第八十章
　　肖未然缓缓地看了那只布老虎一眼，纵使脑袋再木楞他也逐渐猜到了真相。肖未然忍不住想，如果自己再疯一点该多好，彻底疯到听不明白他的话才好。

　　却又耳听到恒玦再他头顶上凉凉道：“抚旌当初便是带着这只布老虎去见的沮渠业，他告诉了沮渠业，说已替他寻到了那个孩子，也愿意将那个孩子送还。只是沮渠业因为不愿自己的爱子背上俘虏之名，便与他约定二国之间对此事均不得声张，只悄悄地将那个孩子送还回去。所以……其实抚旌在与北凉签订的合约中，除了大兴每岁给予北凉贡奉，以宁远置换塔山之外，还有一条秘密条款，那便是……燕抚旌交人之际，便是北凉归还塔山之时。后面的事情便简单得多了，我们只需告诉沮渠业我们骗了他，那个孩子其实早就死了……沮渠业哪里经得起如此耍弄，所以他不仅不肯归还塔山，还屡屡进犯我们边境，只是这当中的缘由他却说不出口……那两国和谈失败的原因可不就是他们北凉的了么？”

　　肖未然抖着手小心地抓住了那只布老虎，悲痛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响……

　　沮渠业没想过主动发动战争……这一切全是大兴的阴谋……

　　见他如此，恒玦心中痛快无比，故意啧了啧嘴，“对了，未然。朕还听人说，那北凉王知道自己的爱子因在大兴多年，只会说汉话，所以他自和谈之后便开始学汉话了，想来也是爱子心切啊……只是不知，他在被抚旌杀之前有没有认出他近在眼前的孩子？”

　　肖未然想起了沮渠业死前那副苦苦哀求的模样……

　　肖未然真的想替他流一两滴泪，只是摸了摸眼角，却是干的……自己的泪早就为那个男人流尽了……

　　肖未然终于还是知道了他一直想知道的真相……原来……他便是北凉王的幼子……原来燕抚旌故意以他为饵逼迫沮渠业公然违约……他们大兴趁机以此为由开战……当初他还困惑……困惑为何燕抚旌能千里急行军，神速般赶到塔山，能杀北凉一个措手不及……现在想来，只怕是因为燕抚旌前去和谈之际，便带了大部分人马埋伏在塔山附近，后来他只是带了少数精锐赶赴过去罢了……

　　原来，当初燕抚旌与北凉的和谈不过是一场彻彻底底的阴谋罢了，既能让北凉放松警惕埋伏人马，又能在大兴造势，引起百姓对北凉出尔反尔的强烈不满……这一步棋，算得何其精妙……

　　原来……自己便是大兴开战的由头……北凉的这场浩劫全因自己而起……

　　原来……沮渠业临死前还一直在苦苦纠结的问题……是他是否还活着……

　　原来……燕抚旌当着自己的面杀了自己的生父……燕抚旌明明知道沮渠业是自己的生父，他还是当着自己的面杀了他……

　　而自己……不仅帮他杀了自己的生父……还帮他灭了自己的国……

　　“为何……究竟是为何啊……”肖未然紧紧揪着那只布老虎，拼尽了全部力气昂首嘶吼，脖子上和额角的青筋直冒，只是吐出口的话却是细微如丝。

　　燕抚旌到底为何要这般对他……难道燕抚旌不知道么，就算自己是个北凉人，可归结到底也算得上是一个人啊……一个人既然能称之为人……又怎么能做出弑父灭国的事来呢……燕抚旌……从头到尾，可曾有一刻拿他当一个人看待过？

　　肖未然很想再见燕抚旌一面，很想当面问问他，问他……肖未然自问平生无一丝一毫对不住他的地方……他为何……为何……为何要叫自己这般生不如死……为何要叫自己陷入这般罪恶深重之境……从头到尾……他可曾……可曾有一刻拿他当一个人看……

　　想问他……肖未然在他心中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可以担弑父灭国的罪孽……

　　想问他……当初……他既然俘虏了自己，为何都不肯给自己一个痛快呢？为何不干脆杀了他呢……又为何要设计让自己嫁与他呢？难道……看一个北凉俘虏日夜雌伏在他身下……他就得意了吗？

　　“为何？”恒玦听罢他的话，略作寻思状，片刻后笑了，“当初抚旌将你俘虏来，见你重病一场不记得前事了，便假称你是那被斩首的肖梁之孩子，派人将你送到了肖家。其实当时把你送到肖家时，我跟抚旌也没料到今日，我们原是想先留你一命，有朝一日总能派上用场……万没想到你竟有如此本事，一举帮我们灭了北凉。事到如今，你也别怪抚旌，他做这一切只是为了朕，他自幼时便对朕许诺，有朝一日一定会替朕灭了北凉……不管付出任何代价。”

　　肖未然嘴角颤抖着看着他，燕抚旌对自己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恒玦？

　　恒玦看出了他心中所惑，忍不住狞笑了一下，“未然啊，你怎么蠢成这样？你难道还没明白吗？因为抚旌与朕自幼情投意洽啊。”

　　看肖未然果然惊地跪在那里动也不动，楞着两只眼睛回不过神来，恒玦又转而和煦地笑了，“未然，你大概还不知道当初燕抚旌到底为何要将你迎进府吧？嗐，其实说来也可笑，他迎你不过是在与朕赌气罢了。当初朕为了安抚群臣，便立了皇后，他一时情伤便跑来找朕闹。朕也是口无遮拦，说了他两句，还随口说了一句：这世上男子怎么可能娶男子？唉，朕也不过是逞口舌之快罢了，谁知道他倒跟朕赌上了气，还真迎了个男子进门来气朕。”

　　说着，恒玦又打量了他两眼，“至于为何偏偏娶的是你么……抚旌他最是重情重义，想来，他也不想随意玩弄他人感情。不过你本也不配活在世上么，所以没人比你更合适了。未然，你明白了么，这也是朕之所以也容许你在他身边待这么久的原因……因为你从一开始便在我们二人眼中是个死人。”

　　原来……原来是他……竟然是他……肖未然不是没想过那个咬燕抚旌的人到底是谁……只是他从来未想过那个人是恒玦……把身边的人都猜遍了他也从未往恒玦身上想过……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那一切就解释得通了……难怪，难怪当初燕抚旌连性命都不顾也要去平邑口，去救恒玦……原来……人家两个才是生死相随……他横插进去算得什么呢？他自以为的拼死相护又算得什么？原来不过是跳梁小丑在那丢人现眼罢了……哈哈哈……

　　只因为一句话……只因为恒玦的一句话……燕抚旌便要害自己至此……哈哈哈……他到底是有多爱恒玦啊……哈哈哈……

　　肖未然就算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到前因后果竟是如此……燕抚旌竟只是为了跟恒玦赌气……哈哈哈……自己还以为他早就相中了自己……原来……原来是自己一个人在那臭不要脸的自作多情罢了……自己真的太可笑了……

　　燕抚旌伪装得太好了，太好了……明明对自己最是鄙视厌恶，却能装出那样一副深情的样子……明明那样深爱着恒玦，却屡屡在自己面前说他心机深沉……

　　全是谎言……他这么防着自己是在怕什么？还能怕自己害了恒玦不成？哈哈哈哈，燕抚旌当真是看得起他……

　　肖未然笑得捂着胸膛直不起腰，多么可笑的笑话啊……多么可笑啊……

　　笑着笑着，肖未然只觉喉头发堵，捂着嘴猛咳了几声，竟咳出了满手的鲜血……

　　肖未然痴呆地笑看着掌中的鲜血，喃喃道：“燕抚旌啊……你对我真的……狠……”

　　许久，肖未然才又抬起头来，“我想……想问皇上一个问题……”肖未然微微歪着脑袋看向恒玦，强撑着最后一口气，“燕抚旌……一开始不肯杀那……那七万俘虏……他是不是……真的不想杀他们？”

　　肖未然只残存了最后一点希望，希望……燕抚旌他不是有意的……不是有意逼迫自己杀那七万俘虏……

　　恒玦眼神眯了眯。燕抚旌自然是真的不肯杀，他们二人当初日夜争吵也正是为了这个问题。为了那七万俘虏，燕抚旌甚至不惜与他彻底撕破了脸。

　　恒玦也清楚，燕抚旌之所以不肯，原因也不过因为肖未然。只是燕抚旌实在是可笑，他还天真地以为只要他不杀那七万人，他跟肖未然之间就还有可能，实在是可笑至极。

　　“自然不是。”恒玦冷声道：“这不过是抚旌跟我做的一场苦肉计罢了。屠杀七万战俘的千古恶名得有人背，可朕从未真的想过让抚旌背，你也不想想，朕怎么可能舍得让他背呢？是抚旌跟朕说，说北凉既已灭，那你也就没有价值了，但是北凉七万俘虏需要解决，这个千古骂名自然也需要人背。抚旌说，还有谁比你这个必死的北凉遗孤更适合呢？再也没有了。所以，抚旌便跟朕提议，说只要朕假意逼迫他，你自会主动替他担了这个千古骂名。朕本来还不信的……没想到啊，未然，还是抚旌了解你啊……”

　　肖未然肩膀松了下去，就在这一刻，他清清楚楚地感受到自己死了……自己的心彻彻底底地死了，残存的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罢了……

第八十一章
　　恒玦踱到案前，坐下，叹息着摇摇头，“未然啊，其实说起来朕也曾对你动了一丝恻隐之心。在北凉覆灭之际，朕就曾叫抚旌趁早给你一个了断……可是抚旌他不肯，他说留着你还有大用处，果然那七万俘虏……所以，你也别怪朕。”

　　肖未然彻底明白了。从头到尾不过是两场阴谋罢了，一场是大兴对北凉的阴谋，假意诚心和谈，又将和谈的失败归罪于北凉，激起大兴民愤，一举灭之；另一场阴谋是燕抚旌对他的……先是用他来气恒玦，后又用他引起两国争端，最后用他杀俘……燕抚旌真是了解他……真是将他利用得彻底……

　　肖未然极其缓慢地抓着那只布老虎爬起身，认真而诚恳地看着恒玦道：“多谢皇上了……多谢你……让我死个明白……”

　　既然一切真相都已知晓了，那他也该死了……像他这种人……再多活一刻……都是苍天无眼……

　　恒玦一手在桌面上点了点，冷声对外道：“来人。”

　　一对内监和士兵匆忙进来。

　　恒玦冷道：“拟旨：兹前户部侍郎肖未然于万仞关一战中假传圣旨，不救圣驾，扰乱军心，里通外敌。后又擅自杀降，行刺主帅。今已查明，肖未然实为北凉细作。此不忠不仁不义之徒实为天理所不容，现赐肖未然凌迟之刑，即刻押赴京都当众受刑。另，将此恶徒之行迹布告天下，咸使闻之，以儆效尤！”

　　“是！”左右铿锵应道。

　　肖未然听明白了自己的下场，弯弯嘴角，缓缓地笑了。

　　突然之间他很感激恒玦，感激恒玦给了自己大兴最重的刑罚……只是他觉得还不够，远远不够……区区千刀万剐又如何抵得上北凉数十万人命呢？可惜啊……可惜世间没有比这更重的刑罚了……

　　王离一直候在帐外，从头到尾地听清了恒玦与肖未然的对话，这才惊恐地明白过来肖未然竟是北凉王之后，也明白了燕抚旌没来得及对自己说的话便是这个……王离不由得愤恨地攥拳，燕抚旌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般对肖未然？燕抚旌不是不知道这些年肖未然对他的情谊，他怎么能……怎么能这般冷血无情？难怪……难怪肖未然突然之间就疯癫成这样……全是因为燕抚旌！

　　王离最后听到恒玦判处肖未然以极刑时，心中又惊又急。又见肖未然踉跄着被人押赴出来，强忍住心痛，冲进帐中想找恒玦求情。

　　“皇上！求皇上饶肖未然一命！”王离匆忙双膝跪地，望着恒玦急切道。

　　恒玦冷冷地抬起头觑着他，“王离……很好，既然你来了，那就你吧。你现在便将肖未然押解回京，监督他受刑。”

　　王离心脏重重一缩，跪着向他挪了两步，“皇上……末将求皇上……求皇上看在末将效忠皇上多年的份上……”

　　恒玦极其不悦地狞视着他，“你还知道你该效忠的人是朕？！你不说，朕差点以为你效忠的是那个肖未然呢！”

　　王离哀痛地滚滚喉结，低下头去，“末将不敢。”

　　“哼，那个肖未然倒是好大的本事，一个你，一个燕抚旌，魂儿都要被他勾没了吧？”恒玦冷笑一声，忽又缓了脸色，和风细雨般道：“不过，王离，朕说到底到底是器重你的。那个肖未然算得什么呢？先不说他是个北凉遗孤，只说他都被燕抚旌玩弄了这么些年了，想必身子也是脏的彻底，哪里就配得上你？你放心，只要你将事情办好了，朕便赐你十个、百个更好的。”

　　王离听他这般贬低肖未然，差点将指甲攥到掌心里去，却也知肖未然的身子被燕抚旌碰过是事实，心里也难免更加恨上了燕抚旌。

　　“行了，去办吧。”恒玦站起身，摆摆手，淡道：“对了，行刑之前记得先把肖未然背上的刺青割下来，等受完刑后再将他的尸首丢到泗水去，朕要叫他尝尝永世不得超生的滋味。”

　　王离听着浑身发毛，心中更是大恸，“皇上……”

　　恒玦十分不耐地起身往卧帐走去，冷冷地话语传来，“你胞弟和肖未然只能活一个。若你舍得，受凌迟之刑的换成你胞弟也可；若不舍得，便拿肖未然的人皮来宫中换你胞弟。听明白了便滚出去。”

　　王离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许久，才猩红着眼挣扎站起身……

　　燕抚旌……恒玦……该死的人明明是你们……

　　寒风呼啸，官路上，一支军队正驻马停歇。地上满是大军走过的痕迹，就连路边的枯草灌木，也被车辙碾压得倒伏在地。

　　一看到医官从那辆马车上下来，赵悦忙迎上前，焦灼道：“怎么样？大将军可醒了？”

　　那老医官捋着胡须摇摇头，“怪哉，老夫瞧着大将军的伤是无碍了，怎么还是不曾醒？不过赵将军也不要着急，左不过就是这两日的事了。”

　　赵悦怎能不急？眼看肖未然已被王离押赴进京，若燕抚旌再不醒过来想想法子，只怕肖未然真的要受凌迟之刑了。

　　赵悦气得一把搡开这老医官，独自上了马车。

　　马车上，燕抚旌正仰卧在榻上，只见他面无血色，眉尖蹙着，双目紧紧闭着。

　　赵悦蹲他面前，见他丝毫没有要醒的迹象，实在等不得了，只得低声道：“大将军，末将一直对您惟命是从，只是末将现在实在等不得您醒来了，皇上已判了肖大人凌迟之刑，末将不能眼睁睁地看肖大人蒙受如此不白之冤……末将已下定决心去劫囚……末将这就去了，若大将军醒来，望大将军原谅末将擅作主张。”

　　赵悦说完便想往外走，忽听得燕抚旌嘴角痛苦地低吟了一声。

　　赵悦当即欣喜不已，忙转过身，附他耳边低唤了几句，“大将军……大将军……您快醒醒罢……”

　　唤了不多久，果真见燕抚旌猛地攥着被角睁大了眼。

　　燕抚旌做了一个梦，痛苦而无边际的一个梦。

　　他对肖未然做的那些错事一一在这个梦中重现。那些错事让他在梦中心如刀绞，他闹不明白自己为何偏偏要对肖未然这般，为何偏偏要对自己最心爱的人这般……他在梦中一边悔痛不已一边执拗地做着那些错事，他明明想停下，想制止那个愚蠢的自己，可那个愚不可及的蠢人终是没能停下……

　　他梦到了燕祈，梦到了燕祈悲伤地质问自己为何要做出这样的事来，质问自己为何偏偏要学他……学他背负一辈子的心债，还质问他，他们燕家如何对得起肖未然……燕抚旌答不出，一句也答不出……

　　他还梦到了肖未然，肖未然先是哀哀地望着他哭诉，哭诉自己的痛苦，后来便是冷冷地对着他笑，笑他的无情无意……再后来肖未然不知怎么地便拿了那把匕首，当着他的面，低着头面无表情地一刀一刀活剐自己身上的血肉……

　　燕抚旌浑身僵硬地眼睁睁看着，他明明拼了性命也想拦住他，也想告诉他有恨冲他来，千万不要伤害自己……只是自己却是动也动不得，说也说不出，就只能那样眼睁睁地看着……眼睁睁地看着……那种痛痛得他恨不能活生生挖出自己的心脏……

　　燕抚旌在梦中见到的最后一幕便是血肉模糊的肖未然突然望向了他……燕抚旌惊地大汗淋漓得睁大了眼。
第八十二章
　　一醒来，燕抚旌缓缓看了看四周，一时竟不能分辨梦境与现实。他内心无比迫切地希望梦中的一切都是假的，全都是假的……他不曾害肖未然……他未做过那些错事，而肖未然也还好好的……他无比希望能马上看到肖未然，看到那个活蹦乱跳一脸欢喜的肖未然……

　　只是随着意识逐渐回拢，他才痛苦地意识到自己已经真真切切地伤害了肖未然……那些错事他真的做了……而且肖未然也已经知道了真相……

　　肖未然呢？！肖未然呢？！他还活着吗？！梦中他自剐的事又是真的还是假的？！

　　燕抚旌望到了赵悦，艰难地伸了伸手，无比迫切地想问……想问肖未然到底还活着么……可是他怕了……他不敢……不敢问出口……他生怕梦中最后见到的情景也是真的……

　　赵悦见他醒了当即喜不自胜，也不管他当前心思如何，只一股脑道：“大将军，您快想法子救救肖大人吧，肖大人被皇上判了凌迟之刑，正被押赴京城……一到京城可就要受刑了。”

　　燕抚旌浑身一颤，想起梦中的情景来，心脏又是一阵难言的绞痛。

　　赵悦见他挣扎着就要起身，忙小心地扶着他坐起来，忐忑道：“大将军，皇上已昭告天下，说肖大人是北凉细作，我是无论如何都不肯信的。若他真是，当初他又何必以身犯险引北凉大军去万仞关以解平邑口之围？更又何必……何必杀那七万俘虏？可是……可是属下后来看了肖大人背后，他身上真的有……大将军，这……这到底如何解释得通？”

　　燕抚旌顾不上再解释，紧紧抓住了赵悦的手腕，咬着牙费力道：“他们……他们现在已到何处了？！恒玦……恒玦又在何处？！”

　　“肖大人只怕……只怕快要到京城了。皇上的大军也走得快，我们因照顾您所以落在了最后面……”

　　燕抚旌绷紧苍白的脸色，“马上……马上选派两支精锐部队……一支听我差遣……一支进京将肖斌救出来……”

　　“大将军，您是想……”赵悦隐约猜到了他的意思，忙道：“末将愿去劫囚，只是大将军您无需……”

　　“不！我亲自去……”燕抚旌挣扎了半晌才站起身。这一动，胸前的血迹便又渗透了出来。

　　“大将军……”

　　“快去安排……”燕抚旌推开他，强撑着站直了身子。

　　“是！”赵悦也知耽误不得，只得依命而行。

　　夜色已深，一支铁骑在一条小路上疾驰而过，踏碎了一夜宁静。

　　行不多时，只见带队的那人从马背上重重地摔了下来，因脚还被马镫子扯着，眨眼间便飞奔的马硬生生被拖出十数米去。

　　赵悦瞧得心惊不已，忙驱马挡在前头，又费力地制服了受惊的马儿，这才堪堪将燕抚旌给救下。

　　众人忙都紧勒马绳，下马去扶他。

　　燕抚旌狠狠推开扶自己的人，强睁开眼，嘶哑道：“别管我……继续赶路……”

　　“大将军……”虽然看不清，赵悦也猜测他伤口必是又裂开了，担忧道：“大将军，您还是别去了，交给末将吧，末将一定想法子将肖大人给救出来……”

　　燕抚旌气力消耗殆尽，实在站不起身，便咬着牙在伤口上狠抓了一把，这才靠着那刺骨的疼硬逼着自己站起身来。

　　“大将军……”赵悦实在担忧他的伤势，还要再劝，却见燕抚旌已扯过马来费力地跨了上去。

　　燕抚旌怕自己再摔下马耽误进程，便将马缰绳在手掌中死死缠了几圈，这才狠甩马鞭继续疾驰起来。

　　赵悦无奈，只得带人跟上。

　　燕抚旌也不知没日没夜的追了多久，只能感受到伤口再也没有愈合过，血水和脓水不断流出。胸前的衣衫因不断沾染血渍早已硬梆梆的，碰在伤口上，更觉锥心般地刺痛。

　　好在，经过这数十日追赶，众人终是看到了新鲜的马蹄印，知道马上就要追上了，心中俱是松了口气。

　　燕抚旌在未见到人之前，却始终是不敢松气。经过这些日子不停歇的追赶，他气力早已用尽，不过是在靠这口气强撑着罢了。

　　赵悦先是带两个人提前打探了，果然前方便是押解肖未然的人马。

　　一探明白，燕抚旌也顾不得等天黑了，忙命人乔装打扮，他也自己粗喘着气勒紧了伤口上的绷带，又换了身衣物，遮了面罩。

　　赵悦看他面无血色，又弓着身子站不直身，浑身上下一直打着颤，便百般劝说他不要去，燕抚旌却是不听。

　　燕抚旌先是百般叮嘱了众人无论如何也不能伤到肖未然，这才带头冲进了押解人马中。

　　这支押解的军队原是恒玦身边的侍卫和内侍，一看到有人敢正大光明的来劫囚，俱是一惊。

　　王离看到这群蒙面人也先是一愣，忙带剑护到了肖未然身前。王离蹙着眉头仔细观察了片刻，这才发现这群来人均训练有素，招式阵型很像是军中的作风，且带头的那人明显负有重伤。

　　带头的那人虽一时冲不进来，目光却是频频焦灼地朝这边张望。

　　一内侍早得了恒玦的密令，若有人劫囚，即刻当场斩杀肖未然，因此便趁乱拿了把剑就要朝肖未然刺去。

　　王离故意装没看见，果见那带头的人再也顾不得抵挡，径自以肉身冲过刀光剑影，一手攥住了那把剑的剑身。

　　鲜血顺着那蒙面人的手直往下滴。见状，王离轻易便猜到了这人是谁，看他的目光顿时狠厉了起来。

　　王离心中的杀机刚现，又见一人奋不顾身地冲了进来。那人先是一剑斩了那内监，又挥剑斩开侍卫，这才解了燕抚旌之困。

　　王离本想假装不识来人，就此趁机杀了燕抚旌，却被后来的那人一把拉住了。

　　那人靠近他低声道：“王离，是我，大将军亲自来救肖大人了……你且不要难为我们……”

　　王离听出他是赵悦，只得暂时按捺下心中的杀意。

　　燕抚旌这才得以靠近囚车中的肖未然，只是一看清他，燕抚旌的心脏便是不受控制地狠狠一缩。

　　肖未然紧紧抱着脑袋瑟缩在囚车的一角，浑身又脏又臭，发丝凌乱地散着，脸脏得看不出模样，只有嘴角稍动，也不知一个人在嘀嘀咕咕些什么。

　　“未然……”燕抚旌受伤的那手狠狠攥住了囚栏，心中的心疼一时难言。

　　肖未然隐约听到了他的声音，先是一怔，便又慢慢地向远离他的角落缩了缩。

　　燕抚旌急得一把扯下面罩，“未然，是我……燕抚旌……”

　　肖未然先是痴痴呆呆地看了他一眼，等反应过来便如同见鬼一般，吓得闭紧眼抱着脑袋大喊起来，边喊边弓着身子往角落里缩。

　　王离心中虽嫉恨，此刻也不得不暗中帮赵悦等人。赵悦这才得以空出手来，一刀砍开了囚车。

　　“未然……未然，你别怕，是我，我来救你了……”燕抚旌一时着急，伸手进去刚要将他抱出来，肖未然却喊得更加凄厉起来，双手紧紧抓住栏杆不放，仿佛来人是索命的恶鬼一般。

　　燕抚旌虽然还未意识到，赵悦却已看清肖未然现在很怕燕抚旌，只得将燕抚旌推开，自己上前将肖未然给抱了出来。

　　燕抚旌这才回过神来，知道先将人救出来才是最要紧的，忙遮好面罩，掩护着赵悦撤退。

　　那些守卫和内监本也不是这些战场骁勇的对手，只得眼睁睁得看他们将人掳了去。

　　王离也趁乱跟在了赵悦等人的身后而去。

　　众人撤至一树林中，赵悦这才将肖未然放下。

　　燕抚旌已无一丝剩余的力气，强撑着刚要靠近他半步，肖未然便开始抱着脑袋没命地喊叫。

　　赵悦看着肖未然这般心里也实在不拉忍，只得拦住了燕抚旌。王离也忙挡在了肖未然身前。

　　燕抚旌一手拄着剑跪坐在地，用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头痴痴地望着他。

　　王离也随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看日渐疯癫的肖未然。如果可以，他真的很想让肖未然活下来，哪怕他疯癫成这样，哪怕他是个北凉人，自己也愿意好好地照顾呵护他。可是，可是恒玦不许……若肖未然活了，那死的只能是他胞弟。

　　一想到这点，王离心中便无限哀痛起来。当初，恒玦之所以放心地将自己安插在燕抚旌身边，正是因为自己的胞弟一直在他手中……这些年，王离一直兢兢业业地给恒玦当狗，对他一向言听行从。想不到，到头来，自己想跟他求一个疯癫了的人也求不到……恒玦够狠……可真正狠的人是燕抚旌……与恒玦合谋的一直是燕抚旌……

　　虽然嫉恨，王离心中还是对燕抚旌残存了一点希望，如果……如果燕抚旌愿意就此反了恒玦，那么自己的胞弟还有救，那么……他便会放肖未然一马；如果……如果他还是向着恒玦不肯反，那他只能……只能听恒玦的……想法子杀了肖未然……他虽爱护肖未然，可那份爱护之情到底也敌不过手足之情去。

　　王离攥了攥拳，向燕抚旌最后施了一礼，咬牙，“末将斗胆，不知大将军日后作何打算？”

　　燕抚旌这才将目光转向他。

第八十三章
　　“大将军，您亲自来劫囚，若被皇上发现了，只怕……”王离心中还是盼着他反了。只有燕抚旌反了，肖未然才有一丝生路。

　　故不等他回答王离便又急不可耐地暗示，“况且皇上肯定不会放过肖大人，依属下之见，大将军不妨早日做长远打算。”

　　燕抚旌眸色一暗，他明白王离的意思，王离是在问他要不要反。

　　他又何尝不想反？只是他还不能……当初不能，是因为怕恒玦会将肖未然的身世公之于众；现如今不能，是因为经此一战，两国早已生灵涂炭，若他再反，将来又会有多少无辜的人命葬送于他手？到时候，若肖未然清醒过来，得知后又该如何……

　　王离看他到了现如今这般地步，仍是满脸迟疑，只当他是心中还未放下恒玦，急道：“大将军，皇上善于玩弄人心，您若再心软……他未必会对您、会对肖大人心软……”

　　燕抚旌的眼神越发深沉，当初被恒玦逼急了时他确实曾对他起过杀念。直到那时候，燕抚旌才意识到，自己全身心交付、追随这么多年的人是如此心肠歹毒……

　　可现如今，肖未然已救出……真说要杀了恒玦，燕抚旌心中一阵恍惚，真的要做一个弑君谋逆之人吗？

　　自小他跟在恒玦身边，学的便是忠君爱国之道……在爱上肖未然之前，他一直视北凉人为仇雠，一门心思杀敌报国……他从未想过会有今日，会有对坚持了二十余年的信念产生动摇的今日……

　　还有恒玦，他人虽阴险，但对一国百姓却也算得上个明君……况且……他与自己十几年日夜相伴……自己真的对他下得去手么……

　　燕抚旌攥拳，望向早已崩溃疯癫的肖未然，可有法子……可有两全的法子，既能护着他，又能安稳天下？

　　“此事……容我再想想……”燕抚旌拄着剑挣扎起身，想往肖未然身边去……等他再想想，总能想出法子来……

　　王离伸出一臂拦下了他，至此他已知晓了燕抚旌的抉择，也彻底对他断了念想。王离心中痛恨地想：肖未然，对不起了，我已替你争取过了，只是燕抚旌不会为了你而反……想让你死的是恒玦，是燕抚旌，你别怪我，我只是没法子……

　　狠下决心后，王离便低下头道：“属下明白了，方才是属下逾矩了。只是大将军您执意要做忠臣良将……只怕便护不住肖大人了，您还是不妨将肖大人交给属下吧，属下日后定会照顾好肖大人。”

　　燕抚旌一愣，他此前为瞒住真相，是曾动过将肖未然让与他的念头，只是现如今还是没瞒住，肖未然已是知晓真相了，自己也已将他救出来了，凭什么还要白白让与他？

　　“让开……”燕抚旌看着他寒声道。

　　王离忙作伏低状，“大将军，肖大人现在有些怕您，不如还是先将肖大人交于属下安置吧。待大将军处理好与皇上的关系，再来接回肖大人也不迟。”

　　燕抚旌充耳不闻，踉跄着推开他，刚要蹲下身子靠近肖未然，却见他又开始费力地往后缩着大叫起来，还边叫边胡乱抓了地上的石头树枝往他身上扔，呆滞的脸上满是惊恐之色。

　　燕抚旌见他如此，才恍悟过来他是真的怕自己……他只怕自己一人……等明白过来，燕抚旌心中不由得大恸。

　　赵悦见状，也忙劝解道：“大将军，属下也觉得王将军说得在理，当务之急是该先安顿好肖大人，再找个好点的大夫给肖大人看看。大将军……要不您还是先别刺激肖大人了吧，等他病情改善了，大将军再将他接回身边也不迟。”

　　燕抚旌也明白自己的处境，他身边现在不安全，很容易被恒玦发现。而且肖未然的病情确实也耽误不得，因此纵使此刻心中再万般不舍，目前也得先送他走。

　　再等几日……等自己与恒玦谈好了，等自己将一切都处理好了，身边安全了，便将他接回身边。从此，他便与他再也不生离……

　　燕抚旌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方强迫自己转过身去，不敢再看他。

　　半晌，燕抚旌才压下心中绞痛和不舍，“王离……赵悦……你们二人马上带他走，找个隐蔽的地方安顿好他……安顿好便马上向我汇报……”

　　“是！”

　　王离低下头，掩住了眼中那一抹痛楚与狠戾。未然，对不起……等拿你的命救回我弟弟了，我一定……一定替你杀了恒玦和燕抚旌报仇……

　　燕抚旌使劲攥着拳，直到他们带肖未然走远了才敢转身。

　　确实看不到肖未然的身影了，燕抚旌也说不清怎的，突然之间，只觉得心口突然无比慌乱起来。心慌得似乎要跳出胸口，燕抚旌还从未有过这种感觉，仿佛自己好像就此永远失去了什么……

　　燕抚旌无力地张张嘴，突然很想将人追回来，只是此时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歪，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几个将士忙上前扶他。

　　“快去……将人追回来……”燕抚旌刚捂着胸膛说完，便觉得自己又在犯傻……

　　不行，还得再忍忍……他身边有王离和赵悦，不会出事，不可能出事的……反而是自己身边，还不安全，他还要去见恒玦……

　　“大将军，您说什么？”几个将士未听清。

　　“罢了……”燕抚旌闭眼缓了口气，“传我的令，护送恒玦的大军不得再行进一步。”

　　众将士俱是一震，不由得面面相觑。他们知道全军上下都听燕抚旌的，只是大兴主力目前正在护送恒玦回京，燕抚旌这个命令一下……不就是要扣下恒玦了么……难道他真的要反么……

　　“大将军……”几个将士怕他是一时冲动，还要再劝。

　　“马上去！”燕抚旌慢慢睁开眼，眸中尽是决绝。

　　看他如此，众人也知已是多说无益，只得选派两人领命而去。

　　燕抚旌其实并不是真的想反，他只是想以此来逼迫恒玦放过他们。

　　只要恒玦肯放过他和肖未然，他愿意立马交出兵权，从此再不管世事，只求能用余生来慢慢获得肖未然的原谅。

　　燕抚旌望着肖未然离去的方向，狠狠一攥拳，未然，再等等我……这次我一定护好你……

第八十四章
　　三十万大军果然听燕抚旌的命，尽管已到了京城外，但一接到燕抚旌的命令立马便止步不前。

　　恒玦连下了十数道圣旨，逼迫大军继续前进，却无人肯听令。不多久，恒玦又得知了肖未然已被救走的消息，轻易便猜到了是燕抚旌所为，恨得他一把掀翻了案牍，咬牙切齿道：“燕……抚……旌……好得很……好得很……”

　　几个内侍吓得不敢做声，正不知如何是好，一侍卫匆匆进来，跪地禀道：“皇上……燕大将军派的人来说，燕大将军明日便能赶到此地，他想与您谈谈……”

　　恒玦狰狞了脸色，慢慢逼近了他。那侍卫吓得大气不敢出，恒玦一脚狠踢到了他肩上，“滚！”

　　那侍卫也想抓紧走，可还有一事没来得及回禀，只得大着胆子继续吞吞吐吐道：“还有……皇上您让查王离将军的行踪，参与押解的刘公公派人来说已经确定了……王离将军当时跟着罪臣肖未然一并逃了……”

　　那侍卫本当说完此事恒玦必得又发一顿大火，却不想恒玦听完先是一愣，紧接着便大笑了出来，“好！好得很……燕抚旌啊燕抚旌……你不是不惜为了他逼朕吗？那朕便叫你这一辈子再也见不到他！”

　　“去回燕抚旌吧，他既然想谈，朕便跟他谈……叫他明日来吧。”恒玦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还有，王离一定会再联系你们。等见到王离，便告诉他……即刻斩杀肖未然，将他的尸首丢到泗水去！”

　　那侍卫却有些拿不准，便大着胆子问出心中所想，“王离将军既已叛逃了，还会回来吗？”

　　恒玦冷哼一声，“这世上任何人……任何人都有在乎的东西，只要那样东西在朕手中，那他就得乖乖听话。”

　　那侍卫听得似懂非懂，还是忙应道：“是。”

　　燕抚旌胸前的伤口早已溃烂，在去见恒玦之前，他自己硬生生地把那些烂肉剜净了。简单随意一包扎，也顾不得过多休息，便急急地带了人来见恒玦。

　　恒玦端坐在案前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见燕抚旌满脸风霜、风尘仆仆的模样，恒玦心中一酸，倒也不是心疼，纯粹是嫉妒罢了。因为他知道，燕抚旌是为了肖未然才这般……

　　“表哥，伤还未好便这么急着见朕么？”恒玦冷声道。

　　燕抚旌凌厉地看了他一眼，也不愿再与他过多纠缠，只道：“恒玦，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只要你愿意放过肖未然，放过我，大兴依然是大兴，你也依然是大兴之主。”

　　恒玦眼中似要喷出火来。他知道，只要燕抚旌能说出这话，那他就留不得了……只是，世间的人都有软肋，他恒玦也有，那便是燕抚旌。

　　其实恒玦也仔细想过，他知道自己现如今对燕抚旌也没多大的情意，之所以狠抓着他不肯放，不过是因为他不甘心，他不信他一国之君比不上一个该死的北凉人。

　　除此之外，那便是因为幼年时的那丝心动了。恒玦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再对人动心过了，所以尽管年幼时的那份美好早已变成现如今的互相算计，他却仍是想将旧时的人紧紧攥在手心中。

　　不仅燕抚旌觉得他心硬，连恒玦也觉得他自己的心肠越来越硬。他也不知怎么回事，自从坐上那个位置以来，就总觉得身边人都对自己怀了歹心，所以他只能日夜提防着所有的人。

　　也不知从何时开始，恒玦发现自己对身边的人再无一点信任与真心可言……就连对燕抚旌也是如此，所以他才将王离安插在他身边……

　　恒玦知道，他跟燕抚旌早已回不去当初，燕抚旌也已存了反心，目前他最应该做的便是尽快杀了燕抚旌……可他到底也舍不得，若真杀了他，恒玦真的觉得自己是没有一丝心肠的人了，所以他想留下燕抚旌……留下燕抚旌来证明自己还是一个有感情的正常人……

　　所以，对燕抚旌，恒玦控制不住地心软了。他想，反正肖未然不就之后便要死了……等他死了之后，过得几年，燕抚旌说不定还能回心转意……

　　想到这，恒玦便假意叹了口气，“表哥，你今日来是打算逼宫吗？你难道不记得了，当初我们二人约定，拼尽一生也要给大兴一个国泰民安……朕一个人死了不打紧，只是到时候你要一国百姓如何呢？”

　　燕抚旌喉结滚了滚，他清醒地意识到恒玦总能轻易抓到他的软肋，对此他却无能为力。

　　“恒玦，你也知道……这一切非我所愿……”燕抚旌咬咬牙，“是你非要逼我至此……只要你愿意放过我……放过他……”

　　恒玦忍不住嗤笑一声，“表哥，你真的就这么爱他？甚至不惜为了他冒天下之大不韪？只是……你不觉得有些晚了吗？朕倒是愿意放过你们，可是你觉得你们二人之间还有任何可能吗？”

　　燕抚旌被他说中心中最痛之处，紧着脸色艰难道：“与你无关……”

　　恒玦摸摸下巴，“表哥，怎么与朕无关呢？朕有件事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你被刺之后，朕一时气愤，便忍不住对肖未然说出了全部真相……朕好像一不小心让他更恨你了些……说起来，也是朕的不是。”

　　燕抚旌猛地逼近了他，猩红了眼，“你都跟他说了什么？！”

　　“全部……”恒玦笑笑，“你当初为何娶他，又是如何利用他挑起两国战争，还有他的身世……还有，你当着他的面杀了他的生父……”

　　燕抚旌一把抓住他的衣襟，咬着牙一字一顿道：“为何？！”

　　恒玦听他这样问，只觉得可笑，“为何？哈哈哈，他问我为何也就罢了，怎么你也问我为何？表哥，难道朕说得不都是实情吗？这些事难道不是你亲手做的吗？朕只是告诉他实情而已……你知不知道，他知道了真相后还感谢朕呢，感谢朕叫他死个明白……”

　　燕抚旌被他反问得哑口无言，愣怔片刻后只能无力地松开了他。

　　是啊，这些都是他亲手做的，他还能去质问谁呢？

　　可是，他从来不曾想……不曾想要害肖未然至此。

　　当初自己确实是抱着凌辱的心思娶了他，当时他也确实不曾将他的死活放在心上……可是当自己对他生了情之后，他是真的想保全他……

　　可是从那时起燕抚旌便知道没有退路了，他唯一能做的便是用一个又一个谎言去弥补最初的那个谎言。

　　那时燕抚旌也曾想过，保护肖未然最好的一个法子便是赶紧送他走，送他到一个远离真相的地方，放他去过平平淡淡的生活……

　　可是他舍不得，真的舍不得……所以他便一拖再拖，他自己安慰自己事情不会到最糟的那一步……所以他轻信了恒玦的话，天真地以为就算北凉被灭，自己也能一直瞒住那个秘密带着肖未然全身而退……可是，事情终究是走到了最难以挽回的那一步……

　　燕抚旌一直不想让肖未然参与到这场战争中，结果却是眼睁睁地看着他在其中越陷越深……

　　尽管有杀父之恨，燕抚旌也未曾想过要在肖未然在场情况下杀沮渠业……可是……可是当他听到沮渠业在战场上说出的话，他真的怕了，真的怕肖未然听到真相。当时他脑中一片空白，只想着让沮渠业闭嘴……也不知怎么就那样当着肖未然的面杀了他……

　　燕抚旌无力地垂下了手。难怪，难怪肖未然再见了他会那般怕他……自己……自己当真还有机会吗？

　　“表哥，咱们两个才是一类人。”恒玦凑近了他，附他耳边道：“只要你迷途知返，朕愿意原谅你……”

　　燕抚旌一把推开他。

　　有机会……他和肖未然之间一定还有机会！他会用余生来向肖未然赎罪……哪怕肖未然一辈子不原谅他也无碍，只要自己能护他一声安乐便足够了……

　　“恒玦……我再说最后一遍……”燕抚旌缓缓抬起一手按住了眉尖，“放过我们……否则大兴易主。”

　　恒玦暗中咬牙，表面上却是笑了笑，故意示弱道：“罢了罢了，表哥，既然你的心不在朕这，朕再过多强求也无益。你想同他去便去吧，朕成全你们。只是，为了一个仇人而舍弃一切……表哥，你日后可千万别后悔……”

　　“我不会后悔。”燕抚旌打断他。

　　见恒玦肯让步，燕抚旌心中暗暗松了口气，总算能两全了。

　　但燕抚旌又总觉得恒玦答应得过于容易了些，便直直地审度着他道：“我会辞去朝中、军中一切职务……恒玦……这是最后一次，千万……千万别再骗我……否则……我必不会放过你！”

　　燕抚旌话一说完，便毫不留恋地转身往外走去。

　　恒玦冷冷地盯着他的背影。心中恨道：燕抚旌，你这么伤朕，朕怎么可能让你跟他好过？你等着吧，只管等着，朕叫你这辈子连他的尸首都等不到！
第八十五章
　　燕抚旌见完恒玦，便主动去军中交了帅印。众将士闻讯后俱悲痛不已，自是百般劝阻。

　　燕抚旌狠下心肠，听也不听，自顾自带着一些誓死追随者快马离去。

　　燕抚旌本想就此带肖未然寻一处世外桃源隐居，可又想起自己还未来得及安葬燕祁，况且肖未然的病情恐怕也不适宜长途奔波，便只得先回府。

　　同时燕抚旌也派了人抓紧去寻王离和赵悦，让他们立即将肖未然送回府，想着先将人医好了再离开也不迟。

　　一进了京城，只见城墙上贴满了告示，燕抚旌从马上随手扯了一张，见上面全是罗列的肖未然的罪状，又耳听得百姓议论纷纷，全是斥骂肖未然通敌卖国的，那些话污秽得难以入耳。

　　燕抚旌不忍细看，也不忍再听，将那告示狠狠地揉了，只快马往府中赶去。

　　入得府，只见府中上下挂满了丧幡，燕抚旌便又想起了燕祈，忍不住更加悲痛起来。

　　刘福早已在门口迎着他，一见到他便哗哗地落泪。以往小侯爷和老侯爷也总是上战场，可总是能全须全尾地回来，哪成想，老侯爷这次终究是没能再站着回来。那么好的老侯爷，终究是不在了……

　　迎回燕祈的灵柩，刘福还没悲痛完，紧接着便又听到了肖未然要被凌迟的消息，心中又惊又痛。刘福本当是弄错了，小少爷怎么可能是北凉奸细？可看了那满城的告示，言之凿凿，又让人不得不信。

　　刘福也闹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一个家，怎么眨眼之间就变成了这样？

　　再见了燕抚旌，刘福很想问问他关于肖未然的事，可看他神色中满是悲伤，一时之间终究是不忍开口，只将他引进了灵堂中，便悄悄地退了出去。

　　燕抚旌缓缓地跪在了燕祈灵柩前，攥拳挣扎了半晌仍是不知如何开口。

　　他见过燕祈的尸首，知他生前受尽了非人的折磨……也知他为何会受折磨……燕抚旌只是不知，燕祈死前会不会已经从沮渠业那里得知真相？

　　若他得知了真相，临死前该是怎样的挂心肖未然？又会如何想他那个一直引以为傲的儿子？

　　前半生，燕抚旌一直以生定倾危、死安义命自期，立誓为灭强虏不惜一切代价……只是此刻他突然不明白自己了，不明白自己之前为何那般执着……为何当初他会坚定地认为自己是对的呢？现在静下心来想想，作为一个大兴人而言，他的所作所为是对的；可作为一个人而言呢？他便是对的么？

　　燕抚旌喉结滚了滚，半晌方将话说出口，“父亲……孩儿大错已铸成，怕是难以挽回了……孩儿前半生一心为国，自觉赤胆忠心，呕心沥血，想不到到头来却连自己最深爱的人也护不住……孩儿对得起大兴，却唯独对不起未然……昔心已逝，此后孩儿只会为未然一人而活，哪怕蹚沸踏火……哪怕陨身糜骨……也必将护他一世无虞！”

　　言罢，燕抚旌对着燕祈的灵柩郑重地磕了三个响头，这才决然地起身。

　　刘福一直在门外毕恭毕敬地候着，见他踉跄着出来，忙上前扶住他。

　　“小侯爷，您一定要节哀顺变啊……”刘福看他如此憔悴，心中也是难过。

　　燕抚旌摆摆手，缓缓道：“刘管家，将我父亲安葬了吧……葬在我母亲身旁。”

　　“嗳，小侯爷您只管放心。”

　　“还有一事，在郊外暂时帮我寻一僻静的住处。”

　　刘福眨眨眼，“地方好找，只是不知小侯爷您是做什么用？”

　　燕抚旌缓缓吐口气，“我已救下了未然，等他回来后便带他去那处养病。”

　　听说肖未然无恙，刘福先是惊讶，转而又无比欣慰了起来，他就知道他家小侯爷绝对不会抛弃小少爷的。

　　“嗳嗳！”刘福一个劲儿地使劲点头，“小侯爷您放心，小人这就去办。”

　　“还有，往后我不是侯爷了。”燕抚旌抬头看向他，“府中的人……都遣散了吧，刘管家你多给大家准备些盘缠……这些年，燕家多谢你们了。”

　　刘福微微瞪大了眼，等回过神来便噗通跪到了地上，一时急得眼中的泪都快掉下来了，“小侯爷，小人不走……小人在侯府待了大半辈子了，现如今，您叫小人去哪呢？”

　　燕抚旌只淡道：“等未然病好了，我便会带他离开京城，我无法……”

　　刘福不等他说完便哀求道：“小侯爷和小少爷去哪小人便跟着去哪……小侯爷留下小人吧，小人往后一定尽心伺候小少爷……再说了，小人伺候小少爷这么多年，深知他的喜好秉性……小侯爷若再换个人，怕不能伺候得小少爷舒心啊。小侯爷，您就算只为小少爷想，也该留下老奴啊……”

　　燕抚旌听他如此说，方道：“也罢。你到时候随我们一同走吧，至于其他人，都遣了吧。”

　　“嗳嗳。”刘福这才抹着泪爬起身。

　　眼看好端端的一个家，转眼间说散就散了，刘福心中也是万般不舍。但转念一想，觉得如此也好，他家小侯爷此番灭凉的功勋，将来未必会为皇上所容，而且小少爷也已被污蔑成北凉细作，想来也唯有如此才能护他一个周全。

　　念及此，刘福便压下心中难过，刚准备按他的吩咐去办，又耳听得燕抚旌道：“刘管家，且慢。”

　　“小侯爷，您……您还有什么吩咐？”

　　燕抚旌顿了一顿，觉得有些说不出口，便道：“罢了……你去吧。”

　　刘福惯会看脸色，见他话中吞吐，便知他心中有事，忙道：“小侯爷，您有何吩咐尽管说就是，小人一定拼尽全力给您办好。”

　　燕抚旌也不知怎得，话还未说出口呢，竟先稍稍涨红了脸。

　　刘福还未曾见过他这般，想来肯定是与肖未然有关了，便试探道：“小侯爷，此事是与小少爷有关吗？”

　　燕抚旌一点头，半晌才下定决心问道：“当初……我与未然成婚时，婚事礼节可办得周全？我与他……到底算不算得礼成？我生怕……”后面的话燕抚旌说不出口了，事到如今，他生怕肖未然不愿认了……

　　刘福忙道：“小侯爷您只管放心，当时您二人的婚事虽然办得匆忙，但三茶皆备，六礼兼行，该有的礼节都还是有的。只是……”

　　燕抚旌急忙道：“缺了什么？”

　　“倒也不缺什么，只是小侯爷您当时还病重着，未能与小少爷青庐交拜啊。”刘福说来也是感到惋惜。

　　燕抚旌略一思量，“刘管家，麻烦备两身喜服，再将你寻的那处地方略作布置。”

　　刘福顿时明白过来，“小侯爷，您是想……想与小少爷拜一次堂？”

　　燕抚旌点点头，“嗯。等将未然和叔父接回来了，我与他在那处一拜，也算全了礼节。”

　　刘福刚要替他们二人高兴，又想到了燕祈，便道：“按道理确实该如此。只是……老侯爷刚刚……”

　　“无碍，父亲必不会责怪我。”燕抚旌淡道：“此事不必张扬，只将必需的东西简单备好便是。我与他……也只是想全个礼节罢了。”

　　“嗳！小侯爷说的在理！”刘福听他这般说便放了心，也喜悦了起来。心说侯府近来接二连三的出事，是该办点喜事高兴高兴了。

　　“小人现在就去办！”

　　“嗯。”燕抚旌心中也总算着了一丝喜悦。

　　此刻，燕抚旌不愿意去想他们二人之间的仇怨，只愿意想，只要自己往后的日子发自肺腑地对他好，他们总能好的……他与肖未然总能好起来的……
第八十六章
　　又过得几日，燕抚旌已处理完燕祈的丧事，却还未等来赵悦等人的消息，连派去寻他们的人也久久未归。

　　燕抚旌心中越发焦灼难安，生怕当中再出什么变故，正准备亲自去寻人，就见刘福兴冲冲地进来。

　　刘福喜滋滋地施了一礼，“小侯爷……赵将军派人来报信了，说他们正护送小少爷急忙往这赶呢，明日便能到了。”

　　燕抚旌这才重重吐口气，彻底安了心，“好……对了，来人可有说未然病情如何了？”

　　“说了，那人说给小少爷请了几位好大夫医治过了，小少爷现在情绪稳定了些，就是不愿意说话，身子也已无大碍了。赵将军说了，他们是等小少爷的病情稳定了才动的身，也正因为如此才耽误了一段时日。”

　　燕抚旌缓口气，“这倒无妨，再迟几日也无碍，还是以他的身子为紧。”

　　“正是呢。”刘福也是高兴，“对了，小侯爷，您让小人备的地方小人也备好了，要不您现在先去瞧瞧？看看小人的布置是否妥当？若觉得妥当，到时候直接让赵将军将小少爷送到那处也好。”

　　“嗯。”

　　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他，燕抚旌心中的喜悦也是难耐，忙让刘福领路往那处去。

　　等到了地方，果见周遭临山傍水，清幽僻静，最适宜养病不过，燕抚旌心中已是满意。

　　下得马来，刘福忙上前推开院门，殷切地引着燕抚旌往里走，“小侯爷，这小院子虽比不得侯府玉楼金殿，却也清幽别致，最是养人。你瞧瞧可还满意？”

　　燕抚旌见房门上贴了双喜，脸上也跟着添了一丝喜色，自顾推门进去，见屋中摆设虽简单，但却一片喜庆。桌上一一摆着龙凤灯烛、大传启、红绸带、合卺酒等物，窗户门帘上也都贴着红纸，无一不让人心中亮堂。

　　刘福忙又推开卧房的门，“小侯爷，这间房供您和小少爷行洞房之礼……”

　　燕抚旌一迈步进去，便看到屋中有人，不禁皱了眉头，冷声道：“你为何在这？”

　　云兰本坐在床沿上，愣神般望着一旁的喜服，一看到他，忙吓得起身行礼，“小侯爷……”

　　刘福见到她也忍不住微微皱眉，“云兰姑娘，我是让你铺床撒帐，哪里让你坐上去了？你明明也知道，这……这是侯爷和小少爷的喜床，你如何好胡乱坐得？”

　　云兰越发慌乱，慌忙跪在地上，垂了头，“侯爷，奴婢只是……只是在为你们撒帐，一时累了，便……求侯爷赎罪……”

　　燕抚旌心中已是十分不悦，转向刘福，“府中的人还未遣散？”

　　刘福一脸的为难，“小人还未来得及回禀侯爷，云兰姑娘……一直不肯走……”

　　云兰听着，忙又抬起头来，眼中早已蓄满了泪，“小侯爷，奴婢不走……求侯爷留下奴婢，奴婢往后一定尽心尽力照顾侯爷和小少爷……”

　　燕抚旌忍住心中不耐，对刘福道：“给她找个好点的人家安置。都出去罢。”

　　“小侯爷……小侯爷，求小侯爷留下奴婢吧……”云兰见他如此绝情，不由得潸然泪下，“若小侯爷硬逼着奴婢走，那奴婢也只能负石赴河了……”

　　燕抚旌平生最不喜别人要挟他，听她如此说心中越发不悦。他本当这个云兰做事成熟稳重，现下见她这般，更是不想留她。

　　刘福见状也只得替她求情道：“小侯爷，要不也留下云兰姑娘吧，小少爷一向同云兰姑娘亲近，云兰姑娘也一直拿小少爷当亲弟弟待……您留下她，小少爷肯定也高兴。再说了，小人一个糟老头子，伺候起小少爷来难免有粗枝大叶的时候，留下一个丫鬟帮忙照应，总归是好的。”

　　燕抚旌也说不清怎的，突然之间对这个云兰很是反感，但听刘福说的有理，便也未再说什么。

　　刘福忙看脸色地对云兰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拿新被褥来重新铺过？”

　　云兰忙爬起身，揩揩泪，千恩万谢道：“多谢侯爷，多谢侯爷……”这才匆匆地去了。

　　“罢了，刘管家，你也先下去吧。”燕抚旌淡道：“辛苦你了，这里安排得很周备，无需再另备什么了。另外，再派人告诉赵悦和王离，让他们明日直接将未然带到此处。”

　　“嗳嗳，都是小人该做的。”刘福点头哈腰道：“就是……就是亲家公肖老爷还得过几日才能接过来，拜堂的事是否再等等？”

　　“不等了。”燕抚旌按按眉尾，这几日他也不知怎的，心中总觉不安。也不知是否是他心急的缘故，心中又慌又乱，简直一刻也等不下去了，只盼着能马上见到肖未然，能马上与他拜堂……

　　只要与他拜完堂，从此就算他恨自己，可终究也是自己的人……燕抚旌早已不敢奢求太多，只求他给自己一个赎罪的机会便好……

　　“是是是……”刘福满口应着而去。

　　燕抚旌忍不住走到床边。床上撒满了红枣、花生之类，一旁整整齐齐地摆着两件喜服。

　　燕抚旌伸手摸了摸，他还记得，当初他一睁眼，便看到了一身灼灼红衣的肖未然。看清他的那一刻，燕抚旌便被晃了一下心神……一向自诩自持稳重的他头一遭有了无法把控内心的恐惧……那一刻，他似乎便已经意识到了，终究有一日，有一日自己会沦陷在这个人身上，直至万劫不复……

　　只是，那时候燕抚旌还不曾想，这一日来的如此之快……

　　摸喜服的手有些抖，此刻燕抚旌才不得不想一个问题，若肖未然不愿意呢？若他不愿意该如何？

　　想再与他拜一次堂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罢了，是他一直在自欺欺人地想，只要与他再拜一次堂，便能终生留住他……从此不管他愿是不愿，自己总是有理由能继续待在他身边……

　　最能看明白自己内心的莫过于自己，燕抚旌其实一直清醒地知道，知道自己在燕祈灵前说一辈子为肖未然赎罪不过是个借口，他真正想要的从来就不是为肖未然赎罪，而是一辈子待在他身边……

　　可是……若肖未然不愿呢……若是他仍像那日那般怕自己……那他又该如何？

　　燕抚旌抬头看了看满屋喜庆的布置，这才看出自己的荒唐和可笑来，他怎么可能还愿意留在自己身边？自己这几日不过是在愚人自欺罢了……

　　燕抚旌苦笑两声，可看着那喜服仍是忍不住怀了份不切实际的期待，万一呢？万一他还愿意呢？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哪怕会受尽讥笑与嘲弄，他燕抚旌也必一试！
第八十七章
　　燕抚旌当夜便在青庐处宿下。也不知是否是此处布置喜庆的缘故，燕抚旌竟梦到他们真的行了交拜之礼。梦中，他与肖未然之间毫无芥蒂，二人共牢而食，合卺而酳……

　　等燕抚旌再醒来时，天色早已大亮，看着屋中的布置，他一时未分清梦中与现实。直到发现身旁无人，燕抚旌这才从欢喜中又落寞了下来，意识到昨晚不过是他大梦一场罢了。

　　但一想到肖未然今日便能回到他身边，燕抚旌心中还是难言的喜悦。

　　燕抚旌起身梳洗罢，便在屋中拿了本书开始耐心地等肖未然归来。

　　一开始还是满怀期待地等，直等到天色渐暗，还不见人来，一丝焦躁难安又升上了心头。

　　刘福见燕抚旌面色焦灼，边点蜡烛边安慰道：“小侯爷，好饭不怕晚。小少爷身边有赵将军和王将军，定不会出事，说不定是为着小少爷的身子，他们路上故意走得慢了些呢。就算今日不归，明日定也能回来。”

　　燕抚旌仍是板着脸一言不发，也说不清怎的，他突然感到了心慌，正如那日看肖未然离开时一般的心慌……那时，他总是觉得，肖未然此一去就再也不会回来了……此刻，这种恐惧又重新笼上了心头。

　　燕抚旌心慌得再也等不得，刚要起身去寻他，就听到院中有勒马的声音，云兰也在院子里轻唤了一声，“赵将军，您回来了……”

　　燕抚旌心中重重吐一口气，忙大步流星地出去。

　　出去一看，只见赵悦正精疲力竭地扶着云兰下马，只有他一人回来……

　　一看到只有他一人，燕抚旌的心不知怎的直直沉了下去。

　　赵悦费力地下了马，推开云兰，踉踉跄跄地奔到燕抚旌面前，一言不发地双膝跪了下去。

　　见他如此，燕抚旌觉得自己浑身都在发抖，嘴角动了动，却是什么也问不出口，他不敢问……

　　赵悦垂着首，使劲攥着拳，半晌才将话说出口，“末将失职，末将未能……未能将肖大人带回来……”

　　燕抚旌狠狠咬牙，狰狞地盯着他，低低道：“人呢？！”

　　赵悦感受到了他目光中的恨意，越发不敢抬头，内疚地道来原委：“今日早上出发时还好好的……只是刚赶了一段路，王离突然说肖大人用的药有两味不够了，让属下去买……属下不疑有他，便带着两人去了……哪知……哪知等回来才知，末将一走，王离便挟持了肖大人……其他的兄弟怕伤着肖大人，便不敢上前，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将肖大人挟持走了……等末将回来，忙带着人去寻，只是……王离已带着肖大人不知所踪……今日属下一直带领众兄弟寻找，可是毫无头绪。末将只能……只能先让其他人继续找着，自己先来跟将军报信……”

　　刘福在一旁听得也是着急，“王离将军？怎么会？他与小少爷一向交好……平白无故地挟持小少爷作何？”

　　“末将也不知……”赵悦忙抬起头来，焦灼道：“末将也实在困惑，可问了手下的人，确实是王离将肖大人劫走了……”

　　“王离……”燕抚旌一直知道王离的心思，一听说肖未然是被他劫了，自是无比慌乱，咬了咬牙，才强稳下心神。

　　燕抚旌只能不断安慰自己，王离心中有肖未然，此番劫持他可能只是想带他走，应当不会伤害他……不会的，王离一定不会害他……

　　纵使如此想，燕抚旌心中仍是难言的恼恨和焦灼，咬牙切齿道：“马上带我去！”

　　“是……”

　　“小侯爷……”刘福急得跟出门去，双腿又实在追不上他们的快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二人去了。

　　“刘管家，到底怎么回事？小少爷不会出事吧？”云兰也在一旁着急道。

　　刘福叹着气摇摇头。

　　看着这满院子的布置，刘福心中越发不是滋味，侯府到底是要散了么？难道侯府连小少爷也要留不住了么？那小侯爷日后又该当如何啊，他身边明明只剩小少爷一人了啊……

　　打那日后，刘福和云兰一直心绪不宁地等他们回来，可别说肖未然了，连燕抚旌的影子也未再见到。

　　一开始，云兰还日日更换那合卺酒，待到数月过去，刘福见状忍不住摆摆手，让她别换了。刘福又见房中的红绸带和红喜字也已都褪了色，人却还是没有一丝要回来的迹象，便叹息着让她一并将东西撤了。

　　云兰一言不语照做了，心中却是无尽悲凉，眼看寒往暑来，陌上花开，侯爷和小少爷怎么还不归来呢？

　　……

　　赵悦坐在地上歇了片刻，等有力气动了，便起身拿了面饼和水壶，小心地挨到燕抚旌身前，“大将军，您多少先吃点东西吧？”

　　燕抚旌靠坐在树干上，嘴唇早已干涸地裂了好几道大口子，却是动也不动，只一眨不眨地看着身旁累得跪在地上的马儿。

　　赵悦瞧他这段日子不眠不休的寻人，已是憔悴消瘦了不少，心中实在不忍。

　　“大将军，您只有先顾好您自己的身子，才有力气寻肖大人……不然，若您也病倒了，只怕更难寻到肖大人了。”

　　燕抚旌听他如此说，这才接过他手中的面饼来，大口地往嘴中塞，还不曾就水，两口便将那个面饼艰难地咽了下去。

　　赵悦瞧他如此折磨自己忍不住微红了眼眶。

　　这段时日以来，赵悦一直自责愧疚不已。在杀俘一事上，他已是对不住肖未然了，没想到此番自己又是没能看顾好他，竟让王离硬生生将人掳了去。若能安然无恙地寻回人来还好说；若肖未然真有个三长两短，自己又如何对得住他？又如何对得住燕大将军的信任？

　　王离……他到底为何要劫持肖未然？他又能将肖未然带到何处去？

　　这些日子，他们明明已经将能寻的地方都寻遍了，可他们仍是如人间蒸发了一般，愣是未露一丝踪迹。

　　别说燕抚旌了，就连赵悦都是心如火焚，所以他也不难想象燕抚旌此刻的心情。

　　“大家可休息好了？”燕抚旌费力地扶着树干起身，沙哑道：“继续找……”

　　燕抚旌实在等不得了，这段时日他夜不能寐，食不知味，只觉得自己一颗心似乎是在火上烤似的，焦灼得他万分难受。

　　原先他还想，王离一定不会伤害肖未然的，可随着时间一天一天的消逝，现在他也不确定了。因为但凡王离顾虑肖未然的病情，便不可能突然之间带他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些日子，他们将能寻的药铺医馆全都问遍了，没人见过他们……不难猜测，王离只顾带他躲藏，压根就没考虑过他的病情……

　　所以肖未然现在到底如何了，他的病会不会再加剧？燕抚旌每每一细想，心脏便控制不住的绞痛，痛得他实在不敢再往深处想……他现在只盼着能马上见到肖未然……只要能见到他，燕抚旌愿意用自己的命去换……

　　赵悦看他不肯过多休息，自然也不敢耽搁，忙命人上马继续出发。

　　一将士累得实在动不得了，只能被同伴搀扶着上马，他也是对王离恨急，忍不住对搀扶他的同伴断断续续地骂道：“王离跟在大将军身边十数年了……怎么也做出背叛大将军的事来……十数年竟也养不出一颗忠心来……”

　　燕抚旌已上马，隐约听到这话，整个人后背一僵……

　　赵悦见他上了马却不肯走，心中困惑，“大将军，怎么了？”

　　“王离……”燕抚旌嘴角竟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喃喃道：“他最初是……是恒玦派给我的人……”

　　赵悦一愣，也不由得慢慢瞪大了眼，肖未然此番被劫莫非是皇上的意思？那……那肖未然……只怕……

　　燕抚旌心脏一空，他还记得，那日他去见恒玦时，恒玦轻易便答应了他……难道……难道……一想到这点，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瞬间漫上了他的全身……
第八十八章
　　如果真是恒玦在幕后指使，那……那肖未然落在他手中已有数月，会遭受怎样的折磨？燕抚旌痛苦地抬起一手按在额上……他为何没有早点想到恒玦身上？不过此刻燕抚旌也已不敢再细想……只盼着是自己想多了……只盼着恒玦未插手……

　　与其看肖未然落在恒玦手中，燕抚旌倒宁愿是王离已带着他远走高飞了……起码那样的话，他还有一条生路……

　　“赵悦……”燕抚旌声音中带上了一丝颤抖，“马上……马上进宫……”

　　赵悦心中也是害怕肖未然的安危，但又想到燕抚旌现在的身份，“大将军，现在我们……我们该如何进宫？”

　　燕抚旌微微偏头看向他，眼神中满是嗜血的狠厉，“宫中多少守卫原是我的手下？！我如何就进不得了？！”

　　赵悦被他的眼神吓得一颤，也顾不得私自闯进宫是大不韪的事了，忙抱拳，“是！属下明白了！属下这就去办！”

　　燕抚旌紧紧攥紧了马缰绳，手背上青筋暴突，恒玦……你千万别……千万千万别再逼我……

　　深夜，漆黑的夜幕中无一颗星子，忽地，一道闪电自深穹中凌厉而下，紧接着便是雷声大作。

　　耳听得窗外风声呼啸，恒玦蹙着眉头从如山般的奏折中抬起头来，只见眼前的两盏烛火摇曳不定。

　　恒玦忽地生了一丝不安，又见眼前无人伺候，便对外冷声道：“来人！”

　　殿门忽地被一道大力挥开，只见一身着玄衣的人按着剑冲他走来。

　　恒玦见燕抚旌一脸铁青之色，心中暗叫不好。

　　本来依恒玦的盘算，燕抚旌应该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寻到他头上来，等他再在外面寻个一年半载的，想必也就累了倦了。到时候只要燕抚旌能绝了对肖未然的心思，他倒也愿意大度的再接纳他……

　　只是不曾想燕抚旌现在便找到了他头上来，而且看他的脸色此番是来者不善，恒玦心中不禁生了一丝惧意。

　　“来人！”恒玦拍案而起，对着外面大喊，回应他的却只有阵阵撼心的雷声。

　　“皇上不必叫了，您的侍卫和内监一时半会过不来……”燕抚旌低低地说着，按着剑又向他逼近了几步。

　　恒玦瞧他的脸色在昏暗的烛火下半明半暗，不由得扶着桌角咽了两口唾沫。

　　“燕抚旌！你深夜擅闯皇宫意欲何为？！”恒玦色厉内荏地瞪向他，“你是要弑君谋逆吗？！”

　　燕抚旌在他身前站定，微微低着头，叫人看不清他的神色，“皇上应该还记得答应了我什么吧？”

　　恒玦扶着桌角慢慢坐下，使劲压下心中恐惧去，又缓和了口气，“表哥，你这是作何？朕自然记得，你劫囚的事朕也已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朕也已经放你和那肖未然归去了，你还要怎样？”

　　燕抚旌蓦地攥紧了手中的剑，“他被人劫走了。”

　　“哦？”恒玦还想装糊涂，“肖未然又被人劫走了？那表哥你为何还不去寻他，来找朕作何？你是想跟着借些兵力寻人？好说好说……”

　　燕抚旌猛地抬起头来，望向他的眼神中满是杀意，一个字一个字的缓慢道：“是不是你干的？！”

　　恒玦急促地喘了两口气，僵着脸轻笑了一声，“表哥，现在你就那么不信朕吗？不过不管你信或是不信，此事与朕无关。”

　　燕抚旌“噌”地拔了剑出来，反手一挥，眨眼之间那剑身便指在了恒玦的脖颈处。

　　恒玦感受到了脖子上冰冷利刃的压迫感，浑身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恒玦在此刻之前从未想过，这个人真的会为了一个外族人，将利刃架在自己脖子上。震惊之外，恒玦最大的感受便是后悔。

　　他后悔了，他不该一时心软留燕抚旌……这个从小就对自己立誓要护好自己、护好大兴的人，真的有朝一日会为了外族人对自己刀剑相向，真的有一日会想要自己的命……这个人……真的不该留了……

　　“表哥，想不到你我也会有今日……”恒玦勾了勾嘴角，他倒真的想瞧瞧，瞧瞧这个人对自己下不下得了手。

　　“到底是不是你？！”燕抚旌绷着嘴角望向他，眼中已着了猩红。

　　“朕已说了，不是啊。”恒玦无畏地回视着他。

　　见他如此坚持，燕抚旌面上虽不显现，但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

　　其实他也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是恒玦干的，他倒也巴不得不是恒玦干的，因为他知道恒玦这人下手有多狠……

　　只要肖未然没在他手中便好……

　　燕抚旌决定最后再诈他一遭，便继续寒声道：“王离已经跟我说了……他是奉了你的命……”燕抚旌自然没见到王离，只是今夜跟他的一些旧部下打听了，知道恒玦也正在派人寻找王离，便想以此试探试探他。

　　恒玦听他提到王离却是脸色一变。

　　原来，王离奉命处理完肖未然之后便来宫中复命，求接回他胞弟。只是王离不知，他的胞弟早就在两年前便染病身亡了，恒玦自然无法交人。谁知一得知真相，王离当场便起了歹心，意欲刺君。恒玦忙命左右拿下他，不想一个疏忽，却被他逃了。恒玦生怕王离再回来寻仇，便私底下派出不少人去追杀他。

　　眼下，王离逃不多久燕抚旌便寻到了他这里来，又听燕抚旌提到王离，恒玦心中自是忐忑。

　　恒玦眼神稍有躲闪，“他跟你说了什么？”

　　燕抚旌何等了解此人，见他眼神不对劲，心脏忍不住一颤，鬼使神差般说了一句：“全部……”

　　一说完，燕抚旌便陡然之间生出了一丝害怕，他无比迫切地希望恒玦能继续否认。

　　却不想恒玦听完后却当了真，见事已至此索性也不再装了，直白道：“不错，肖未然死了。”

　　烛花炸了一下，细碎的小火花四溅，燕抚旌觉得自己的心也轻轻炸了一下。

　　“你说什么？”燕抚旌有些无措地看着他。

　　恒玦对燕抚旌的杀机隐现，便故意加重了声音重复了一遍，“肖未然死了。他早就死了……算起来，差不多在去年年末的时候便死了吧。怎么？他都死了这么久了，王离还没跟你说？”

　　燕抚旌顿了顿，一脸茫然地摇摇头，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

　　见燕抚旌如此，恒玦心中突然觉得无比痛快。燕抚旌，你也有这般痛苦的时候？

　　“肯定不可能……”燕抚旌喃喃了两句，突然看着他笑了，“你满嘴谎言，你还当我会再信你的话？”

　　恒玦冷笑地望着他，“王离什么都没跟你说吗？他劫走肖未然之后，径自将他带去了泗水，在泗水旁将他千刀万剐了……然后便将他的尸首扔进了泗水中，让他在那永世受那七万恶鬼吞噬之刑……”

　　“胡说八道！不可能！不可能……他不可能死的……”燕抚旌一时之间手足无措，只能颠三倒四地重复着这一句话。

　　“表哥，你若要寻仇该去找王离寻啊……”恒玦还不曾说完，忽觉颈上刺痛，抬手一抹，竟抹了满手鲜血。

　　“你在骗我！说！你在骗我！”燕抚旌此时已是回过神来，一时眼中恨得似要喷出火来，执剑的手越发用力，若剑再刺进半分，只怕恒玦当场就要血溅三尺了。

　　恒玦不敢再动，只一门心思早点脱离束缚，便指了指不远处一博古架，“表哥，那架子上有个木盒，里面是王离带回来的东西。你去看看吧……等你看了你就都明白了……”

　　燕抚旌惶然地朝那处望了望，见架子中间是有一木盒。那木盒在一众珍奇异宝中显得格格不入……

　　燕抚旌记不清自己是如何走过去的，等他再回过神来时，那木盒已经在他手中了。

　　一把掀开盖子，只见盒中放着一个小锦袋和那只布老虎……

　　那只布老虎早已脏破不堪，老虎的肚皮上还沾了几滴血迹……燕抚旌还记得，自己最后见到肖未然时，这只布老虎确实一直被他紧紧抱在怀中……

　　手抖得格外厉害，燕抚旌狠咬了虎口处一口，这才压抑下手上的颤抖，将那锦袋打了开来。

　　还未看清楚锦袋中到底是什么，一道雷声轰然而下，燕抚旌手一抖，那锦袋便掉在了地上。袋中的东西不小心掉落出来，猝不及防地映入了他眼帘……

　　燕抚旌眼看着地上那样东西，无声地张大了嘴，脑中一阵轰鸣……

　　燕抚旌还记得，肖未然曾经质问过他，质问他同床多年为何看不到他背后的刺青……

　　其实燕抚旌一直看得到的……那刺青他看过无数眼，抚摸过无数次，也亲吻过无数遍……

　　他怎么可能看不到？他怎么可能不清楚？

　　他一直清楚地知道，知道他那处皮肤的纹路……

　　燕抚旌弓着身子浑身颤抖地跪在了地上，胃中一阵阵作呕……
第八十九章
　　静静地看着地上那一小块人皮，燕抚旌只觉万箭攒心，叫他痛得跪伏在地上直不起身来。

　　真的是他的……真的是肖未然身上的……原来他那般放在心尖上爱的人，早在数月之前……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便已经遭受了剥皮剜肉之苦……

　　他的身子明明那般娇嫩，娇嫩到自己轻轻一碰便是一个印子……每每与他欢好一次，他身上的印子都得过得四五日才消……那般娇嫩的身子又如何受得……如何受得这种酷刑……

　　被剥皮的时候他该有多疼啊……那时候他是不是很恨自己……是不是恨自己到了极致？

　　肯定是恨自己的……肯定是恨自己的……而且依他那个小气的性子，当时疼极了，肯定在心里寻思着要找人告自己的状……

　　从前他就总是喜欢找父亲告自己的状……只是告了也白告，父亲只会口头上糊弄糊弄他，根本就不会真的为他做主，而自己也还会继续变本加厉的欺负他……

　　自己为什么总是要欺负他呢？为什么不能好好对他呢？燕抚旌绞着混沌的脑袋细细想了想，可能只是因为他好欺负吧……他真的很好欺负……虽然看着张牙舞爪、嚣张跋扈的，实则色厉内荏、软弱可欺……有时候他被欺负了也不自知，只会在一旁嘿嘿地傻乐呵……只有偶尔被欺负狠了的时候……才会撅着嘴红了眼眶……

　　自己每次都是肆无忌惮地欺负他，从来没担忧过……从未担忧他会真的生自己的气，因为他脾气很软，从不记仇……而且他的耳根子也软得狠，特别好哄，只要自己假意温柔地对他说一句话，哪怕他刚刚再生气，也会立马乖巧地钻到自己的怀里来，全然忘了方才受的欺负……

　　他的心也特别软……软到会为世间任何一个人心软，哪怕明知道那个人罪无可恕……可得知那人将死后，他也还是会控制不住地为他心痛难过……他最初明明那样心软，却愿意为了自己沾染满手鲜血……心甘情愿地为自己背负万千血债……

　　其实在很早之前，肖未然就曾问过他，问他假如有一日大兴需要一人背负万千血债时他该如何……燕抚旌至今还清楚地记得自己的答复……

　　那时候，他信誓旦旦地对肖未然说：若大兴真需要一个人来担，他便担。

　　可那时候他根本就想不到，真到了那日……这一切都是肖未然替他背负的……是肖未然替他主动背负了这个千古骂名……

　　肖未然真的蠢……蠢的可怜……他怎么就不想想，他那么羸弱的身躯，如何担负得起……而且他怎么也不想想，那个人究竟值不值得他做到如何地步……

　　他为何就那般蠢呢？蠢到从不会疑心他的枕边人……

　　而他的枕边人，从头到尾对他只有算计……

　　那样张牙舞爪而又心软似水的一个人儿啊……那样好的一个人儿啊……真的……真的死了么？

　　一将死与肖未然联想到一起，燕抚旌觉得自己的心脏似乎停了一下。

　　不……不会的……不会……他不会死……他总是活蹦乱跳的，他总是在自己眼皮底下晃来晃去的，他怎么可能死？死是什么？死是躺在那一动不动，死是眼中再也没有自己……所以他不会死……一定不会……一定不会……就算这块人皮是他的，那也说明不了什么了……对……说明不了什么……他好好的呢……他好好的……他是他的……他放在心上的人……不可能死的……

　　而且，王离一定不会真的杀他的……对对！王离心里有他……王离一定不会杀他……王离只是骗恒玦的……王离也是骗自己……王离是想趁机霸占肖未然……王离早就对肖未然心怀不轨……一定是这样……一定是这样……肖未然一定就在王离身边……只要自己能找到王离……一定就能找到肖未然的……一定的……一定的……

　　燕抚旌刚刚于万千绝望中燃起一线希望，还不等挣扎起身，忽觉背上刺骨的疼，转眼一看，恒玦已捡起他的剑从他背后刺进了他的身子里……

　　闪电与雷声不知何时已隐了去，片刻的寂静，紧接着，暴雨突然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哗哗的大雨声似要淹了世间一切的喧嚣去。

　　豆大的烛火更加摇曳不定，恒玦眼神中透出恶狠狠的杀机……燕抚旌……真的该死了……一个对自己挥剑相向的人……哪怕当初情谊再深，此刻也真的留不得了……

　　燕抚旌深深地望着恒玦，大张了张嘴，无声地嘶吼了一声，猛地一转身，硬生生地凭借转身的力气折断了刺进自己后背的剑。

　　恒玦一愣，被他吓得后退了一步。

　　燕抚旌费力地将右手伸到左肩后面，一把拔出了刺进身子里的断剑。他慢慢扶着地起身，一步步向恒玦逼近……右手上的血也一滴一滴地滴到地上……

　　恒玦错愕地看着他，错愕地看着他眼中的无尽狰狞……恒玦还是头一遭见这人这副模样……他忽地明白了民间百姓为何称燕抚旌为杀神……

　　恒玦紧紧抓着手中的短剑，毫无意识地随着他的逼近而后退……恒玦此刻脑海中只胡乱转着一个念头……难道自己今日真的要死了么？真的要死在燕抚旌手中了么？早知如此……他宁愿放肖未然一命……早知道有今日他便放过肖未然了……肖未然那条贱命如何能跟自己的九五之尊相比？

　　真的没法子了吗？真的没法子了吗……

　　恒玦被桌角一拌，不小心摔倒在了地上，眼看着燕抚旌猩红着眼就要向自己挥剑而下，恒玦猛地大喊一声：“燕抚旌！肖未然落今日这番下场该怪朕吗？！”

　　燕抚旌微垂着首，听着他的话不禁顿住了脚步，只是握断剑的那只手仍攥得咯嘣响。

　　“燕抚旌！你还没看明白吗？！肖未然之所以沦落到今日这番田地，错不在朕，而在你！是你优柔寡断，既不肯放过他，也不肯趁早给他个了断！你真的爱他吗？！未必吧？但凡你心里对他动了一丝感情，便早就该杀了他了！事到如今……你再来怪朕还有用吗？！”

　　燕抚旌听他如此说，不由得弯了弯嘴角，低低地嗤笑道：“是……是我害他至此。我是该死……可你也不配活！”

　　“抚旌……抚旌……”恒玦真的怕了，无措地往后缩了缩，“你先冷静下来，你听朕说好不好？朕之所以杀他……是为了你好……你明明也知道，知道你们二人之间是如此的血海深仇……若他还活着……还活着的话，万一他回到北凉……万一他再利用他的身份号召北凉人……万一他向你报仇呢？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他真的恨你……他差一点杀了你……朕是为了你着想，朕不能放虎归山……”

　　燕抚旌缓缓地朝他俯下身，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他，“恒玦……你是为了你自己罢了……我看走眼了……你是世间最自私自利之人，大兴落在你的手上，未必是好事……”

　　“燕抚旌！”恒玦看他靠近，低叫一声，刚要把手中的短剑送进他腹中，便被燕抚旌用力地攥住了手腕。

　　恒玦手上彻底失了力气……他知道自己是逃不过这一劫了，索性也不再怕了，微微抬了抬头，直视着他的眼，冷笑了起来，“抚旌啊，朕还有一件事未告诉你……临死前便告诉你吧……你知不知道，朕最后见肖未然时，他曾问了朕一个问题……”

　　燕抚旌果然怔了一怔，艰难道：“什么……问题？”

　　“他问……你一开始不肯杀那七万俘虏……是不是真的不肯杀？”恒玦说着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抚旌，你猜，猜朕是如何回答他的？”

　　燕抚旌心中已有了最坏的一种猜想，果不其然，他听到恒玦冷笑着说：“朕告诉他……告诉他，一切都是你的阴谋！是你！是你燕抚旌出的主意，是你燕抚旌提出的苦肉计，用你自己来逼迫他杀俘……哈哈哈，抚旌，你猜他信还是不信？”

　　燕抚旌浑身颤了一颤，说不出话来。

　　“他信了……哈哈哈……抚旌啊，肖未然信了……他信这一切都是你的阴谋！他信是你逼他杀俘的……抚旌，你看，他已只会往最坏处想你……你说，他临死前是该有多恨你啊……”

　　燕抚旌抓剑的手突然变得无力……那一瞬间，他感受到了摧心剖肝般的痛……

　　他不怪肖未然，不怪肖未然信恒玦的谎言……他只怪自己，是自己对他的谎言太多，才让他再也不肯信自己了……确实，自己再也没有值得他信任的地方了……

　　肖未然苦苦向他求问真相的时候，他不肯说……如果……如果他还活着……如果……如果自己还能寻到他的话……自己愿将一切真相都亲口跟他说一遍……只求他还能有机会……

　　而在这之前，他得先杀了恒玦……

　　“恒玦……你去死吧……”燕抚旌缓缓地抬起手中的断剑，眼中对他再无一丝情谊，唯余无尽的痛恨……
第九十章
　　暴雨如翻江倒海般，似乎要一口气将天地都吞了去了。

　　雨水顺着殿沿砸到人的脸颊上，直叫人人睁不开眼。赵悦抹了一把雨水，见燕抚旌还不曾出来，心中越发焦灼，又踌躇了片刻，这才推开殿门潜了进去。

　　一看清殿中的场景，赵悦唬了一大跳，只见燕抚旌一手揪着恒玦的衣领，一手攥了带血的断剑，眼看就要落下剑去。

　　“大将军！”赵悦大喊一声，不等回过神来便已冲了进去，死命抱住了燕抚旌的胳膊，“大将军，您，您做什么？！他是皇上啊，您疯了不成？！”

　　恒玦看赵悦进来，如抓住救命稻草般，一边垂死挣扎着一边大叫道：“赵悦！快护驾！”

　　燕抚旌面目可怖地看了赵悦一眼，“放手。”

　　“大将军！”赵悦急得去夺他手中的剑，“您是要弑君吗？！”

　　“是又如何？！”燕抚旌猩红着眼睨向他。

　　赵悦无端被他看得打了个哆嗦，仍是攥着他手中的剑不放，苦苦哀求道：“大将军，您可曾想过后果？！目前边疆刚稳，朝堂上又党派林立，只有皇上，只有皇上能稳住朝堂内外。若您真要弑君，目前又有谁能继承大统？！北凉刚刚被征服，也已表示愿意归顺，若再经此一乱，岂不又要生灵涂炭？到时候，您叫大兴、叫北凉两国百姓如何？！”

　　燕抚旌听他提到北凉，痛苦得闭上了眼，攥剑的手迟迟落不下去。

　　恒玦看到事情有了转机，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好言道：“抚旌……抚旌……只要你放过朕，朕绝不追究今日之事。朕也答应你，一定，一定好好待北凉的百姓……朕一定会做一个千古明君……”

　　燕抚旌阖着眼仰了仰头，脖颈上的青筋一根根爆了出来，片刻，复又睁眼。

　　“松手。”燕抚旌看向赵悦的眼神中已是无波无澜。

　　赵悦一时猜不透他心中所想，迟疑着稍一松手，便见燕抚旌将那断剑狠狠扎进了恒玦的左肩。

　　那剑穿透了恒玦的肩膀，半寸剑尖没进了地里。

　　恒玦先是觉得半个身子一麻，转瞬间便感受到了刺骨的疼痛，一时痛得他大张着嘴在地上无声挣扎。

　　燕抚旌对他的痛苦置若罔闻，艰难地站起身，垂着首，步履缓慢地往外走去。

　　赵悦看看在地上痛苦挣扎不脱的恒玦，再看看燕抚旌渐行渐远的颓丧背影，一咬牙，还是冲进了风雨里，追随燕抚旌而去。

　　出得宫门，燕抚旌横跨上马，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座风雨中森然的宫殿。

　　“赵悦。”燕抚旌缓缓地开了口，“传我的命，燕云十万精锐即刻随我北上。其余二十万大军原地待命，非我的命令不得动。”

　　“大将军！”赵悦一愣，咬了咬唇，“您是真的……想反？”

　　燕抚旌决绝地勒马转身，“反了又如何？！”喝罢，驱马在雨幕中疾驰而去。

　　“是！”

　　兴乐殿中一夜烛火通明，一众太医在殿中进进出出。

　　恒玦无力地躺在榻上，疼得脸色煞白，发丝一缕缕粘在额上，汗水打湿了被褥。

　　内监们都瑟瑟发抖地跪倒在地，吓得不敢多发一言。

　　不一会儿，有一侍卫慌里慌张地奔了进来，“皇上……不好了……”

　　恒玦在榻上狠拧着眉头，有气无力道：“又有……何事？！”

　　“启禀皇上，刚刚暗探来报，燕抚旌……燕大将军擅自率领十万精锐出走了。”

　　“燕……抚……旌！”恒玦费力地支起上半身，夺过身边宫女捧着的汤药，一把猛摔在地上，“这到底是朕的天下……还是他燕抚旌的天下？！来人！命人去追！即刻追杀叛贼燕抚旌！”

　　那侍卫却是伏在地上动也不动。

　　“去啊！”恒玦扶着床沿粗喘着气喝道。

　　“带兵的几位将军刚刚派人来说……从此刻起，他们只听燕抚旌的命令，燕抚旌无令，他们不听调动。”

　　恒玦一手猛地抓住了床幔，半晌，终是无力地松开了。

　　“都出去。”恒玦慢慢闭上了眼。

　　“是。”一众内监侍卫都松了口气，忙不迭地退了下去。

　　燕抚旌，你究竟为何……为何要这般对朕？为何？！十几年的竹马情谊终究是比不过一个外族人吗？！

　　燕抚旌，你当真是，当真是世间最生性凉薄之人。

　　不多久，燕抚旌率领十万大军负气出走的消息便在大兴沸沸扬扬。民间百姓本就尊崇这位功勋赫赫的平凉侯，现下见他出走，不仅无人责怪他不守臣道，反而纷纷为他喊冤叫屈，认为他是被皇上给逼迫走的。

　　民间百姓本还纳闷燕抚旌能去何处，不多久便又传来了燕抚旌去往北凉的消息。百姓们先是惊讶，转而又释然，是了，大兴已容不得这位功高盖主的大将，而北凉也已归降大兴，此处怕是他最好的容身之所了。

　　与大兴百姓的扼腕叹息不同，最初得知燕抚旌率了十万大军在此驻扎时，北凉仅存的老弱妇孺心中俱是慌恐不安。也难怪，这十几年以来，他们已数算不清到底有多少同胞骨肉葬送在这位大兴杀神的手中，他此番又是带精锐前来，也不知要手刃多少北凉人。

　　燕抚旌在北凉驻扎后不久，北凉便有谣言不断传出。其中，最恐惧的一种说法莫过于说，当初那七万战俘便是燕抚旌出尔反尔杀尽的，而他此番前来正是要一举杀尽大兴人。

　　谣言越传越瘆，北凉人惶惶不安的等了一段时日，最终却惊奇地发现，传闻中的杀神不仅未杀一人，反而勒令全军绝不许伤北凉一人。因这燕抚旌治军严明，他带兵驻扎这数月以来，还真未发生一起士兵伤人事件。

　　亲眼见到传闻中的平凉侯竟是这般，北凉上下无不纳罕。当然，更让他们纳罕的还不在于此，而在于，这数月以来，燕抚旌日夜带兵在泗水边徘徊，也不为别的，只为打捞浮尸。

　　泗水退去后，不少腐烂肿胀的尸首浮出水面，那惨景真个是尸横遍野。

　　燕抚旌到来后，便带人日夜在泗水边打捞。而且，对于这些打捞起来的北凉尸首，燕抚旌不仅没置之不顾，反而都让手下好好安葬了。

　　北凉上下闻知此事，莫不触动。泗水里的冤魂有不少都是他们的至亲，他们去不得，救不得，眼看有人肯为他们安葬，哪怕那人曾跟他们有血海深仇，此刻心中也难免生了份感激。

　　不多久，又有一种说法传出，说当初燕抚旌正是因为不肯杀北凉降兵，才被大兴皇上排挤，最终迫而出走。至于当初出尔反尔残杀他们同胞的，其实是一个叫肖未然的大兴人。

　　不多久，北凉人普遍都接受了这一说法，纷纷为燕抚旌祈福，同时诅咒那个叫肖未然的不得好死。

　　燕抚旌对大兴与北凉众说纷纭的议论浑然不察，他只一门心思扑在那些浮尸身上。因为恒玦说，肖未然早已被王离活剐于泗水。

　　燕抚旌心底无论如何也不肯信这个谎言，可他派了无数人去寻王离和肖未然，却是无果。燕抚旌其实也说不清自己为何要一直在泗水徘徊，或许是想替肖未然抵一些罪过，或许是只有确认了每一具尸首才能彻底心安……

　　这段日子以来，每打捞出一具尸首，燕抚旌总要冲上前去，心惊胆战地仔细辨认了，确认不是肖未然，才敢长吐一口气。近来，他的身上总是沾着浓浓的尸臭味。

　　燕抚旌自己不在乎尸臭味，可是每每见肖斌之前，总是先细细沐浴一遍，换身干净的衣服，只盼着他能对自己少一丝厌恶。

　　天气渐渐转寒，泗水边更是苦寒，眼看着肖斌的病情一日重似一日，燕抚旌瞧着心焦悲痛，却是有心无力。

　　肖斌当初在京中得知肖未然的事后，一时气急攻心，硬生生呕出了几口血，打那之后身子便落下了病根。后来虽被燕抚旌救出，免了牢狱之灾，但一路随着他颠沛流离至北凉，病情难免又在这舟车劳顿中日渐加深。

　　肖斌其实也已从人们的议论纷纷和燕抚旌的遮掩躲闪中猜到了事情真相，只是他未再问过燕抚旌，因为他不在乎，他不在乎肖未然是否是北凉人，也不在乎肖未然是否真的杀降……他只在乎肖未然是否安好。

　　可是肖未然至今不仅下落不明，就连生死也不明，难免又叫他忧心几重，眼看这病是彻底好不了了。

　　这日，燕抚旌正在泗水边安置尸首，赵悦匆匆地赶了来，小心地看着他的脸色迟疑道：肖斌怕是要不好了。

　　燕抚旌心脏重重一缩，再也顾不得旁的，当即狼狈地往驻扎地跑去。
第九十一章
　　燕抚旌无比殷切地希望肖斌能活着，起码活到他找回肖未然之后。

　　若连肖斌也在自己手上死去，等见了肖未然他又该如何向他交代？他会不会，会不会怀疑自己是故意没照顾好叔父？他已经那般不信任自己了，不能让他再更恨自己一重……所以，肖斌无论如何也不能死！

　　更何况，肖斌是肖未然唯一的亲人了，也是除了自己外，这世上唯一一个真的爱肖未然的人了。若他也死了，肖未然得知后又该是怎样的痛苦和难过？

　　燕抚旌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回驻扎地，也顾不得换衣物，只在帐外弓着身粗喘了两口气，好叫自己看上去从容些，这才忐忑地挨进了大帐。

　　两名大夫正在一旁皱着眉头窃窃私语。云兰端了一碗药焦灼地坐在床边，因肖斌一直未再醒过来，一时也不知该如何给他喂药。

　　一看到燕抚旌进来，三人忙都起身。

　　那两个大夫略略施了一礼，这才压低了声音为难道：“大将军，这位肖老爷的病怕是，怕是要不好了。”

　　燕抚旌闻言后脸色阴沉得可怕，低声狞道：“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一定把人给我治好！”

　　两个大夫吓得噗通跪了地，“大将军，真不是小人们不尽心，只是，只是肖老爷这病情已蔓延至五脏六腑，元气全失，小人们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燕抚旌逼近了他们，咬咬牙，“无论什么名贵药材，只要你们说，我一定能寻来。能不能，能不能想法子再让他撑一段时日？”只多撑一段时日便好，说不定，说不定到时候便能找到未然了，起码要让他再见叔父最后一面。

　　两个大夫跪在地上无力地摇摇头，“肖老爷已是病骨难支，医药罔效了……只怕，就是这一时半刻的事了。”

　　燕抚旌痛苦地闭了闭眼，片刻后才道：“罢了，你们出去吧。”

　　“大将军，若您还有什么话要对肖老爷说，趁他清醒了便赶紧说吧。晚了，怕就是来不及了。”一大夫临出去前，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嘱咐了一句。

　　燕抚旌沉默地走近了肖斌，只见床榻上的人凌散着花白的发丝，只瘦得皮包骨头，双目紧阖，嘴巴微张着，正费力地用嘴喘着粗气。

　　云兰小心地看燕抚旌一眼，把药碗递给他，又迟疑了片刻才出去。

　　燕抚旌在床边坐下，静静地看着手中的药碗，出了半会儿神。待听到榻上的人喉咙里艰难地“咕噜”了一声，燕抚旌才猛地回过神来，转眼望向他。

　　肖斌喉咙中憋了一口痰，致使他喘不动气，外加又没有力气咳出来，差一点就被憋死。

　　燕抚旌见状，忙将他扶起上半身，又急忙帮他拍背顺着气，好歹才又拉回他半条命来。

　　肖斌浑浊的目光盯着燕抚旌细细认了半晌，等认出是他，便向旁边扭开了头，不想再看见他。

　　燕抚旌知他厌恶自己，也不敢多言，只小心地端了药碗来，舀了一勺送到他嘴边。

　　哪怕已喘不动气，肖斌仍是闭上了嘴，显然不肯就着他的手喝药。

　　燕抚旌顿了片刻，方开了口，“叔父，未然若知道您病成这样，定会难过。”

　　肖斌终于又缓缓地转了头，望向他。半晌，忽地艰难开口道：“你父亲曾说……说未然给了你们侯府也无碍……因为你会给我……养老送终……他还说，说如果你们燕家没照顾好未然，便叫……便叫他燕祈不得好死……想不到……到头来，竟都成了真……”

　　燕抚旌喉结滚了滚，一时说不出话来。

　　肖斌也痛苦地闭上了眼。他之前从不曾想，当初与肖未然匆匆一别，此一生却是再无再见之期。

　　肖未然虽然打小闯祸不断，但是很听他的话，而且在他面前总是特别乖巧，他每每生病在卧，都是未然衣不解带的贴身侍奉……未然是个好孩子，一直都是个好孩子……只是因为燕抚旌，肖斌难免痛恨地想，燕抚旌把他的未然给带得不听话了。

　　肖斌一直知道自家侄儿胆小如鼠，所以他怎么也想不到肖未然有朝一日竟会连一个招呼也不打的便上了战场，这一去便再无归期。这也是因为燕抚旌，全都是因为燕抚旌啊……

　　自打知道肖未然去了战场的消息后，肖斌日夜为他忧心，想尽了法子打探战况，只盼着他能平安归来。初听到大兴大胜北凉的消息时，肖斌欢喜得无以复加，尽管知道肖未然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可还是忙命人收拾了他的房间，日日做他爱吃的东西，只盼着他哪一日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给自己一个惊喜。

　　可肖斌怎么也想不到，他惊喜未等到，只等到了惊吓。那日，奴仆匆匆地跑进门，大喊不好了，他还不明就里，猛然之间便听到了要将肖未然凌迟处死消息。他脑中一懵，不等回过神来，喉中已咳出了不少血来。

　　打那之后，他便缠绵病榻，难以起身。尽管如此，肖斌仍是散尽了家财，遣了人寻各种路子，希望能托托关系，救未然一命。旁人却是告诉他，这是皇上亲自下的圣旨，无人可救他……肖斌得知后更是心死，将家中奴仆悉数散尽，只自己默默躺在床上等死。后来，燕抚旌派的人来接他出京，还道肖未然已经无恙，肖斌欣喜不已，强撑着身子跟着来人走了。想不到，都是哄他的，燕抚旌根本就没救出未然，连他也不知道未然到底流落到了何处。

　　他们肖家沦落到这番境地，肖斌从不曾怪过肖未然，他只怪自己，当初究竟为何要让肖未然进侯府？此一去，不仅害了肖家，也彻底害了未然……是他害了未然，是他将未然推进了火坑啊。

　　肖斌想着想着，喉头已是哽咽。

　　“平凉侯……我死前只想问你一句……”肖斌无比艰难地沙哑道：“未然……未然他到底还活着吗？”

　　燕抚旌顿了顿，这也是日夜煎熬他的问题。燕抚旌默了片刻，终是斩钉截铁道：“活着。”

　　肖斌已没有力气再去探究这是一句谎言还是真话了，他愿意相信这是一句真话，他也只能相信这是一句真话。

　　肖斌长长地吐出一丝气，面上露出些欣慰，“求你……放过他吧……他是个好孩子……你别再寻他了……你别再寻他了……就当是饶他一命……”

　　燕抚旌却是低了低头，许久未说话。

　　肖斌实在等不得了，费力地抬起一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哀求道：“算我求你……别再寻他……”

　　燕抚旌任由他抓了一会儿，终是缓缓地掰开了他的手，看向他的双眼，“这世上……只有我能护着他。”

　　“你是害他！”肖斌嘶哑着喝了一句，猛地剧烈咳嗽起来，一边咳嗽一边喃喃道：“你这是在害他……害他……”

　　燕抚旌心中决心已定，扭开了头咬紧了牙关不肯应声。

　　肖斌无力地伸了伸手，目光和意识也逐渐涣散，只仍在口齿不清道：“你别再寻他啊……放过他啊……”

　　燕抚旌忽地想到了沮渠业临死前，也是这样一副苦苦哀求自己的模样……只是，他真的不能应，肖未然明明就是他的，明明是他一个人的，他不能放手。

　　他也真的放不了手。

　　肖斌终是没等到他一句答应，死不瞑目地望着他垂下了手。

　　燕抚旌守着他静静地独坐了半个时辰，方抖着手帮他合上了眼。

　　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能给肖未然做主了，燕抚旌想，除了自己……除了自己……这世上再也没有人愿意护着他了。
第九十二章
　　因回不去大兴，燕抚旌便在北凉与大兴交界处寻了个地方，好生地将肖斌安葬了。

　　自打肖斌死后，燕抚旌开始变得异常沉默，只有有事吩咐的时候才说两句话，除此之外，便一个人沉默地独坐着。

　　泗水的尸首也都处置得差不多了，除了那些深陷在泗水中实在打捞不出的，其余全已安葬。虽然燕抚旌庆幸这当中没有他，可心底的绝望仍是控制不住地一日甚似一日。

　　背地里派去大兴的人一无所获，他们十万大军在北凉也一无所获。

　　尽管对肖斌说的是肖未然还活着，可在这一日又一日无望的找寻中，燕抚旌有时候心中也会控制不住地乱想，万一呢，万一真如恒玦所说，他早已不在了，到时候自己该如何？

　　每每想到此处，燕抚旌便忍不住痛苦地抱住脑袋，不敢细想下去。若事实真是如此，那寻不到他，反而是上天怜悯自己了。

　　赵悦此前从未见过燕抚旌如此颓丧憔悴。在他心目中，他一直追随的那个燕大将军明明一向镇定自若、秉节持重，哪怕泰山崩于前也不变色，可现如今的燕抚旌，纵使他再百般遮掩，他身上透出的那股颓废和心死却是无论如何也遮不住的。

　　赵悦见他日日如此，心中自是忧愁，可也没别的法子，只能咬咬牙再带人出去寻。尽管知道希望不大，赵悦仍是盼着能有寻回肖未然的一日，说不定等肖未然回来了，燕抚旌就会变回原来的模样了。

　　一日，赵悦带人出去走得远了些，一路寻到了泗水下游。

　　此处是北凉与大兴的交界处，之前也是两国贸易交往的重要通道。尽管两国刚刚经过了一场战乱，但此处还是在短短的时间内恢复了原先的集市，双方商人都在此处互通有无。

　　赵悦等人到达此处时天色已渐暗，外加未曾用饭，众人便在路边一面摊暂歇，打算吃点东西再趁夜色赶回去。

　　几人下了马，将马缰绳在路边一栓，便坐在面摊旁等面。

　　赵悦百无聊赖地盯着来来往往的商贩，忽地一愣，顿时瞪大了眼。

　　“所有人在这等着！”赵悦急急吩咐一声，顾不上过多解释，忙得起身，跟上了一个身着布衣头戴斗笠的背影。

　　赵悦一开始还小心翼翼地跟在那人身后，生怕被他发现，跟不多久，那人突然一闪身，匆匆往人群中钻去。

　　赵悦知道已被他发现，也顾不得隐蔽了，当即大喊一声追在他身后飞跑起来。

　　那人也不甘示弱，使着轻功奔轶绝尘而去。

　　赵悦生怕追丢了人，纵使跑得喘不过气来，眼却是一眨也不敢眨。

　　追着追着，人迹渐少，又过不多久，赵悦竟将人逼到了泗水边。

　　眼看前方便是无垠的泗水，赵悦才重重吐了口气，粗喘着气冲那背影道：“王离……别跑了，你就算跑到天涯海角，我也一定，一定追上你！”

　　王离这才住了脚步，缓缓地向他转过身，摘下了斗笠。

　　尽管天色已深沉，赵悦还是清楚地认出了此人正是王离，心脏不由得激动地跳跃了起来，终于，终于找到他们了。

　　“王离，你快跟我说，肖大人在何处？！”赵悦向他走近了两步，急切道：“他是否安好？病情又如何了？”

　　王离嗤笑了一声，轻轻地开口道：“他早已死了。”

　　赵悦先是一惊，又急道：“不会！不会，王离，我相信你，你肯定不会杀肖大人。你一定不会，你到底将他藏哪了？！你知不知道，燕大将军为了寻他，擅自带兵出走北凉，就差正大光明的谋逆了……你快些将肖大人交出来！”

　　“不管你信还是不信。”王离冷道：“他是真的死了。”

　　“不会……王离，你不会杀他的。我相信你，你一定不会……”

　　“你相信我？”王离冷笑一声打断他，“我都不相信我自己，你又凭何相信我？告诉你实话罢，恒玦以我弟弟的性命要挟我，逼我杀了肖未然，我也只能按他的话照做。肖未然，早就死了。”

　　王离说着，凑到他脸前，“就在离此处不远的地方，我剥了他背上的皮，然后将他千刀万剐，最后将他的尸首扔进了这泗水里。你们不是在寻他吗？寻吧，他就在这深不见底的泗水里。”

　　赵悦硬生生被他的话激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那日他冲进殿中，是见到了一小块人皮，那块人皮连同那只布老虎，一并被燕抚旌颤抖着放进了怀里。

　　“不会。”赵悦却仍是咬牙坚持，“我知道你并不是真心想杀肖大人。就算那块人皮是他的，你也完全可以饶他一命，是不是？他究竟在何处？只要你把他交出来，我去替你向燕大将军求情，一定让他饶你一命。”

　　王离听他提到燕抚旌，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赵悦，难道你真的不知肖未然为何会落今日这番下场吗？全都是因为燕抚旌！全都是因为他燕抚旌啊！且不说肖未然人已死了，就算他真的活着，我王离就算死，也不可能再把人交给他！”

　　事到如今，赵悦也多少知道些燕抚旌和肖未然之间的事，但他还是愿意相信燕抚旌。便咬牙道：“对肖大人，是大将军做错了。但我相信，大将军也是无奈之举，他是从大局出发才做出这番选择。何况，何况，他已知道错了，我也相信他对肖大人的情谊，他往后一定会对肖大人好。”

　　王离又被他逗笑了，“他一句知错了，是能减少未然的一丝罪孽，还是能救回他的血肉同胞？！”

　　赵悦知他说得对，扭开了头，却仍是执拗道：“王离，我只跟在大将军身边数年，可你明明已追随他十数年，你怎会不知大将军最是重情重义之人？”

　　“重情重义？重情重义？你说燕抚旌重情重义？”王离只觉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盯紧了他双眼道：“赵悦，你知道当初燕抚旌为何要让我带肖未然走吗？因为他早就知道，他早就知道，我喜欢肖未然。他以为我喜欢他，便能护他周全，所以他便打算把肖未然托付给我……他能心狠到将他心爱的人拱手相让，你说，这人的心有多硬？他对肖未然尚且如此，又何况你我？！你还跟我说他重情重义？他只是顾他自己心不心安罢了！”

　　赵悦稍稍诧异，他还当真没看出王离对肖未然的心思来，听他如此说反而高兴了起来，“你心悦肖大人？那你一定没有杀他对不对？！王离，你到底将他藏到何处了？！”

　　王离这才意识到自己刚说了什么，忙退后两步，撇开眼，“他死了，你别再寻了。”

　　“王离！”赵悦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我也担忧肖大人，也担忧他的安危。你告诉我他在何处，我只看他一眼，我，我不告诉大将军，我只看他一眼确认他的安危，好不好？王离，我们共事多年，又一同照顾肖大人多年，撇开燕大将军不说，难道我们三人之间这么多年的情谊也是假的么？！”

　　王离听他如此说，难免心中一动。

　　赵悦见有希望，诚挚道：“王离，就算我求你了，我一定只看他一眼，此事我定不会跟燕大将军说。”

　　“我不知道。”王离淡淡的叹了口气，“我不知他在何处，更不知他是死是活。”

　　“怎会？！”赵悦又急躁了起来，“当日明明是你带走了他。”

　　“是。我是真的将他带到了泗水……”王离终是决定对他道出实情，“为了跟恒玦交差，我无奈，割了他的刺青，然后将他安置在了一户人家养伤。我便回了宫中，想换回我弟弟。只是恒玦狡诈，我弟弟其实早已死了……恒玦得知肖未然已死的消息后，便想杀了我，我从宫中逃了。怕被发现踪迹连累未然，我在大兴绕了数月，确定彻底躲过了追兵，才敢回那户人家寻他。可是，未然早就走了，在我离开的第二日他便悄悄地走了，走前一句话也未曾留下。其实，这段时日我知道燕抚旌带兵在泗水旁寻他，可我仍是来了这，因为，我也在寻他。我生怕他，生怕他想不开。”

　　赵悦见他冒着被发现的危险也要在此处流连，知他说的是实情，不然若肖未然真在他手中，他肯定会带着肖未然往远离燕抚旌的地方躲。

　　一想明白这层，赵悦的心又被紧紧地提了起来，“那你为何偏偏要来泗水寻他？你为何会觉得他在泗水？难道他真的在这吗？”

　　王离抿了抿唇，半晌才痛苦地说道：“当初我带他到泗水边，假意要杀他时，他很高兴，说谢谢我，还说，他本就该死在此处。我实在怕，怕他真的在此处寻短见……”

　　赵悦已全然明白了，肖未然早已存了必死的心。

　　那他，可能真的已经……已经死在泗水了……

　　夜色深沉，只有一轮弯月半隐在云雾之后，平白为世间添了一丝惆怅。

　　赵悦难过地想，若燕抚旌得知了此事后该如何，他会不会为他殉情？不，不能让燕大将军知晓。

　　“王离，你走吧……”半晌后，赵悦终于低声开了口，“你别留在此处了。若他真在这，十万大军终有一日能寻到，你若继续留在此处，万一被大将军发现，他绝不会放过你的。”

　　王离苦笑着摇摇头，“我还是想继续寻。”

　　王离说罢便转了身，又想起什么，背着身对赵悦道：“赵悦，该早些走的人是你，你早些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罢……不要像我，等到深陷泥沼无法脱身了再后悔，也是无济。”

　　说罢，王离的身影便在黑夜中彻底隐了去。

第九十三章
　　赵悦独自一人在岸边徘徊了半晌，方回到那个面摊。

　　回去后才得知他一手下因身体不适先自行回营了，赵悦也不甚在意，只带着其余人马往回赶。

　　一路上，赵悦想了许久，决定无论如何也不能跟燕抚旌说自己见到王离的事，不然燕抚旌肯定不会放过王离。而且，他也怕万一肖未然当真已不在人世，燕抚旌会一时想不开做出自戕的事来。

　　匆匆驱马赶回驻地，天色早已大亮，赵悦也顾不得休息，带着一身寒气便去求见燕抚旌。

　　赵悦打算再跟燕抚旌要些兵力，自己也好暗中在泗水加大搜寻力度。

　　到了燕抚旌的帐外，守卫们却拦住了他，对他道燕大将军已下了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帐。赵悦虽然心里觉得奇怪，也未多想，便耐心地在帐外等待。

　　只是等不多久，赵悦听到帐中隐约传来了鞭笞的声音，心中大为疑惑，谁敢在燕抚旌帐中行刑？

　　“帐中何人受刑？！”赵悦不由得压低了声音问那几个守卫。

　　那些守卫们却是面面相觑着不敢作声。

　　“说！”赵悦知道事情有异，便低声呵斥道。

　　其中一人只得吞吞吐吐道：“是……王离……王将军……昨晚他被大将军亲自擒了来……”

　　赵悦一惊，昨晚？难道王离一与自己分开便被燕抚旌抓住了？怎么会？怎么会这么快？赵悦又猛地想到那个提前回营的手下，怕是他给燕抚旌泄的密……难道，燕抚旌一直以来并不信任自己？

　　赵悦已顾不得细想，不顾守卫的苦苦阻拦，硬生生闯进了帐。

　　一进帐，赵悦便闻到了浓烈的血腥味，猛地抬眼，正看到王离被绑在行刑架上，全身已是血肉模糊。

　　而那个背对着他手握着血鞭的，正是燕抚旌。

　　燕抚旌注意到动静，微微侧了头，狞视了来人一眼。

　　赵悦被他满脸的杀意吓得一动也不敢动。这人哪里是燕抚旌，燕抚旌怎会这般模样？这个嗜血的人是谁？

　　鞭笞了他一整晚，燕抚旌衣衫早已被汗水湿透。看他仍是不肯松口，燕抚旌再也等不得，随手将鞭子扔在脚下，踱到案牍旁，缓缓抽出了自己的配剑。

　　“大将军……”赵悦已顾不得心中的惧意，忙上前挡在他身前，苦劝道：“大将军，求您，看在王离他跟了你十几年的份上，饶他一命吧……”

　　燕抚旌充耳不闻，用肩膀搡开他，径自执剑走到了王离身前。

　　“我最后再问一遍……”燕抚旌将剑指在他胸膛上，微微低着头，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只是话语冷得似一把利刃，“他……究竟在何处？！”

　　王离“咯咯”地笑了出来，边笑边咳出了两口血水，“燕大将军，我，我已经说过了啊。他，他早就死了……尸体在泗水里，你只管去捞便是。”

　　燕抚旌握剑的手握得咯嘣响，刚要挥剑，又听他断断续续道：“别，别杀我。我，我说……你靠近些……靠近些……”

　　听他如此说，燕抚旌心中猛地一喜，顾不得思索，忙附耳到他嘴边。

　　燕抚旌生怕自己听不清，还强压低了自己的喘息声，却只听到他冷冷道：“燕抚旌，你知不知道啊。我剥了肖未然的皮之后……在泗水边强上了他几遭……他身子的滋味实在妙得很，妙得很。难怪……难怪能让人人闻风丧胆的燕大将军甘愿沦为他的胯下之臣，至今还这般对他念念不忘……哈哈哈……那一晚上我玩遍了他身子的每一处……当真是妙极……”

　　“王离！你别说了！你肯定没做过……”赵悦也听清了王离的话，知道他此刻已是一心求死，才故意这般说的，赶忙冲燕抚旌道：“大将军，大将军，你了解王离的秉性，他也爱慕肖大人……他定不会这般侮辱他……”

　　燕抚旌脑中先是一懵，待明白过来后，只觉得满腔的恨意似要将他的胸膛冲破了。

　　燕抚旌一把搡开赵悦，掐住了王离的脖子，满脸狰狞，恨不能立马将他的脖子扭断。

　　“大将军！大将军！”赵悦见燕抚旌已然被他刺激得失了心智，赶忙又冲上前，掰着他的手腕。

　　只是燕抚旌手上的力道极其大，赵悦两只手也掰不动他一只手，又见王离大张着嘴已是满脸紫色，心中一急，只得撒谎道：“大将军，您要真杀了他，就再也找不到肖大人了！”

　　燕抚旌这才稍稍恢复了点神智，紧咬着牙硬逼着自己松了手。

　　王离一脱离了掌控，立马垂着脑袋剧烈咳嗽起来。

　　可就算已是如此，王离仍是不肯住口，一边咳嗽着，一边冷笑着嘶哑道：“哦，对了……还有一事，我，我忘……咳咳，忘跟您说了，在泗水边，杀他之前，我告诉他，咳，是大将军您给我下的令，让他千刀万剐，让他葬身于泗水，是大将军您……要让他永生永世受七万冤魂啃噬之刑……你说，你说他临死前该有多恨你啊……”

　　“王离！算我求你了，你别说了！”连赵悦听着都恼恨不已，恨不能堵住他的嘴。

　　燕抚旌牙齿咬得桀桀响，一把将剑刺进了他的胸膛，剑入一寸。

　　赵悦生怕他就此杀了王离，刚冲上前，便被燕抚旌狠狠一脚踹倒在地。燕抚旌恶狠狠地回头瞪了他一眼，缓缓斥道：“你肆意隐瞒的事一会儿再算。”

　　燕抚旌又转向王离，“说！”此时的燕抚旌早已被他刺激得有些癫狂，“人到底在何处？！”

　　王离痛苦地满脸紧蹙，还是勉强笑着道：“其实……对您来说，也……也无所谓，咳咳，他该恨大将军……您的又……又哪在于这一点呢？大将军，您说是不是呢？”

　　燕抚旌嘴角抖了抖，握着剑柄往下一划，利刃瞬间划过了他半个身子，血渍甚至溅到了一旁的赵悦身上。

　　王离痛苦地张大了嘴，浑身抽搐着，再也说不出话来。

　　赵悦半跪在地上，摸了摸脸上仍带温度的血迹，心中一阵恍惚，这个私自对自己的将士用刑的人到底是谁？还是当初那个赏罚公正的燕抚旌吗？不是……不是，这个人早已不是燕抚旌……燕抚旌绝不会这般。

　　眼看王离就要被他折磨致死，赵悦踉跄着爬起身，低声道：“大将军，昨晚王离都对我说了。你放过他，放过他，我便告诉您。”

　　燕抚旌果不其然住了手，转身，提着剑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说。”燕抚旌胸膛狠狠起伏着，此刻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找到肖未然，一定要找到肖未然，不惜一切代价找到他。

　　还是不放心，燕抚旌便将剑抵在了赵悦的脖颈上，狰狞道：“最好别骗我……”

　　赵悦见他对自己也是如此，一时心寒，暗想：难道，难道王离说得是对的吗？这个人真的不再值得自己追随吗？

　　赵悦第一次对眼前这个他无比尊崇的人产生了怀疑。

　　“您先答应我……”赵悦声音中带上了一丝哽咽，“我说了，您便放过王离。”

　　“好。”燕抚旌一口应了。

　　王离隐约听到他们二人的对话，艰难地开口道：“赵悦……你闭嘴！不要说，我宁愿死……你不要说，别叫我……恨你！”

　　赵悦咬咬唇，他实在不忍心看自己同生共死多年的同袍落如此下场，更不忍心看自己追随了多年的人一错再错下去。

　　他没别的选择……

　　赵悦缓了口气，不顾王离的劝阻，将昨晚王离对他说的话一五一十地对燕抚旌说了。

　　燕抚旌听到王离未杀肖未然时先是心喜，后听到他确实下落不明，而且有可能已寻短见后，心脏又是狠狠地绞痛了起来。

　　未然，千万别……

　　赵悦小心地看了看燕抚旌的脸色，“大将军，是否能放了王离？”

　　燕抚旌这才捂着心口回过神来，边大步往外走边厉声下令道：“来人！马上调集人马，继续在泗水附近仔细搜寻！将王离关押，没我的命令不许任何人接近！”

　　赵悦无论如何也料不到一向言出必行的燕抚旌竟会出尔反尔，也顾不得奄奄一息的王离，忙追上他，“大将军，您明明答应了我，放过他……”

　　燕抚旌顿了脚步，看都不看他，只冷冷道：“若寻得的人，我自会考虑放了他；否则……”

　　赵悦已是明白过他的意思来，肖未然无事还好，若肖未然真有个三长两短，燕抚旌一定会让王离偿命。

　　燕抚旌急匆匆地跨上马，带人往泗水赶，心里一个劲儿地痛苦默念：未然，算我求你了，活着，一定要活着……
第九十四章
　　寒暑易节，春去秋来，燕抚旌几乎已经沿着泗水将北凉翻个底朝天，却仍是一点消息也没有。有时候，燕抚旌甚至会记不清他的模样，只有偶尔梦回往昔，才能在梦中见一见那个叫自己朝思暮想的人儿，可就算是梦中的他，也日渐地不再那么清晰。

　　梦中总归是愉悦的，但燕抚旌厌恶做这样的梦，因为梦中有多美好，现实便有多残忍。每每醒来，看到身旁枕冷衾寒，不过叫他瞬间又陷入绝望罢了。

　　也不知从何时开始，一向自律自持的他也开始酗酒。倒也不是因为贪酒，只是人人都道一醉解千愁，他是真的很想试一试醉酒的滋味。是不是醉了便不会这般悔恨交加？是不是便能有片刻中逃离这痛苦境地？

　　可是，他喝不醉……苦酒入喉，一坛接一坛，但纵使喝得胃中如翻江倒海般难受，脑袋仍是清醒得很。

　　他总是能清醒地记得，他是如何一步步地，一步步地亲手将他最爱的人推入了阿鼻地狱……

　　赵悦实在见不得燕抚旌这般日夜借酒浇愁的样子，一日，见他独自在帐中喝了近两日也不曾出来，再也顾不得守卫的阻拦，擅自闯进了大帐。

　　一进去，刺鼻的酒气扑面而来，赵悦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燕抚旌正发丝半散地独坐在地上，手中还抱着一个空酒坛，听到响动，微微抬了抬头。

　　“大将军……”赵悦踢开遍地的酒坛，满脸担忧地走到他跟前，蹲下小心道：“酒多伤身，您真的不能再喝了。”

　　“无妨，我喝不醉……”燕抚旌又低下了头，双目无神地看着地上。

　　“大将军！”赵悦见他这般自暴自弃，心中既急又气，“您这般作践自己又有什么用？！”

　　燕抚旌闻言忍不住轻笑一声，“无用。”又抬起头看向他，“赵悦，你告诉我，什么有用？我该怎么做才有用？我该如何，如何才能将他寻回来？”

　　这两年，燕抚旌除了千方百计的寻人之外，也一直在兼管北凉，将北凉上上下下都打理得井井有条。燕抚旌做这一切，就是希望有朝一日等到肖未然回来，自己好告诉他，自己一直在为北凉赎罪，在为他赎罪。

　　燕抚旌觉得这两年他能做的都做了，可直至现在，要寻的人仍没有一点消息，教他不得不怀疑，自己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推舟于陆，劳而无功罢了。

　　明明看不到一点希望，又教他如何继续坚持下去？

　　赵悦看着他无言以对，他也不知。

　　“赵悦，已经两年了。”燕抚旌说着，抬起一手遮住了眼帘，“我连他是否还活着都不知……你告诉我……他还活着吗？”

　　两年之后，他再也没有当初回答肖斌时的坚定。

　　“末将不知。”想起下落不明的肖未然，赵悦心中也忍不住默默叹口气，复又坚定道：“但无论如何，末将都会一直寻下去。”

　　赵悦已没了别的选择，此刻他能做的只有加紧寻人。只有寻到人，他才能换回王离一条命，也只有寻回人，他才能让燕抚旌重新振作起来。

　　燕抚旌沉默了半晌，方遮着眼帘道：“你去罢。”

　　赵悦担忧地看了看他，只得起身，“是。”

　　临出帐前，赵悦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帐中还有昨晚的一只蜡烛半残着，豆大的烛光在白日不甚明显，但却映得那滴突然滑落的泪格外显眼。

　　燕抚旌微垂着首，一只手紧紧捂住双眼，整个人都在抑制不住地发抖，泪水一滴接一滴地无声落到地上。

　　赵悦无意间撞见他如此失态，先是错愕，转而心中一涩，只得当作什么都没看到，匆匆走了出去。

　　天气渐热，塞外酷暑更叫人焦躁和绝望。燕抚旌偶尔鼓起气来，振奋一两日，但更多的时候仍是颓丧，一日比一日消沉，双目也早已失了神采。

　　一日，燕抚旌强打起精神支着胳膊看了几卷文书。只是看了还没有半个时辰，燕抚旌心中又突然升起一股难言的暴戾。粗喘了几口气，却仍是压抑不住心中的戾气，燕抚旌猛地一把掀了案牍。

　　云兰在一旁小心伺候着，见状大气也不敢喘。燕抚旌这段时日以来，早已没了以往的波澜不惊，变得日渐喜怒无常起来。

　　“都出去。”燕抚旌无力地靠坐在椅子上闭上了眼。

　　云兰也只得跟众人退下。

　　燕抚旌仰了头，刚疲累地长出了一口气，就见赵悦驾着一个将士慌慌张张地闯了进来。

　　被驾着的那将士因跑得急的缘故，此时已是痛苦地弓着腰喘不上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燕抚旌见状心中越发焦躁，极不耐烦地刚要冲赵悦发火，就听到赵悦火急火燎道：“大将军，他是属下派去朔漠寻人的，他刚刚回来说，说他们好像寻到肖大人了！”

　　燕抚旌面色一空，缓缓地扶着椅子扶手站起身，嘴角颤抖得厉害，喃喃道：“寻到了？真的寻到了？”

　　那将士话说不出口，只能拼命地点头。

　　燕抚旌无意识地朝他们走了两步，咽了口唾沫，轻轻道：“当真？”此刻，他的心口跳动得无比厉害，那颗心似乎就要跳出他的胸膛了。

　　赵悦也无比地着急，忙帮那人顺顺背，又给他灌了几口水。

　　来人这才好不容易说得上话，忙冲他们二人解释来龙去脉，“我们一支队伍……寻到了朔漠……寻了一月，没消息……后来，见那处有……不少老弱妇孺在乞讨，我们心软，觉得带的粮食充足……便施舍了些……我们见乞讨的人群中……独有一人缩在角落里不曾靠近我们……我们一个兄弟便过去，给了他半张饼……他也不肯接……那兄弟注意到……他衣襟破了……后背蝶谷中间……好像有被剥过皮的赤红色疤痕……我们队伍中有之前见过肖大人的人，赶忙悄悄地认了……觉得那人的身形与肖大人十分像……只是他的脸实在污浊不堪……我们未能看清……”

　　听他如此说，燕抚旌终于肯信，一时激动得脑袋剧烈地疼痛起来，只能一手扶住了头，一手抓住了他，满眼急切道：“是他……在……在何处？！他现在在何处？！你们又叫他逃了？！”

　　“还在朔漠！我们生怕……生怕认错了，也生怕肖大人不肯跟我们回来，中间再生了变故……便还不曾与他相认……十几个兄弟乔装打扮了，有装作乞丐的，也有装作路人的，并不声张，只悄悄一路跟着他……其他的兄弟也都远远监视着……我先回来……回来给大将军报信……由大将军定夺！”

　　燕抚旌狠狠咬了拳头一口，大咧了嘴角，“错不了！错不了！”又激动地一把抓住赵悦，“赵悦！你听到了吗？！是他！一定是他！只能是他！”

　　赵悦也激动地说不出话，狠狠点头。

　　“快！马上！马上带我去！”不等来人再说话，燕抚旌一把扯住他，大步拽着他往外走。

　　赵悦也忙跟上他，又忽地想到什么，忙急道：“大将军！军中和北凉事务您是否先安顿好……”等出去，却见燕抚旌早已带人驱马而去，赵悦也只得匆匆跨上马去追他。

　　燕抚旌狠甩马鞭，听着耳边飒飒风声，却仍觉得行如龟速，恨不能立时飞到朔漠才好……
第九十五章
　　酷夏的朔漠越发熬人，一脚踩下去，那热度似要穿透脚底掌将人整个烤干。这时候一旦来风，热浪顿时就夹杂着沙土砾石袭来，直直地往口鼻中灌，直教人气也喘不动，眼也睁不开。

　　耀日黄烟下，戈壁滩上的一抹鲜红酒望显得格外惹眼。

　　客栈老板听到门外有响动，忙殷勤地迎出来，见来人是几个打扮质朴的商贩。

　　那几人正一面拍打着身上沾的沙尘，一面嘀嘀咕咕地互相说着什么。

　　客栈老板悄悄打量了下这几人，总觉得他们有些怪异。这里虽气候条件恶劣，但因是交通要道，往来的商贩一直不少。只是来此停歇的商贩大都押运着不少货物，哪像这几人，每人只随身携带一个包袱，虽也赶了两辆马车，但马车上的麻袋空空扁扁，很明显没装什么东西。

　　老板心中疑惑，先用北凉话问了两句，见他们没反应，忙又换上汉话，“几位客官从何处来？是要打尖还是住店？”

　　那几人本都小心地盯着门外，听见他问，其中一人才低声道：“在这门口给我们支张桌子，再简单备些饭食即可。”

　　老板忙道：“几位客官，这门口风沙实在太大，不一会儿饭菜就得沾上沙土。本店虽小，楼上却有雅间，几位不妨楼上请？”

　　不想那人却极不耐烦道：“就在门口，马上备来。”

　　老板心中疑惑更甚，不明这几人是何用意，也只得应了，“是是。本店还有上好的酒，最是解乏，也给几位打几斤来？”

　　“不要酒，只要饭菜。”那人往桌上扔了一小块金子，“再多给我们备些干粮和水，一会儿我们带走。”说罢，又紧张地往外张望。

　　老板看到金子喜不自胜，忙拿了过来，“好说好说，几位客官稍等。”刚要走，又实在好奇他们到底在看什么，不由得也跟着往门外望了望。

　　门外唯有黄沙漫漫，连只飞鸟也瞧不见，老板只得纳闷地去了。

　　等他端着饭菜亲自送来时，见那几人仍是坐立不安地往外张望。

　　这客栈老板留了个心眼，故意慢腾腾地往桌上摆放饭菜，想听听他们的话。

　　果然听到其中带头的一人低声焦急道：“怎么还不来？莫不是出什么事了？”

　　其中一人忙道：“大哥放心，他腿脚不便，本来就走得慢。再说了，他身后、周围均暗中跟着不少人，定不会出事的。”

　　那带头的人却仍是不放心地蹙着眉头，“还是不可大意，在咱们头儿赶来之前，无论如何也不能叫他出事……”

　　那老板越发听得云里雾里，这店他一开了数十年，什么人都见过，唯独不曾见过这么奇怪的人。

　　摆好饭菜，客栈老板便在一旁百无聊赖得坐下。

　　那几个商贩也是饿得很了，一顿狼吞虎咽，不一会儿便如风卷残云般将一桌饭菜吃了个干干净净，吃完了，仍是焦灼地望着门外。

　　又过了片刻，带头的那人实在等不得了，刚站起身往外走了两步，猛地看到什么，忙又走回来坐下。

　　一桌人顿时不敢再往外张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儿开始大声聊天。

　　客栈老板被他们弄得越发好奇，忙又往外望了望，果见有一乞丐正弓着身子，拄着一根木棍，一步一踉跄地从风沙中走来。那乞丐似乎右腿有疾，每走一步身子都歪斜的厉害，看那样儿随时都有可能摔倒在地。

　　老板本当这群人是在等这个乞丐，可等到人都走近了，这群人仿佛从未看到这个乞丐般，不仅不在意，反而开始故意与他这店老板说起话来。

　　老板只得一面胡乱应着，一面用余光瞟那个乞丐。只见他极其艰难地走到客栈前，便似乎再也走不动了，扶着一旁的马厩慢吞吞地抱膝坐在了地上。

　　明明天气这般炎热，那乞丐仍穿着一件厚厚的破夹袄。那夹袄上到处都是撕破的口子，发黑的棉花絮不时的掉出来。

　　客栈老板暗暗思量，这个乞丐八成是脑子也不好使，不然这么热的天还穿什么袄？

　　见几人不曾再注意这个乞丐，老板不由得以为是自己想多了，又见一个乞丐在自己客栈前赖着不走，实在有碍观瞻，便想撵他走。可看他垂着头缩在那里的样儿也实在可怜，便拿了大半个客人吃剩的干馒头，走到他跟前。

　　甫一走进，便闻到了一股难言的恶臭，那老板忙捂住了口鼻。“喂！早点吃完早点滚！”说着，将那大半个馒头扔他脚下。

　　那乞丐竟然能听懂话，闻言急不可耐地伸出了一只手。那手干枯而又满是污垢，在地上试探着摸索了几下，才好不容易才摸到了他脚下的那只馒头，当即一把抓了过去。

　　老板见状，心道：这乞丐不仅脑袋和腿有问题，怕是连眼睛也不大好使，真是个可怜人啊，这样的人在这乱世又是如何活下来的？

　　本想看看这可怜人是什么模样，但他发丝胡乱散着，脸上又满是污垢，实在瞧不出原来的样子，老板也只得无奈作罢。

　　那乞丐也顾不得那馒头上满是沙土，拿起来擦也不擦，径自往嘴里塞。因他唇上干裂了一道又一道大口子，而那馒头又干，他吃得又急，不一会儿嘴唇便被蹭破了，血渍裹着馒头一块往肚子里咽。

　　“吃完了就赶紧走。”老板不耐烦地又说了一遍，便起身进屋。

　　一进去，发现那几人正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自己，只把他打量得浑身发毛。

　　“几位客官，还有什么吩咐？”店老板忙揩揩汗。

　　“给他一碗水……”那带头的刚低声说完，忽地站起了身，竖耳静听了片刻，当即大喜，“马蹄声……听动静像是咱们的军队，大将军怕是到了！”

　　几个汉子也是喜不自胜，忙跟着起身，一并竖耳倾听。

　　店老板越发好奇，“哎？给谁水？什么大将军？又哪里有什么马蹄声？”

　　片刻不到，果然听到外面传来了铁骑浩荡的声响，那几个商贩忙涌了出去。

　　店老板心中一惊，忙躲在门后面悄悄往外探头，远远地见一众身着铁甲的人马从天际疾驰而来，掀起的黄沙似要漫过黄天去，当即吓得软了腿。不少在客栈吃饭住宿的客人，都听到了这惊天的响动，也都忙不迭的跑出来瞧。

　　转眼之见，那支军队已然行至门前，众将士纷纷急勒缰绳在此处下马。

　　客栈的那几个汉子忙毕恭毕敬地迎上前，“大将军！”

　　老板这才明白过来，这几个汉子竟是军人伪装的！

　　燕抚旌顾不上应，大喘着气下马，目光四处逡巡，不一会儿就紧紧锁在了墙角的那人身上。

　　一路紧紧绷着的心瞬间着了地。

　　燕抚旌避开众人，一步一步缓缓地向他走去。明明这个人就在眼前，燕抚旌仍怕这是美梦一场，会不会一碰他，梦就醒了？像此前的梦一样……

　　众将士无人敢出声，客栈里的人也都缩在里面噤若寒蝉，只有战马时不时地打个喷嚏。万籁俱寂中，燕抚旌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那“砰砰”跳动的声音震得他耳朵轰鸣。

　　燕抚旌终是走到了他面前，小心地在他身边半跪下。

　　肖未然似未注意到周遭的动静般，仍是专注地抱着那个脏兮兮的馒头啃。

　　燕抚旌嘴张了张，终是将在心中默念过无数次的名字说出了声：“未然……”

　　肖未然先是一顿，往角落里又缩了缩，紧接着仍是埋首啃那个馒头。

　　燕抚旌伸出了无比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脸，声音中的哽咽再也遮不住：“未然，是我……我来接你回家……”

　　燕抚旌无数次在脑海中幻想过再见到他的场景，可是他从来不敢想，再见他时他已沦落到这副模样……这两年他究竟是如何过的？他的病情好了没有？他在外面又吃了多少苦？

　　越想心中越是绞痛，燕抚旌不敢再想，慌张地抹了一把眼，想去拿他手中的馒头，“未然，别吃这个……我带你去吃好的，好不好？”

　　却不想，眼见馒头被夺，肖未然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抓住他手狠咬起来，馒头便掉在了地上……

　　燕抚旌静静地任由他咬。

　　他忽然记起，当初初见肖未然时，自己便对他起了逗弄的心思，抓着他的手腕不肯放，肖未然气极，便在自己手背上狠狠咬了一口……那时的肖未然明明那般张牙舞爪，嚣张自傲，他是如何……如何变成今日这番模样的。

　　见他如此，燕抚旌再也忍不住，喉头重重地哽咽了一声。

　　肖未然咬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便丢开了他的手，在地上摸索了下，这次轻易地便摸到了那半个馒头，当即又不管不顾地往嘴里塞起来。

　　燕抚旌眼睁睁地看着他吃了一嘴泥沙……

第九十六章
　　眼见肖未然沦落到如此地步，赵悦在一旁也难过地差点落泪，又见燕抚旌一时伤心失了决断，赶忙上前道：“大将军，外面风沙太大，不妨先带肖大人进客栈，先让他在这里好好休整一番，我们再带他回去也不迟。”

　　燕抚旌这才略略回神，红着眼痴痴地望着眼前的人，“未然，我带你进去歇歇好不好？”

　　肖未然自是不应。

　　燕抚旌试探着碰了碰他，见他不抗拒，忙小心地将他抱了起来，急匆匆地往客栈中走。

　　其余的将士忙都上前替他清场，客栈的客人们见状，也都吓得一溜烟地贴墙跑了。

　　“哎哎哎，都还没给钱呢！”那客栈老板又怕又急，但转念一想，还是自己的小命要紧，便要往人群里躲，想着一并混出去，却被赵悦一把揪住了。

　　“军爷饶命！军爷饶命！”老板看那带头的将军对这乞丐这般好，自己刚刚还给他别人吃剩的馒头，若他们要跟自己算账可该如何是好？忙不迭的告饶。

　　“老板，这间店我们包了，损失我们赔。马上，马上备一间上等的客房，再备些好点的饭菜送到房里。”赵悦说着忙丢给他一大锭金子，“还有，这里能否沐浴？”

　　“能能能！小人马上就给客官打水来。”老板见这群人不曾跟自己计较，又见有利可图，由害怕转而大喜，忙引着他们往二楼去，“军爷，里面请里面请！”又殷切地帮他们备饭打水。

　　待东西都备全了，人也都出去了，燕抚旌才抖着手去解肖未然的衣衫，“未然，我帮你洗漱……你乖一些。”

　　那个干馒头好容易吃净了，肖未然只顾舔自己手上沾的馒头屑，浑然不在意，任由他将自己的衣衫都脱了去。

　　燕抚旌忙将他抱进浴池中，自己也宽了衣进去，小心翼翼帮他揉搓。

　　眼看着他身上的污垢一点点洗净，逐渐露出原先白嫩的皮肤来，燕抚旌的心又忍不住疼了起来。肖未然也不知是如何伤的，身上布满了大小不一的青痕，那痕迹有的像是跌撞出来的，有的又像是被树枝荆棘划出的划痕。

　　燕抚旌拇指指腹小心地碰过这些痕迹，话中带着说不出的心疼，“未然……身上的伤是怎么伤的？”

　　肖未然充耳不闻，顾自捧了一捧水就要往嘴里送。

　　燕抚旌忙抓住他的手腕，从一旁端了一碗干净的水放他嘴边，“未然，喝干净的水。”

　　肖未然却是紧紧地闭着嘴巴不肯再张嘴。

　　燕抚旌无奈，只得仍由他去。

　　待帮他洗到腹部时，燕抚旌一怔，才陡然间觉出不对劲来，也顾不得弄疼他了，加大了力气帮他搓洗那处。

　　等到那处的污垢一层层地褪去，燕抚旌才终于看清了……一看清那是什么后，他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原来，肖未然腹部有大小不一十数道疤痕，长的几乎横跨整个腹部，短的也有一掌宽。那些疤痕密密麻麻，几乎布满了他整个腹部……最诡异之处在于，每道疤痕都笔直，活像是有人比着尺子一刀一刀割开的。而且，缝那些伤口的针脚密密麻麻却又无比整齐，显然是有人故意而为……

　　燕抚旌满脸震惊地在浴池中后退了一步，又因一时吓得腿脚发软，差点在池中滑倒。

　　“谁干的……”燕抚旌浑身都在发抖，毛发皆竖，只能喃喃着问这一句话，“谁干的……究竟是谁干的？！”

　　肖未然喝饱了水，便懒地再动，只坐在一旁半垂着头，仿佛未听到的话般。

　　燕抚旌从未像此刻这般恨过他，见他如此不在意的样儿，心中的无限恨意更不知该如何发泄。猛地逼近了他，一把狠掐住了他半个脸颊，硬逼着他抬起头来，“说话啊！谁干的？！肖未然，别给我装疯卖傻！你说话！”

　　肖未然被迫抬起了头，额前发丝上的水珠顺着他苍白的脸颊，划过湿漉漉的脸颊，划过无一点血色的嘴唇，又滴到燕抚旌的手背上。燕抚旌这才看清，他原本清澈无比的眼眸，此刻早已变得灰蒙蒙的，里面无波也无澜。

　　燕抚旌不敢看他这双眼，只能痛苦地扭开了头，无力地紧咬着牙关，半晌才硬逼着自己松开了手。

　　“未然……算我求你，你告诉我。”燕抚旌哀求着紧紧地抱住他，轻轻地摩挲着他的肩胛，艰难地吻着他的耳垂开口道：“未然，你还有我，我以前不好，不会替你做主……我往后不会了，未然，往后无论什么事……无论什么事，我都给你做主，我替你报仇……你告诉我，我替你报仇好不好？我替你，百倍，千倍的讨回来……未然，你开口说句话好不好？”

　　燕抚旌紧紧地拥着他，感受到他胸膛内心脏的缓慢跳动，满心祈求地等了很久，终是什么也没等到。

　　“没事……没事的未然……没事……”燕抚旌苦笑着用掌心使劲按了按眼角，好让眼底的泪看起来不那么明显，才松开他。又看向他的眼，认真道：“往后便没事了……往后我一直在你身边，我一直护着你，不会，不会再让你添一道伤疤。”

　　说着，燕抚旌又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儿，继续帮他清洗，片刻后才帮他洗净。

　　燕抚旌拿了手巾在肖未然背后轻柔地帮他擦着头发，此刻，他才终于敢看他蝶谷那处的伤疤。

　　那处疤痕大半个手掌大，许是被温水浸过的缘故，看起来赤红，又柔嫩无比。

　　燕抚旌额头轻轻靠在他的后脑勺上，轻嗅着他皮肤的味道，流连了片刻，无比轻柔地吻了他那处一下。生怕弄疼他似的，嘴唇只一碰便离开了。

　　燕抚旌又呆呆地看了那处半晌，方回过神来，一把将人捞出逐渐变凉的浴池，小心地将他放到床上。拿薄被帮他仔细盖好，“未然，好好睡一觉，等睡醒了我就带你回家。”

　　肖未然许是真的累了，睫毛颤了颤，不一会儿便睡了过去。

　　燕抚旌侧身躺在他身旁，眼一眨不敢眨地温柔看着他，看他微微翕动的鼻翼，看他发白的唇角……他的每一处都叫他看不够。这个人，终于，终于又回到了他的身边。

　　此一生，他再不会与他生离。

　　但一想到肖未然腹部的伤疤，燕抚旌的眼神由疼爱慢慢变成了狠厉……
第九十七章
　　燕抚旌躺在他身旁，一眼一眼地细细看着他，恨不能顿时缓解了这两年的思念。

　　轻嗅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燕抚旌心中又喜又疼。喜的是，老天爷终是又给了他燕抚旌一次机会，让他寻回了心中挚爱；疼的是，也不知肖未然在外究竟是受了什么样的折磨，竟留下了一身的伤疤。

　　念及此，燕抚旌的眼神忍不住黯了黯，到底是何人……何人那么大的胆子，敢这般伤害自己心尖上的人？

　　肖未然不愿意说也没事，没事，早晚有一日，他一定会亲自揪出那个人，一定要让那人千倍偿还！

　　也不知过了多久，肖未然眼睫毛一颤，缓缓地睁开了眼。

　　燕抚旌看到他醒了，忍不住冲他轻轻笑了笑，刚要摸摸他，忽见肖未然迷茫了片刻，然后突然向他凑了过来。燕抚旌的心脏顿时随着他的靠近不受控制得怦怦跳动了起来。

　　燕抚旌强迫自己压低了呼吸，回望着他一动也不敢动，心里不由得怀了份不切实际的期待，未然是不是也想自己了，是不是也想要好好地看看自己？

　　却见肖未然几乎将脸要贴上了他，紧蹙着眉头望着他，似乎是拼命想要看清什么。

　　燕抚旌这才注意到，就算二人离这么近，他看向自己的双目仍是无神。

　　燕抚旌不由得意识到了什么，心直直地坠了下去。

　　努力了半晌，仍是分辨不清身边人到底是醒着和睡着，肖未然终是无力地放弃了，小心翼翼地摸索着，想要绕开他下床。

　　燕抚旌在床上一动不动，他想看看，看看肖未然的眼睛是不是能看得清东西。

　　等肖未然下了床，燕抚旌才注意到，他的右腿竟跛得厉害。

　　看肖未然朝前伸出双臂胡乱试探着，一瘸一拐地直直往桌子上走去，燕抚旌蓦地攥紧了拳头，浑身青筋直冒。

　　因屋中光线不明亮，肖未然实在看不清，一不小心撞在桌子上，桌上的一盏茶落地，发出清脆地破碎声。

　　肖未然一惊，立马小心地望向燕抚旌的方向，侧着耳朵听了半晌。

　　燕抚旌就那样静静地回望着他。

　　肖未然没听到他有动静，便又继续摸索着向那微微光亮的地方走。不知费力走了多久，终于摸到了门，肖未然刚要拉开门，猛地被人从身后死命抱住了。

　　燕抚旌紧紧地圈着他，恨不能就此与他揉为一体。这是他的人啊，那个整天在他眼前胡蹦乱跳、叽叽喳喳的人啊，怎么会变成这般……燕抚旌将脑袋埋在他的脖颈处，痛苦地闭上了眼。

　　尽管痛得浑身都发抖，可他一句话也说不出，他再也不敢问他究竟经历了什么……因为肖未然之所以落今日这番下场，归根到底，原因在于他。

　　肖未然也知道自己不过是在无力挣扎罢了，这个人要弄死自己简直比捏死只蚂蚁还简单，便放弃般垂下了手。

　　赵悦正在门外守着，隐隐约约听到房中有动静，虽然担心但也不敢进去看。直到听到开门的响动了，赵悦忙转头一看，见开门的是燕抚旌。又往屋里看了看，只见肖未然正低垂着头，抱膝静静地坐在床上。

　　“大将军，肖大人的病情怎么样了？”赵悦压低了声音，不由得担忧道：“他还疯癫吗？”

　　燕抚旌已顾不上回答他，一手攥着门框，差点将门框掰烂。燕抚旌半晌才低声嘶哑道：“马上……马上去寻好点的大夫来。再准备一辆宽敞舒适的马车，明日动身返程。另，马上着人去查，查他这两年究竟是跟何人在一起，那个人，无论如何，无论如何也要将他带到我面前！”说到最后，燕抚旌话语里已然带上了嚼穿龈血的恨意。

　　“是。”赵悦忙应，“属下马上派人去办！”

　　燕抚旌用力地合上门，弓着身子粗喘了几口气，仍是压抑不下心中的冲天恨意，咬着牙狠狠一拳锤在旁边的墙上，墙面立马凹陷了几分。

　　燕抚旌仰了仰头，将心中的暴戾压下几分，这才慢慢走到床边，在肖未然面前缓慢蹲下。

　　“未然，我知道你认出我了，你和我说说话，好不好？”燕抚旌小心地拉住他一只手，放在自己脸上，看向他的眼神中满是痛楚，“你的眼睛……一点都看不到了吗？”

　　肖未然微垂着眸，乖乖地任由他碰，只是紧抿着唇并不言语。

　　“未然，没事的，我一定找人帮你治好，治好你的眼，治好你的腿……你放心……”燕抚旌忍不住侧了脸，亲了亲他的掌心，“我知道，就算你眼睛看不见了，其实你心里其实什么都清楚……我真的，真的很想你。你呢？是不是很恨我？你说话好不好？我知道你清醒着……”

　　见他不应，燕抚旌只能继续低着头自言自语，“未然，你知不知道，你不在的时候，我每天都在为你和北凉赎罪。泗水那些，那些俘虏的尸首，我已经好好安葬了；还有，这两年我一直在治理北凉，我优待每一个北凉子民，我将他们视为自己的血肉同胞……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往后，我好好待你，好好待北凉，我们在北凉重新再建一个家。等帮你治好了病，我们便拜堂，我们，我们从头开始，忘了那些过往。你信我，我发誓，此生再也不会骗你……”

　　说完，燕抚旌才敢抬头看他，本想从他脸上能看到一点表情，可肖未然木愣的脸上仍是没有一丝变化。

　　“没事。”燕抚旌勉强笑了笑，帮他将额前的发丝理到耳后，自己安慰自己道：“没事的，未然，你就算现在不信我也没事，我做给你看。等你跟我回去了，等给你治好眼了，等你能亲眼看到了，你便知道了，便会信了……我燕抚旌后半生只践行这一个诺言，我相信，这一辈子总能等到你相信的那日……”

　　说完，燕抚旌自己就信了自己的措辞，如同看到了希望一般，心中又高兴了起来。

　　没事，只要肖未然还活着，一切都好说，自己会带他遍访名医，一定会治好他的腿伤和眼伤；就算治不好也无碍，就算实在治不好，自己也会好好地照顾他一辈子。总有一日，总有一日，肖未然总能看明白自己的心意，总能再给自己一次机会……

　　晚上，燕抚旌又细细地帮肖未然擦拭了一遍身子，这才搂着他躺下。

　　借着昏黄的烛光，看着身边朝思暮想的人儿，燕抚旌实在忍不住，一把掀了薄被，支起上半身。

　　燕抚旌试探般小心地摩挲了下他的肩胛，见他未曾不愿，这才放心地半撑在他身上，俯下身，一下一下地，带着满心的虔诚，轻轻吻遍了他的全身。

　　一一吻过了他熟悉的每一寸肌肤，吻过了那些不熟悉的伤痕，吻过了那些羞于言表地方……

　　肖未然平躺在那，朝里侧半歪着头，动也不动，只默默地忍受着这世间最难言的屈辱和恶心……或许，这也是老天爷给他的惩罚，最后要让他带着这一副污秽不堪的身子堕入十八泥犁，去受那永生永世的折磨。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他愿意受着……

　　燕抚旌本不想做到最后的，只是吻着吻着，这两年的思念便在不知不觉间化成了最难耐的饥渴，叫他这般自持的人再也克制不住自己……低吼一声，便在他身上彻底放纵了自己……
第九十八章
　　等到刺眼的阳光悄悄撒满了房间，燕抚旌才醒了过来。一睁眼，便看到了自己怀中紧紧拥着的人，燕抚旌这才敢确信，昨日的事不是一场美梦，而是真的。他真的寻回了肖未然，也真的与他一夜温存。

　　肖未然早已醒了，正裸着肩膀，半睁着眼微微垂着脑袋缩在他的怀中。

　　一夜的欢好让燕抚旌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他们之间的切骨之仇早已消弭，他们二人也不过是一对寻常的夫妻，昨夜缠绵放纵，今晨相拥而醒。

　　此刻燕抚旌心中的满足无以复加，他此生只求每日都能这般拥着他醒来，除此之外，他再也不奢求什么了。

　　心中的喜悦实在难以压抑，燕抚旌不由得也低了低头，细细理着二人相缠的发丝，在他的脖颈肩胛处满心痴迷地亲了半晌。

　　直到赵悦在外敲响了门，燕抚旌这才从温柔乡中清醒过来，想到还是要赶紧赶回去，给肖未然治病要紧，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了他。

　　燕抚旌一边耐心地帮肖未然穿衣，一边同他温声道：“未然，今日我们便回北凉，回去后先治你的病，等你的病好了我们便拜堂成亲。从今往后，我们就留在北凉，好不好？”

　　燕抚旌说着，自己已深陷在对日后美好的憧憬中，就算肖未然仍是垂着头一声未吭，他也不甚在意。燕抚旌欣喜地想，不急，往后他和肖未然的日子还长着呢，总有一日，他一定能等到肖未然的原谅。

　　因顾虑着肖未然的病情，燕抚旌虽着急赶回去，但也不敢走快了，率领着众人走了大半个月才回去。

　　一路上，不管燕抚旌说什么，肖未然仍是紧抿着唇一言不发。而且，凡是燕抚旌喂他的饭菜，他一口也不碰，只有赵悦递到他手里的东西，他才会勉强吃两口。

　　见他已如此不信任自己，燕抚旌心中虽难受，却也知道自己现在强求不得，只得都随了他的性子去。

　　好不容易安全的将人带了回来，燕抚旌心中长长吐了口气。

　　燕抚旌带兵在北凉驻扎后，便让人在北凉大都修建了一座府邸，地方虽然不大，但却是按照大兴的建筑风格修建的，想来肖未然也不会住不习惯。

　　刘福和云兰这几日日日一早便在门口等着，一看到燕抚旌真的将肖未然带回来了，二人都忍不住喜极而泣。等留意到肖未然腿也瘸了，眼也半瞎了，二人心中又惊又难过，因不敢开口问燕抚旌，只能鞍前马后地好好伺候着。

　　赵悦派人寻的那些大夫也早就在府里候着了，一等肖未然回来，便都被急忙喊了去给人瞧病。

　　燕抚旌强耐下心站在一旁，看一众大夫围着肖未然又是把脉又是查看伤口，啰里啰唆的讨论了半天也不曾回话。燕抚旌终于忍不住，皱着眉头开了口：“如何？他的眼睛和腿伤该如何医治？”

　　几人又互相推搡了半天，一位最年长的大夫这才站出来回话：“回禀大将军，这位公子的腿伤倒是无大碍，应该是此前不小心跌伤摔断了骨头，再加上未能及时医治，所以骨头长错了位，这才导致走路不便。以老夫愚见，只需将伤口处的骨头打断，再重新接好，静养数月便可痊愈。”

　　“重新打断骨头？”燕抚旌听完，眉头却蹙得更紧了，“有没有其他不叫他疼的法子？”

　　“想要彻底好，只能如此……”那大夫陪着小心道：“大将军您常年在外征战，想必也是经过断骨接骨的疼痛……并不十分难忍，咬咬牙便也就过去了。”

　　那疼对燕抚旌确实算不得什么，只不过是他再也舍不得叫肖未然疼。如果可以，他是真想替肖未然受了这份疼。

　　赵悦看燕抚旌迟疑，忙也劝他，“大将军，此事不能心软，如若您一时心软，只怕肖大人的腿此生就要落下残疾了。”

　　燕抚旌听他如此说，这才咬着牙点点头，又问：“那他的眼睛是如何导致的失明？又该如何医治？”

　　那几位大夫这才真真切切地犯了愁，面面相觑了半天，无人敢出来说话。

　　燕抚旌见他们如此，知道怕是不好医治，心不由地跟着揪了起来，狠视着他们厉声道：“答话。”

　　那位年长的大夫才无奈地叹了口气，继续道：“这位公子的眼疾是中毒所致，而且不是一日两日便突然失明的，以小人们观察，他的眼睛应该是逐渐看不清的……”

　　“中毒？”燕抚旌一惊，“怎会？你们可不是诊错了？！”

　　赵悦、云兰等人也料想不到竟是如此原因，虽然满脸惊讶但也不敢胡乱插话，不由得焦急地看向了那大夫。

　　只见那大夫摇了摇头，又皱着眉头道：“错不了，从这位公子身上的种种症状来看，应该是中毒已久……而且这毒似乎已深入肺腑，若再不能及时解了，恐有……恐有性命之忧啊。”

　　燕抚旌心脏狠狠一缩，性命之忧……怎么会这样？怎么会？不能，他好不容易寻回他，他不能再叫他出事，一定不能！

　　燕抚旌不由得望向了肖未然，看他蜷缩在一角一声不吭，浑然不在意的样儿，心中突然升起了一股无名的恨意。

　　“是何毒？”燕抚旌脑中一懵，不等自己反应过来，已是狠狠地揪住了那大夫的衣领，“马上……马上给我把毒解了！”

　　“大将军饶命！”那位大夫吓得缩了缩脖子，“老夫实在不知啊……导致失明的毒药有很多种，可每一种都有不同的解法……这，这若不知道究竟是哪种毒药，老夫也实在是无法开药啊……”

　　燕抚旌气得松开了他，又逼向了其余的人，喝道：“你们说！”

　　那几人吓得跪了地，都急忙道：“确实如这位前辈所言，若不能确定是何种毒药，胡乱开药只有百害而无一利啊……”

　　“是啊，大将军，不妨……不妨问问这位公子，看他知不知道自己中的是何种毒药？”

　　燕抚旌恨得狠踢了旁边的桌子一脚，咬着牙压了压心中的火气，这才小心地半蹲在肖未然身前。燕抚旌拉过他的手来，轻轻抚着，尽量柔声道：“未然，你告诉我，告诉我你有没有中毒？他们说你中毒了……到底，是不是真的？”

　　肖未然微垂着眸无神地望着眼前的地面，对他的询问置若罔闻。

　　燕抚旌无力地攥了攥拳，只能起身走到一旁，向赵悦、云兰和刘福等人使了个眼色。

　　赵悦等人会意，忙小心翼翼地靠近肖未然询问。

　　只是，他们几人把能说的都说了，能劝的都劝了，直说得口干舌燥，肖未然仍是面无表情的一言不发。

　　燕抚旌胸膛狠狠起伏着，只能搡开众人，复又蹲到他面前，无比心疼地摸了摸他的脸颊，话语里带上了一丝哀求，“未然，你告诉我，你别拿自己的身子跟我置气。你若实在恨我，等你的病治好了，我燕抚旌随便你处置就是了……你说话好不好？”

　　见肖未然仍是没有一丝要开口的意思，燕抚旌实在等不得，直起身，红着眼一把掰起他的下巴，“肖未然，你说话！你能不能别这样折磨我？你说话啊！算我求你了，你换个法子折磨我行不行？！”

　　赵悦等人见燕抚旌似乎又要克制不住自身的戾气，也生怕他再伤着肖未然，忙上前拉住他。

　　“大将军，您冷静下，您别再吓到肖公子……”

　　燕抚旌这才回过神来，忙松开他，茫然无措地后退了两步。

　　猩红的眼扫到了地上跪着的人，燕抚旌心中突然生了一计，便一把拽起地上一人，咬牙切齿道：“当真没法子么？！”

　　“大将军饶命啊，小人真的不知……只要这位公子肯说出他中的是何种毒药，小人们兴许还有法子啊……”

　　燕抚旌丢开他，“噌”地拔出佩剑，一把架在了那人脖子上，“最后问你一遍，当真不知？！”

　　可怜那人吓得早已出了一身冷汗，见向燕抚旌求饶不管用，只能转向肖未然，一个劲儿地向他磕头，“公子……公子！您饶命啊……只要您肯开口说，小人一定，一定医好您，公子，公子，您可怜可怜小人吧……您说了，就算是救小人一命了……”

　　赵悦本想拦着燕抚旌，但看出了他是有意逼肖未然开口，便也不曾作声，只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果不其然，肖未然听到那人的哀求声之后，整个人抱着胳膊打了个重重的哆嗦，无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子。

　　燕抚旌见他果真有反应，只能又压了压剑，剑锋轻易就划破了那人的脖颈。

　　那人感受到脖子上传来的刺痛，动也不敢动，吓得都快尿裤子了，只能继续对肖未然哆哆嗦嗦地求饶：“公子……公子，救命啊……小人家中还有两个年幼的孩子……公子……您发发善心，您就开口说一声吧……”

　　肖未然猛地痛苦的抱住了头，无声地大张了张嘴。

　　燕抚旌满眼急迫地看着他，急得心都快提到了嗓子眼。

　　一屋子的人也都吓得大张着嘴摒住了呼吸，生怕听不清他的话。

　　肖未然拼命地张大了嘴，但因许久未曾说话的缘故，喉咙里只能发出轻微的“啊啊”声。

　　燕抚旌看出了他的着急，忙丢了剑大步走到他身边，按住了他的肩膀，低声安慰道：“不急，未然，你慢慢说，只要你愿意说，我一定不会伤他们……你慢慢来，慢慢张口……”

　　肖未然紧紧攥着自己的胳膊，指甲都差点攥进了肉里，才终于将话说出了口，“玉……玉……生烟……”

　　燕抚旌这才松了口气，忙松开他，转向地上跪着的一众大夫，“此毒可好医治？”

　　众人都不曾听说过这种毒药，正低着头不敢开口，又耳听到肖未然断断续续道：“钩……钩吻……曼陀罗……箭毒木……天仙子……断肠草……”

　　燕抚旌后背猛地一僵，缓缓地转身，满脸不敢置信地望向他。

　　“乌头蓝……蛇腹皮……细辛……”肖未然双目直愣愣地望着地面，两只手拼命地掐着胳膊，嘴中一直在不停歇地费力低喃：“苍山雪……草乌……偿命蛊……去魂散……散魄草……”

　　不止燕抚旌，屋中所有的人都大惊不已了，那连那个差点被燕抚旌割喉的大夫也忘了性命之忧，只惊诧地抬头望着他。

　　肖未然一连磕磕巴巴地说了近百种毒药名，这才极其缓慢地摇了下头，低低地说：“其余……不……不记得……”说罢把头埋进了膝盖里，再也不肯作声。

　　燕抚旌彻底僵在了原地。

第九十九章
　　弯月静悄悄地爬上了树梢，一望无垠的星空下，时不时传来一两声凄厉的老鸹叫声。

　　赵悦看看燕抚旌漆黑的房门，犹豫半晌还是推门走了进去。借着皎白的月光，赵悦隐约分辨出一个黑漆漆的身影正佝偻着背，一动不动地坐在书桌前。

　　“大将军。”赵悦低低地叫了一声。

　　那黑影才稍稍抬头，静静地望了来人半晌，又垂下了眼。

　　赵悦摸着黑走到烛台前，点上了一只蜡烛，柔光瞬间洒满了房间。

　　“如何了？”燕抚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不容易才鼓足了力气，将话问出口。

　　赵悦施了一礼，“已经帮他重新接好骨了。大夫说，只需静养即可。”

　　燕抚旌抬了抬眼，看向他。

　　赵悦知道他疑惑什么，忙解释道：“无论是断骨还是接骨，肖大人一声未吭。”

　　燕抚旌闻言嘴角微动，却是一句话也没说。他见不得肖未然再受折磨，便躲到了隔壁的房间来，本以为会听到他痛楚的哀叫，揪心地等到现在才知道，他早已挨过了那断骨的疼去。

　　赵悦默默在心底叹了口气，又道：“大夫说，肖大人身中近百种毒药，他们不敢胡乱开药……他们没法子。”

　　燕抚旌缓慢地闭上了眼，他早已预料到他们会如此说。

　　“不过，他们也说，肖大人身中如此多毒药还能活下来，也是奇迹，说不定，那些毒往后也不会发作……”赵悦尽管也知道那些大夫不过是为了活命才这般说，但现在他也只得如此安慰燕抚旌。

　　“可曾打听到，他这两年到底与何人在一起？”燕抚旌只阖着眼无力道。

　　赵悦低了低头，“还不曾打听到。曾与肖大人在一起的那些乞丐，都说不清肖大人是从何处来的，只说他跟着他们走了一段南下的路，后来他们停留在了当地，而肖大人一个人继续往南去了……可见，我们寻到肖大人的时候他应该是想回大兴。”

　　“继续寻。”

　　“是。”赵悦忙应着退下。其实赵悦心中也有疑惑，他知道肖未然已有轻生的念头，只是他身上的那些伤着实怪，绝不像是他自己弄出来的。退一万步讲，就算是他自己弄出来的，他也绝不能自己将伤口缝的那般细致。而且，肖未然此前并不懂医术，他又如何能找到那么多毒药吃呢？这两年，他的身边，一定还有个人，一个精通医术的人……

　　燕抚旌又独自静坐了一刻，才费力地起身，艰难地走到隔壁。只短短几步路，他竟觉得无比漫长。

　　肖未然静静地躺在床上，脸朝着里侧，也不知是睡着还是醒着，动也不动。大夫已不在，只有云兰一个人拿了块湿帕子，正小心地帮他擦着身上的汗渍。

　　“出去吧。”燕抚旌看也不看云兰，只淡道。

　　“是。”云兰便将帕子递到他手中，又胆怯地看了他一眼，这才出去。

　　燕抚旌洗了洗帕子，拧干，这才拿过他的手来，仔细地帮他擦身上疼出的薄汗。

　　燕抚旌这才注意到，肖未然其实醒着。

　　一直到此刻，燕抚旌才意识到了自己此前究竟有多天真，他原先以为，只要能找回肖未然，自己终有一日能挽回他的心。而此刻，他才知道，肖未然可能压根就不想活。

　　除伤口外，帮他上上下下全都仔细地擦过一遍，燕抚旌便也宽了衣，上榻，从背后轻轻搂住了他。

　　燕抚旌一低头，唇边刚好碰到他蝶谷处的伤痕。

　　“未然……”燕抚旌就这样静静地碰着他闭上了眼，“我还清楚地记得见你的第一眼。是在战场上，那是大兴与北凉有史以来最残酷的一战。当时我杀红了眼，满心满眼只有无尽的鲜红，连天空也变得通红。说来也奇怪，不知怎么的，在一片血红中我一眼便望到了你……或许是你太扎眼了吧，当时你身着洁白的貂裘，未染一丝血渍，是那么干净，那么明亮。我也说不清为何，等我反应过来时，便抓住了你的手……不管你信还是不信，我没杀你的母亲，她是被流箭……”

　　燕抚旌感受了怀里人那轻轻一颤，便静静地拥着他，等他不再发抖了才又道：“为避免惹事端，你的真实身份我只告诉了恒玦一人……这也是我至今最后悔的地方。偏巧，我有一个部下因违反军令获咎，我和恒玦便假托你是他的遗孤，派人将你送到了肖家。张乳母，确实是我们一直安插在你身边的人。”

　　燕抚旌说着缓缓地吐了一口气，此时的他生了惧意，后面残酷的真相他真的很难说出口，可他不得不说，事到如今，他不该再骗他。

　　“之所以娶你，是因为我想叫恒玦难堪……”燕抚旌终是咬牙艰难道：“你该也知道了，我与他曾有过懵懂情丝……这一切，是我，对不住你。大兴与北凉的和谈也不过是一场阴谋，那场阴谋……我已经与恒玦谋划了十数年……我轻信了恒玦的话，拿你作饵，诱惑北凉王上钩。我本以为，能瞒你一辈子的，现如今，我早已瞒不住，也不想再骗你，今日跟你说的全都是心底的话。我做这一切，虽然也有恒玦在背后推波助澜，但归结到底，全是我自愿的。我，我也曾想到过你，可……我这二十余年，一直在为灭北凉而活，我无法放手……我也没想过放手……我唯一想过的，只是瞒住你……”

　　燕抚旌颤抖着轻轻将额头抵在了他的蝶谷处，从那里，他清晰地感受到了肖未然的心跳声。

　　他该有多恨自己呢？燕抚旌实在想象不出。

　　“你的生父，沮渠业……我没想杀他，更没想过在你面前杀他……”燕抚旌说到此处已是喉头发堵，缓了一缓，硬是强逼着自己继续说了下去，“那日我怕了，我怕他说出真相，更怕真相被你听了去……脑中一懵，不知怎得，就真的当着你的面杀了他。别人都说燕抚旌天不怕地不怕，可只有我知道，亲眼看着他死在我手里的时候，我很害怕，我一生从未那般害怕过……可能从那时我就意识到了，终有一日我会彻底失去你。”

　　燕抚旌拼命地闭紧了眼，可泪还是不争气地缓缓顺着眼尾流了出来，便懒地再管，“那七万俘虏，我不想杀，也从未想过杀。如果当初知道，知道恒玦是想逼迫你来杀，我宁愿自己杀了他们。未然，我虽然是个冷心人，但从头到尾从未想过让你背负那七万杀孽……只这一点，我希望你能信我……”

　　“还有，未然……积玉……积玉，是你原本的名字，很好听……我曾找北凉人打听过，是大雪的意思。想来，大概是你出生的时候下了一场大雪吧。”说着，又拼命地拥了他片刻，燕抚旌这才强迫自己松开了他，“未然，我今日已告诉了你全部真相，只是想叫你知道，你想杀我随时都可以杀，我不会再拒绝你。我只是求你，好好活着，你配好好活着。”

　　燕抚旌等了很久，以为他会狠狠地痛斥自己。结果，旁边的人只是轻轻地问：“叔……肖斌……何处？”

　　燕抚旌闻言垂下了眼眸，他倒宁愿肖未然狠狠地斥骂自己。原来他燕抚旌还是那个懦夫，他只敢告诉肖未然已经知晓的真相，至于他不知道，自己还是不敢开口。

　　迟迟等不得回答，肖未然便轻声而又笃定道：“他……死了。”

第一百章
　　“未然……”听着肖未然的话，燕抚旌心中一痛，深深埋首在他身上，咬着牙轻轻缓了口气，“全是我的错，是我没照顾好叔父。”

　　肖未然便没再说什么，他想知道的已经全都知道了。虽然燕抚旌与恒玦的说辞稍有出入，但相差无几。至于其中的细微区别，比如，燕抚旌究竟是处心积虑，还是在无意之间逼迫自己杀了那七万俘虏，肖未然早已没有力气去探究了，他也不想去探究了。

　　肖未然此刻只有一个念头，他早就该死了，早就不配活在这个世上。他之所以还厚颜无耻地回来，之所以还没脸没皮地活着，不过是想在临死之前再见肖斌一眼。

　　不想，肖斌终究还是被自己连累了。肖未然替肖斌感到十分不值，他费劲心血养育了十数年的侄儿不过是一个讨命鬼罢了。若早知如此，肖未然宁愿早早自戕也绝不会让肖斌养育他成人。

　　肖未然终于还是放下了对尘世的最后一点牵挂。肖斌不在了，他想，也挺好的，自己更可以放心的去了，待到了地底下再向他赔罪也不迟。

　　如此想着，肖未然心中竟难得的生了一丝释然，勾了勾唇，慢慢地闭上了眼。

　　燕抚旌轻轻从背后搂住了他，本想再安慰他一番，但见他闭上了眼，还当他是疼累了，便不敢再开口，只静静地搂着他睡去。

　　自打知道肖斌的死讯后，肖未然一连两日滴水未进，燕抚旌本当他是伤心欲绝才不肯吃东西，也不敢强求他。

　　因肖未然一直不肯吃燕抚旌喂的东西，所以近来都是赵悦在喂他。一直到第三日，赵悦见他还是滴水不沾，这才发现不对劲。

　　赵悦实在忍不住了，便放下碗扯着燕抚旌走远了，说出心中所虑，“大将军，您可曾发觉肖大人有何不对劲之处？”

　　“他知道肖斌的事了，这几日可能胃口少些。”说着，燕抚旌也忍不住回头看了看肖未然。

　　“不对。”赵悦有些急，“大将军，肖大人自打回来后，只要我给他吃的，他不管有没有胃口，都是狼吞虎咽。一开始，我以为他是在外面饿得很了，所以吃得多，我也多喂他一些。后来我才瞧出来，他虽然吃的急，可他吃的很艰难，有时候一口饭总要嚼很久才能咽下去。我才明白过来，他并不是真的想吃，他只是在逼迫自己吃，因为他想活着。可现在，我瞧他都不肯再张嘴，怕他，怕他是生了寻短见的念头……”

　　燕抚旌听他如此说不由得一惊，微微瞪大了眼。

　　“大将军，您快想法子劝劝肖大人吧。”赵悦也顾不得说话难听了，“他身上的那些毒本就不定什么时候发作，若他再萌生了寻死的念头，怕他的身子也撑不了多久了。”

　　燕抚旌绷了绷嘴角，又走回床边，也顾不得迁就他了，强扶起他来，“未然，一会儿再睡，先吃点东西。”说着，端起粥碗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

　　见他半睁着眼微微扭开了头，丝毫没有要张嘴的样子，燕抚旌心焦不已，生怕赵悦说的是真的。

　　“是我不好，我忘了，你不愿意我喂你。”燕抚旌勉强挤出一丝笑来，“让赵悦来吧。”说着，便把碗往前一递。

　　赵悦忙看眼色的接了过来，小心翼翼地将汤勺放他嘴边，“肖大人，多少吃一些吧。若肖老爷地下有灵，肯定也不想看你这般作践自己。”

　　肖未然在燕抚旌怀中挣扎了片刻，方强撑着自己望向赵悦的方向，“赵悦……谢谢你……你待我……很好……我……无以为报。”

　　赵悦听他如此说，便知自己心中的猜测是真，一时心中酸涩不已，忙看了看燕抚旌，果然见他的眼神也黯了下来。

　　“肖大人，我也不是白对你好的。”赵悦只能压下心中的难过去，想了想认真对他道：“我赵悦与人结交最图回报，你既受了我的好，来日也得好好报我才行。”

　　肖未然闻言浅浅地笑了，“来世吧……我欠的……太多……若还有来世……还你……还你们……”

　　燕抚旌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不由得颤抖着紧紧攥住了他一只手。

　　“那我可不干！”赵悦急道：“你别想糊弄我，我赵悦从来不信那些虚的，你现在抓紧把身子养好，来日百倍千倍的还我才是正理！”

　　肖未然却是不肯再应，拼尽最后的力气从燕抚旌手中抽出手来，朝一侧歪了歪，显然不肯再说话。

　　燕抚旌手中一空，心中更是一空。

　　赵悦本想再说，却被燕抚旌冷冷打断，“你先出去吧。”

　　燕抚旌说着，轻轻地放下了怀里的人，又低下头，仔细地帮他掖了掖被角。

　　赵悦见状，纵使再忧心也只得闭嘴先出去。

　　燕抚旌坐在一旁静静地望着肖未然，许久，才缓缓开口道：“未然，事已至此，我也不怕叫你再恨我一重。只是，无论如何，我都不可能叫你死的。”

　　肖未然背对着他缩了缩身子。

　　第二日，燕抚旌亲自端了饭菜来，又屏退了在一旁伺候的众人。

　　燕抚旌自顾一一摆出饭菜来，又小心地扶他起来，让他靠在自己的胸膛上，在他耳边柔声道：“未然，你还记不记得，有一次我惹你生气了，只给你做了一顿饭便把你哄好了。你不知道罢，当时看你狼吞虎咽的样儿，我在心底窃笑，窃笑我燕抚旌怎么这般有福气，娶了个耳根子这么软的夫人。那时候我就有恃无恐地想，就你这么个软脾气，实在好拿捏，就算以后再惹你生气了也无碍，只稍稍一哄便能把你哄好。现在想来，那时候的燕抚旌可真是个混账……罢了，不说这些了。这次，我给你做一辈子饭菜都不一定能哄好你了。来，未然，尝尝我的手艺有没有进步。”说着，燕抚旌舀了一勺肉粥递到他嘴边。

　　肖未然早已气咽声丝，隐约闻到那味道只觉得胃中一阵阵作呕，只能紧抿着唇低下了头。

　　燕抚旌另一只手忽地圈着他抬起了他的下巴，“未然……我说过，我不可能让你死的。因为你死了，我不可能再活……”燕抚旌说着，低下了头，边缠绵地亲他的耳垂边在他耳畔继续道：“我也知道，你现在压根就不在乎我的死活……可你总归有在乎的人，对不对？让我猜猜，是赵悦？还是云兰？或者是王离？哦，对了，王离还在我手上，我一度想杀了他……可我太恨他了，一时还没想好该叫他怎么死，所以他还活着。未然，你还想叫他继续活吗？”

　　肖未然忽然觉得有些喘不动气，整个人如落水般窒息和恐惧……燕抚旌从未这般温柔地对他说过话……

　　燕抚旌……直到现在，他还在逼迫自己……

　　而他，落在他手上，竟然连死也不能……
第一百零一章
　　肖未然痛苦地闭上了眼，艰难道：“燕抚旌，直到此刻，你，还是不能……不能放过我吗？”

　　燕抚旌缠绵地贴着他的脸颊，一手温存地抚着他的下颌，强逼迫自己硬下心肠，“未然，若我放过你了，我又该如何？你不愿再为我想，我总得为我自己想。”

　　肖未然苦笑一声，原来，老天爷才没这么容易给他一个痛快，总还要叫他吃尽人间无尽的苦头才肯放过他。

　　那日，肖未然趴在床边，就着燕抚旌的手吃了吐，吐了又强迫着自己吃，最终也不知道有几口饭落到了肚子里。

　　燕抚旌看他这般，心中虽然绞痛，却是紧绷着嘴角一声不吭。他只知道，他绝不能心软，若他心软，那便是眼睁睁地看着肖未然去死。

　　为了不牵连旁人，自那日之后，肖未然日日强忍着恶心，硬逼着自己吃燕抚旌端来的东西，那滋味对他来说简直是生不如死。每每到了吃饭的时刻，肖未然心中只有一个盼头，那就是希望体内的毒药快些发作，如果他因毒发而死，想来连燕抚旌也是无可奈何的。

　　也不知是他一心求死的缘故，还是他身上的毒药真的逐渐发作的缘故，肖未然的身子一日差似一日。他原本身子就消瘦，经此一折腾，不出一月，已是瘦得皮包骨头，脸色也白得跟蜡似的，虚汗一身接一身的出。

　　而且肖未然也越来越嗜睡，原先一日还能醒两三个时辰的，可不知从何时起，他有时竟能昏睡一整日，无论燕抚旌怎般叫他也睁不开眼。燕抚旌很怕他有一日便在睡梦中死了，可除了拿旁人的性命逼迫他外，燕抚旌想不到任何劝说他活下去的理由。

　　那些大夫们也说大概是某一种毒药发作了，但具体是哪一种他们又支支吾吾的说不清。

　　派了无数人马出去遍寻名医，也是收效甚微。燕抚旌早已没了心思打理北凉，唯一能做的便是日日守在榻前，眼睁睁地看着他苟延残喘。

　　天气渐渐转寒，劲风日日呼啸，似要将天地连根拔了去，连紧闭的门窗也被吹的沙沙作响。燕抚旌起身合上一扇被狂风吹开的窗户，又转身看看紧蹙着眉头躺在床上的人，半晌才又走回他的身边。

　　看着榻上的人一动不动，燕抚旌忽地生了一种错觉，或许肖未然已经死了。

　　这样想着，燕抚旌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恐惧，滚了滚喉咙，将有些抖的手探在他鼻翼下。半晌，才好不容易探到了极其微弱的鼻息，燕抚旌心里猛地松了一口气。

　　松完这口气，燕抚旌便有些腿软地靠着床榻坐在了地上，也才意识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吓出了一身冷汗。

　　直到此刻燕抚旌才敢想他之前不敢想的问题，那便是，万一肖未然真的死了，他又该如何呢？

　　当初寻不到他的时候，燕抚旌虽然也想过这个问题，但心里仍然觉得他还是活着的，从不敢往深处想。但现如今，看他身子一日比一日不济，若再寻不到良医，只怕真有一日会亲眼看着他……

　　燕抚旌胳膊半搭在膝盖上，静静地望着眼前的地面出神，此刻他终于能空下来理一理自己的内心了。

　　他燕抚旌自认为对不住肖未然，眼下自己苦拉着他不放也是因为他想赎罪，但更多的当然不是为了赎罪，而是因为他真的舍不下他……舍不下他心中那个整日无忧无虑快快活活的少年，他想叫他回来。

　　其实自己的内心一点也不难弄懂，他真的爱他，他燕抚旌真的爱他肖未然……

　　内心不难懂，主意更不难拿。既然放不下，那便不放，拼尽全力也要拉住他……若有一日，拼到粉身碎骨也拉不住了，那便……陪他去罢。

　　思量明白了，燕抚旌心中豁然了些，费力地站起身，打湿了一方帕子，细细地帮肖未然擦脸上的汗。

　　房门忽地被大力撞开。燕抚旌还当又是被风吹开的，一转身，看见赵悦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何事？”燕抚旌又低下头，细细地注视着床上不肯醒的人。

　　“大将军，我们寻到一人，他自称能解千毒。”赵悦上气不接下气道：“我们问了他是否知道玉生烟，他说他知道。我们又问了几种肖大人说过的毒药，他都知道……肖大人大概是有救了。”

　　燕抚旌手一顿，猛地抬眼，“马上……叫他来。”

　　燕抚旌感受到了心脏的颤抖，老天爷又给了他们一次希望，或许这次他真的能拉得住他……

　　“是！”

　　不一会儿，赵悦果然带了一个老头来。

　　那老头面上无须，穿着打扮得倒也利落，只是人又矮又干巴，活像是枯了十数年的树墩子。而且那老头背本就佝偻，又背了一等身的箩筐，更压得他直不起身来，瞧着越发得矮小。

　　燕抚旌寒着目光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你会解毒？”

　　“会会！”那老头慢悠悠地放下箩筐，“给我一百金，什么毒我都能给你解。”

　　“只要你治好了人，别说一百金，一千金一万金我们也给得起。”赵悦急抢道：“你快先看看病人。”

　　“好说好说。”那老头慢吞吞地走到榻前，只望了一眼便道：“你们的金子我不挣了。”说着转身便想走，却被赵悦挡在了身前。

　　赵悦张开双臂挡住他，急道：“来之前你不是说死人也救的了吗？为何他却救不了？”

　　“哎？你这人！”那老头刚要恼，不知怎的又叹了口气，耐心道：“是，哪怕咽了气的人我也救得了，但这个人却不行，因为我能救死人，却救不了一心求死的人。你们还是另请高明罢。”

　　“你如何知道他一心求死？”燕抚旌忽地在他身后寒声道：“你又如何知道玉生烟？”

　　他们打听了那么多大夫，从没有人知道玉生烟，他又如何知晓？难道……

　　“嗐！”那老头直白道：“他都跟在我身边两年了，我还能不知他一心求死？”
第一百零二章
　　燕抚旌蓦地攥紧了拳头，肖未然身上的毒……果然，果然跟这个人有关……

　　赵悦也恍悟过来，狠厉地一把扯住他，“他身上的毒是你给他下的？！”

　　“是啊。”那老头毫不避讳地点点头，甚至有些得意道：“这世上也只有我辛无疾能知道那么多毒药。”

　　“那他腹部的伤……”赵悦拽着他恶狠狠道：“也是你？！”

　　“啊。”这辛无疾又是点点头，应得很痛快。

　　燕抚旌再抬起眼来时，看着他的眼神中已是一片杀意。

　　可惜这辛无疾一生只专注于研究医术，最是不通人情世故，是以丝毫不曾留意到他的眼神变化。辛无疾心中既没有任何惧意，也没觉得有何不妥，只简单对他们二人道出原委：“这些都是他自愿的，我可不曾逼迫他。”

　　燕抚旌望着他牙齿咬得桀桀响，一时恨得说不出话来。

　　赵悦狠甩开他，喝道：“从头道来！”

　　可怜这辛无疾被甩得一趔趄，不由得理了理衣衫，不满地嘀嘀咕咕道：“你这年轻人！有话就不能好好说么，我又没说不告诉你们。”便继续解释道：“大概是两年前吧，我听说泗水淹死了不少人，就很高兴的去了……”

　　赵悦刚听完这一句就忍不住皱了眉头，“这有什么好高兴的？”

　　“嗐！你不懂。”那老头又继续笑眯眯道：“死人可是宝贝！大宝贝！尤其是刚死的人，身子还新鲜着呢，我好挖出他们的心肝脾肺肾来细细研究嘛。”

　　燕抚旌听着脑中一懵，联想到肖未然腹部的伤，突然产生了一种极其恐惧的猜测。果不其然又听他道：“等我紧赶慢赶赶到了泗水，果然在水边发现不少冲上岸的尸体，那我就赶紧把他们开膛破肚了嘛。我一连在泗水边待了十数天，开了也就有十来个人吧。忽然有一日，这小子就不知道打哪冒出来了。”

　　辛无疾说着，指了指床上躺着的肖未然，“呐！就是他！那天，他浑身是血，披头散发的，光着脚一步一踉跄地向我走来。我还以为诈尸了呢，好歹没吓死我。这小子看到那些尸体之后就问我在做什么，那我就实话跟他说了啊，我辛无疾一向实话实说。谁知他听完就不乐意了，扑过来就要跟我拼命，还说我心肠歹毒什么的。我就不高兴了啊，我就跟他讲道理，说杀他们的人才叫心肠歹毒，我只是研究研究他们的身体，废物利用一下，将来也好继续治病救人啊，我才是世上最善良的大善人。他听完后就没话好说了。”

　　燕抚旌无力地张开双手，缓缓地抱着脑袋垂下了头。

　　这辛无疾虽不知，但赵悦却知道，那些人正是肖未然所杀，所以辛无疾当时的那番话正好戳在了肖未然的心口上。

　　赵悦一时也无言以对。

　　那辛无疾继续不慌不忙道：“他不再搭理我之后，就继续蹚着水往泗水里走，看那样是想淹死自己。我就吆喝了他一嗓子，问他是不是想死啊。他也不说话，装没听到，继续往水里走，水都快没到他的脖子了。我辛无疾这一辈子见的人可多了，但全都是求着我给他们续命的，哪见过像他这种轻生的啊？那我见状就赶紧跟他商量啊，我就跟他说，他既然不想活了，那能不能把他的身体先给我用用，等我用完了如果他还活着再寻死也不迟嘛；如果用完了他不小心死了就更好了，一举两得，也省得他再自杀了嘛。他就顿住了，转身看向我。那我就跟他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跟他讲，我是个大夫，专门治病救人的，最大的遗憾就是这辈子还没解剖过活人的身子呢。反正他也不想活了，那就先把他的身子给我用用，等我研究透了，能救更多人了，那也算是他临死前行善积德了嘛。然后他就点点头同意了，他这个人虽然不爱说话，但脾气却极好，让他干嘛他就干嘛，特别听话……”

　　听明白了原委，燕抚旌喉头不受控制地一哽，抬起一手痛苦地遮住了眼帘。

　　燕抚旌这才知道，当初王离的担忧是对的，肖未然真的是想在泗水自尽，他之所以能活到现在，不过是在用他的身子赎罪。肖未然早就不想活了，从两年前知道真相起，他就不想活了……

　　燕抚旌忽然不知道是该恨这个老头还是该感激他了。是他，将肖未然的身子弄得伤痕累累；可也是他，将肖未然从泗水里拉了回来。

　　赵悦也终于明白了肖未然腹部的伤是如何来的，恐惧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赵悦震惊了好半晌，才说得出话来，“那他身上的毒……又是怎么回事？”

　　“哦，这个啊……”那辛无疾转身翻翻那只随身携带的大箩筐，从里面翻出厚厚的一本书来，满是炫耀的一拍，“这也是我的一大力作！”

　　说着，辛无疾翻了翻那本厚书，翻了半天，才指着一页喜道：“呐！就是从这一页开始，从这个玉生烟开始，他开始帮我试毒的。你们不知道，一开始我写这本书的时候可痛苦了，因为没人肯帮我试毒，虽然我跟人说了，我肯定能找到解毒的法子，但还是没人肯帮我试。还好他来了，他很听话，我让他喝什么毒药他就乖乖地喝什么毒药。从这个玉生烟一直到最后一页，这大半本书上写的毒全是他帮我试的。”

　　燕抚旌一抬眼，无意中瞄到那本书足足半个手掌厚，心脏不由得重重一缩。

　　肖未然到底，到底试了多少种毒药？绝不止，绝不止他所说的近百种。难怪，难怪他会说他记不清了。

　　“虽然他身上大部分的毒我都给他解了，但是药三分毒，那解药于他的身体也有害，再后来他身上的毒实在太多太杂了，而且有的毒也清的不彻底，所以用他做实验已经不准了，我也实在是用不得他了，便把他给撵了。那日，我告诉他，他的身子已经没用了，他可以继续寻短见了，他就听话的乖乖走掉了。我本来以为他早就死了呢，没想到啊没想到，竟然还活着呢。”辛无疾说着，伸长了脖子望了望榻上躺着的人，忍不住啧啧称奇。

　　“不过说实话，我还真没见过他这般有气性的人。”尽管燕抚旌脸色已是苍白得吓人，但那辛无疾还是在那继续不看脸色的喋喋不休，“我辛无疾佩服的人不多，他算一个。开膛破肚也就不提了，有些毒一旦发作起来，那才真真是叫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竟然都能一声不吭的硬扛下来，实在是个有魄力的。就是他这副身体不能再继续用了，实在是可惜……可惜啊……”
第一百零三章
　　“别说了！”赵悦见燕抚旌的脸色已是分外可怕，生怕他当下便杀了这个辛无疾，忙打断他，又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看着燕抚旌道：“大将军，肖大人身上的毒还得靠他呢……”

　　燕抚旌沉默了许久才抬起眸来，定定地看向了辛无疾。

　　一向不知道看人脸色的辛无疾无端地被他看得打了个哆嗦，一时竟觉得有些腿软。

　　许久，燕抚旌才狰狞着脸咬着牙一字一顿道：“他的毒，可解？”

　　辛无疾滚了滚喉结，下意识地觉得若自己说不能，可能小命就要交代在这里了，忙点点头，“可解是可解，不过有些麻烦，需要多费些功夫。”

　　燕抚旌这才闭了闭眼，动用了极大的毅力逼迫自己压下杀念去。起码，起码要等到肖未然身上的毒解了……

　　燕抚旌又忍不住回头看了床上的人一眼，他就静静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不管自己是怎般地为他揪心痛苦，仿佛眼前的这一切均与他无关似的。

　　看他这般，燕抚旌忽地意识到，就算他身上的毒能解，可他心中的心结又该如何解？自己往后该如何做，才能唤起他一丝求生的信念来？自己又该如何赎罪，才能永生永世地将他留在身边？

　　“他的眼睛，能否治好？”燕抚旌看着肖未然忍不住又低声道。

　　“他的眼是七虫蛊的残毒导致的，却也不难医治，只需将残毒逼净即可。”辛无疾抹了把脑门上的冷汗。

　　“若不医治……会如何？”话刚一出口，燕抚旌不由得被自己内心的阴暗吓了一跳。

　　赵悦听得大惑不解，“大将军，既然能医得好肖大人的眼，为何不给他医治？”

　　燕抚旌咬着牙不吭声，听到那辛无疾继续道：“倒也没别的害处，不过就是看不清东西罢了。”

　　“那便……不医了。”燕抚旌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辛无疾道：“除了他的眼睛外，其余的，全部给我医好。若胆敢出一点差错，你便也尝尝那剖心挖肝的滋味罢。”

　　辛无疾吓得大气不敢出。

　　赵悦却是急了，“大将军，您为何不给肖大人医治眼睛？难道您忍心叫他一辈子当一个瞎子吗？！肖大人当初是如何对您的？您又怎么能……”

　　“出去。”燕抚旌冷冷地打断他，看向他的眼神中满是阴鸷。

　　赵悦不敢置信地看了他一眼，转身便气冲冲地走了出去。

　　燕抚旌痛苦地抬起一手扶住了头，他又如何不想，不想叫肖未然彻底好起来？只是他没别的法子了，只有肖未然眼睛看不见了，他才会继续需要自己，才有可能愿意继续留在自己身边，自己才可能继续拥有他。

　　在此刻之前，燕抚旌从未想过自己竟是这般内心阴险之人，他全部的龌龊心思、全部的不堪手段，全部用来对付他最挚爱的人了。

　　燕抚旌只能逼着自己硬起心肠，他一遍一遍的告诉自己，他没法子，真的没法子，唯有如此……

　　打那日后，辛无疾便被强留在了府中，每日唯一能做的是便是调制解药给肖未然解毒。

　　辛无疾原本就是个不羁的性子，在他看来，肖未然身上的毒虽然能解，但很麻烦，而且他已是一心求死，实在是不值当得再给他解。

　　有几次辛无疾调制解药调制得烦了，懒地再做这无用功，甩甩手就想走，却差点死在燕抚旌的剑下。

　　打那之后，辛无疾头一次对一个人生了畏惧，此后他但凡再见燕抚旌，就忍不住打哆嗦。辛无疾也不敢再生旁的心思，只得日夜战战兢兢地给肖未然继续解毒。

　　此前的大夫虽然不入流，但倒是猜对了一点，那就是肖未然之所以长睡不醒，确实是因为他体内残存的一种毒药毒发了。

　　好在辛无疾深知他体内每一种毒药的药性，知道那是醉生梦死的缘故，忙先把这种毒给他彻底解了，才好歹把他给弄醒了过来。

　　肖未然醒过来的那日，正是北凉一年中最寒冷的一天。

　　他缓缓地睁开眼，眼前仍是一片模糊，只是感觉身上很暖和。稍稍动了动身子，这才发现自己正不着寸缕地被人紧紧搂在怀里，搂着自己的那人似乎也浑身赤裸着。

　　在这一瞬间，肖未然陡然意识到自己还没死，因为死人是没有体温的。

　　一想明白这点，肖未然心中无比失落起来，他以为能就此解脱，想不到老天还是不让他如愿。

　　燕抚旌把脑袋搁在肖未然的脖颈处，因怕他在睡梦中冷，所以便紧紧搂着他，用自己的体温暖他。

　　隐约感觉到怀中的人一动，燕抚旌睡梦模糊中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只伸出一只胳膊给身边的人掖了掖被角，片刻后才猛地惊醒了过来。

　　燕抚旌瞬间惊慌地睁大了眼，果不其然见怀中的人正垂着眸出神。

　　燕抚旌顿时喜不自胜，抖着手极其小心地摸了摸他的脸颊，在他耳边沙哑道：“未然，你，你终于醒了。”

　　纵使肖未然不肯应，燕抚旌心中的喜悦仍是无以复加，一时难以克制自己，忍不住轻按着他的肩胛在他身上缠绵了一番，这才翻身下来，匆匆穿好衣裳，忙叫人去喊辛无疾。

　　辛无疾见肖未然醒了，也有点高兴，想着自己应该就能走了，看过之后便对燕抚旌道：“行了，他没大碍了，致命的那些毒已基本清干净了，其余的毒我把解药留下，你慢慢让他服用就是了。若没什么事，把那一百金给我，我也该走了。”

　　肖未然这才意识到给自己看病的人是辛无疾，忍不住轻轻一颤。

　　“当真无碍了？”燕抚旌坐在床边，抓着肖未然的手，看向他的眼神中满是欣喜与深情。

　　“无碍了无碍了，放心吧，只要他不寻死便能长命百岁。”辛无疾拍拍胸脯保证道。

　　“那你可以走了。”燕抚旌的声音里突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赵悦，给他一千金，好好送送他。”

　　赵悦听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虽觉得有些可惜了这人的好医术，却也知燕抚旌恨这辛无疾恨到了骨子里，必不会放过他，只得道：“是。”

　　辛无疾乐颠颠地刚要跟着赵悦走，却耳听肖未然忽然大叫道：“不要！你……不要杀他！不要……”

　　燕抚旌一怔，忙安抚般拉住他，柔声道：“未然，不怕，我不会杀他的，我只是放他离开。”

　　肖未然费力地支起身，急喘着气，慢慢把脸转向他。

　　虽然明知道肖未然眼睛看不见，但燕抚旌还是觉得仿佛被窥见了内心的阴暗般，无端被他看得心虚。

　　“他能治病救人……救很多人……”肖未然拼尽全力的断断续续道：“不像我……只会害人……你要想杀，便杀我……放过他……燕抚旌，我求你……”

　　燕抚旌被他的话刺得心中一涩，他很想告诉他，不是的，他很好，很心善，真正害人的是他燕抚旌……

　　辛无疾还不明就里，有些急的对肖未然道：“人家没想杀我，是想给我金子。”说着，辛无疾急不可耐地扯了扯赵悦的衣袖，“快走吧，带我领金子去。”

　　赵悦见状也忍不住道：“大将军，辛无疾的医术高明，暂时将他留在府中也好，万一将来肖大人再生病，也好让他帮忙医治。”

　　“嘿！谁要留在你们这了，我要走，你们快放我走！”辛无疾急了。

　　“未然，我真的未想害他。”燕抚旌只得轻轻拥住肖未然，在他耳畔极其温柔道：“你若不放心，先将他留在府中一段时日也好。”

　　肖未然这才在他怀中颤抖着松了口气。

　　辛无疾一听更急了，狠狠地冲着肖未然詈骂道：“你这个天杀的小哑巴，你自己不想活了你就想害我？！你故意报复我是不是？！我要走！要走！”

　　燕抚旌狠蹙了蹙眉，扭脸冷冷地看向赵悦，“带他下去，好好招待。”

　　“是。”赵悦忙扯着辛无疾往外走。

　　可怜这辛无疾刚刚在鬼门关走过一遭还不自知，仍在不知死活地斥骂：“小哑巴，你不是要死吗？你我就祝你早日不得好死！”

　　燕抚旌对着辛无疾的背影狠狠咬了咬牙，转脸再看向肖未然却换上了一脸的云淡风轻，“未然，不要听他的疯言疯语。”说着，又小心的扶他躺下，“是不是累了？再好好歇一晌。”

　　肖未然便听话地闭上了眼，不再言语。

　　燕抚旌静静地看了他半晌，终是忍不住理着他的发丝低低开了口，“未然，辛无疾说……说你的眼睛治不好了。不过，没关系的，未然，你不要怕，也不要难过，往后余生我做你的眼睛，我会好好照顾你，好好照顾你一辈子。”

　　肖未然只是阖着眼，也不知是睡着还是醒着。

　　燕抚旌低下头，满心爱意地在他鬓边轻轻吻了一口。
第一百零四章
　　自打醒过来之后，肖未然的身子渐渐好了些，不过因心中早已是万念俱灰的缘故，也未曾大好，仍是满脸病容。其实，对肖未然来说，这段日子也不过是每日心灰意懒地躺在床上，望着满眼的模糊，胡乱苦耗些光阴罢了。

　　这晚，好不容易劝说着肖未然喝了两口淡粥，云兰不由得松口气，又拨弄了拨弄炭火，便静悄悄地坐在一旁守着他。

　　眼看他脸上一点生气也没有，云兰心中不由得默默叹了口气，有心想开口宽慰他两句，却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正两相沉默着，烛光一跃，门忽地开了，泻进了一丝寒气和黑暗。

　　云兰一转眼，见来人是燕抚旌，忙起身施了一礼。

　　燕抚旌匆匆阖上房门，走到炭火前便站定，望着床上的人轻声道：“他今日吃了多少？”

　　云兰忙帮他解下挟带着凉意的披风，也低低回道：“只喝了两口粥，便不肯再张嘴了。”

　　燕抚旌几不可闻地叹口气，“你先出去吧。”

　　“是。”云兰忙应着退了出去。

　　燕抚旌在炭火旁站了片刻，等身上暖和了些，才敢靠近榻上的人。

　　“以前那么能吃，怎得现在胃口这样小了？”燕抚旌浅笑着，忍不住伸出一手，摸了摸床上人的脸颊。

　　肖未然睫毛轻颤，许是不愿回应的缘故，微微扭开了头合上了眼。

　　燕抚旌也不恼，宽了衣上榻，静静仰躺了片刻，才一转身将他搂进了怀里。

　　“辛无疾说，你身上的毒就快清干净了。再过几日，便会彻底无碍了。”燕抚旌与他额头相抵，一手轻轻捻着他的耳垂道。

　　也不管肖未然是否听进了心里，燕抚旌沉吟了片刻，又自顾自说出自己对日后的打算，“未然，北凉冬天虽然冷了些，但春日的风光还是很不错的，往后我们便留在这里吧，留在你的故乡……北凉此前的遗老都愿意归顺，恒玦一时也不敢再来犯，未然，我让你做北凉的王好不好？我会好好扶持你，扶持你重新振兴北凉，就当是我们为北凉赎罪，好不好？”

　　这些话燕抚旌早已在心中盘算了许久，留在北凉，对肖未然来说无疑是最好的归宿。而他，也愿意为了肖未然，抛弃效忠了二十余年的故土，陪他永永远远地留在曾经的敌国。

　　肖未然低了低头，显然想避开他抚摸自己的手。

　　燕抚旌一顿，“未然，你不愿意？”

　　肖未然过了片刻才睁开眼，双目涣散地不知看向何处道：“北凉早已覆灭……”

　　这段日子以来，肖未然轻易不开口。眼下，燕抚旌看他肯说话，难免有些激动，急忙说出自己的肺腑之言，“未然，我会重新还你一个北凉，你信我，我也会重新还你一个家，我燕抚旌说到做到。”

　　肖未然却是又闭上了眼，不肯再开口。

　　燕抚旌还有很多话想说，想将自己的心意一股脑倒给他，想叫他再信自己一次，但看他不愿再开口，便闭了嘴。

　　燕抚旌只静静地揽着他，嗅他身上略带些药味的气息，看他苍白而动人的唇角，感受着他略带凉意的体温和光滑细腻的皮肤。片刻后，燕抚旌便再也把持不住自己，稍一翻身将他压在身下，轻柔地用自己的炙热温暖他。

　　燕抚旌也说不清是怎的，自从肖未然的身子好转以来，他便日渐把持不住自己，隔三岔五地就要与他欢好一番。

　　每到此时，肖未然便乖乖地仰躺着任由他摆弄，动也不动。

　　看着这样的肖未然，燕抚旌也曾挣扎，内心仅存的一丝理智在告诉他，他不该对肖未然如此，毕竟，他的身子还未大好；毕竟，他也还未原谅自己。

　　可每每情到浓时，残存的那丝理智便会被心中的欲望冲刷的干干净净，唯余一腔不知该如何发泄的爱意。

　　燕抚旌此前从来不知，温柔乡竟真能这般迷人心智，这般教人日夜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感受着身下人逐渐被自己弄热，燕抚旌忽地想明白了为何，为何自己会这般情动……

　　因为这世上太冷了，只有与肖未然赤裸着互相慰藉，才能让他在如此寒冷的周遭感受到一丝温暖……

　　因为只有此刻，他才能偶尔听到肖未然一声压抑不住的喘息，好叫他确信，他们二人还活着，还能一起脉动，一起颤栗……

　　因为他心里一直有一种恐慌感，一种不知何时会彻底失去肖未然的恐慌感，而欢好的感觉在将五感无限延展的同时似乎也将时光定住了，让他产生一种错觉，一种能像这般似的，永远拥有肖未然的错觉……

　　事毕，燕抚旌极其小心地从他身上翻身下来，见他身上湿透了，便披了外衣起身，拿了块湿毛巾，小心翼翼地帮他擦身子。

　　肖未然忽地转脸看向他，笑了。

　　烛光摇曳下，燕抚旌定定地看着他那个苍白的笑，一时激动得失了心神……他有多久没这般对自己笑过了？

　　“燕抚旌……这么副破烂肮脏的身子，你……还没玩够吗？”

　　刺骨的话语让浑身的温热顿时泄得干干净净。

　　燕抚旌一时之间煞白了脸色，住了手，无措地看着肖未然。

　　燕抚旌很想为自己辩解两句，张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半晌后，只能继续僵着身子拉过他的胳膊，一下一下，缓慢地帮他擦拭。

　　“燕抚旌……你累吗？”肖未然忽地仰了仰头，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艰难道：“我怎么会这么累？我很累……真的很累……真的，真的活不动了……燕抚旌，这副身子……我愿意给你玩弄……这也是老天爷给我的……惩罚……我愿意受着……只是，求你给我一个期限吧……何时你才能玩腻……何时才能给我一个了断？你给我一点盼头吧……”

　　燕抚旌喉头一哽，忙低了低头，“未然，别说胡话，我们……要一起好好活着。辛无疾说，你现在身子好着呢，能长命百岁。”

　　“如果，如果我身上没有背负数万同胞的命，哪怕再痛苦，我也会努力活着……哪怕再恶心你，我也愿意……愿意在你身下苟活……我本就是这般胆小惜命的人……”肖未然苦笑一声，“可是……可是现在不行，真的不行，我没有力气了……每一刻对我来说只有煎熬……燕抚旌，你能不能放过我？”

　　“是我不好，未然……”燕抚旌拼命压下声音中的颤抖去，“你不愿意，我往后便不碰你了，再也不碰你了，我发誓……”说着，燕抚旌刚想摸摸他的脸颊，猛地反应过来，忙缩回了手。
第一百零五章
　　肖未然静静地听了片刻，摇了摇头，“太累了……我真的……背不动了……燕抚旌，求你……发发善心……”

　　燕抚旌勉强挤出笑来，“没什么，你背不动了，我替你背，那七万人命全算到我头上就是了。我燕抚旌这一生杀人如麻，本也不在乎这区区数万人命……未然，你若不放心，便跟我拜堂好不好？只要我们拜了堂，从今往后我们两个就是一个人，那些血债由我来背负，从此统统跟你无关……”

　　见肖未然未再反驳，燕抚旌便自顾自的继续说起来，“未然，是我的疏忽，一会儿我便跟刘管家和云兰说准备咱俩的婚事。其实，我……我早就想与你拜堂了，不过是顾着你的身子……好在，你现在身子已经好了。未然，你是想办得热闹一点，还是简单一点？”说到此处，燕抚旌一时之间竟激动起来，心中重燃了一丝希望，满眼殷切地望向他。

　　听他如此说，肖未然却只觉得累，无比的累。

　　他理不明白燕抚旌为何如此，为何还要在自己面前惺惺作态，难道自己还有利用的价值吗？肖未然理不清，也早已不想理，他只是想弄明白，究竟何时，燕抚旌究竟何时才肯放过自己？

　　“燕抚旌，我早已没用了……北凉已灭，杀俘的恶名我也已承担……你还留着我做什么？我早已想不出自己还有什么利用价值，还有什么用处。曾经，我把这副身子交给辛无疾……就是盼着他能多救几个人。可现如今，就连，就连辛无疾也说我这副身子没有用了……我真的不知还该为何活着，我，我真的该死了……”

　　燕抚旌重燃的那一丝希望瞬间被粉碎，不由得缓缓地抬起一手盖住了眼帘。他实在听不得肖未然说这样的话，听一句便心绞一刻，喉头哽了哽才道：“未然，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再给我们二人一次机会。我已经在为北凉赎罪了，我，我知道自己做的还远远不够。未然你说，你说我该如何做？只要你说的，我一定能办到，只求一个你能原谅我的机会。”

　　“好。”肖未然如看到出路般，费力地微微睁大眼，“那你放我去我该去的地方吧……我只求你这一件事。燕抚旌，只要你肯给我一个痛快，这一生，我不仅不会再恨你，我还会感激你……我说的是真心话……”

　　燕抚旌拿下手，狠狠地握了拳，红着眼望向他，“那我呢？！你叫我怎么办？！肖未然，你叫我怎么办？！我不明白……我已经在为你、为北凉赎罪了……未然，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怎么做，你才想活着？你告诉我，我一定去做！我求的不多，我也只是……只是想你活着而已啊……”

　　肖未然终是心累得闭上了眼。

　　燕抚旌按了按眼尾，半晌才强迫自己挤出笑来，“未然，忘了那些过往罢，你值得好好活着，你也该好好活着，我会一直陪你好好活着……好了，未然，往后不要再说死不死的话了，还是想想咱们俩个的婚事罢……未然，我们的婚事……你是想办得热闹些还是简单些？我都听你的。”说着，燕抚旌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

　　见肖未然不肯说话，燕抚旌便低下头自言自语道：“你身子未大好，还是简单些罢，我们请刘管家给我们主持罢，毕竟家里只剩他一个老人了。”

　　说着，燕抚旌帮他拉了拉被角，只是未敢碰触到他。

　　燕抚旌刚转身往外走，忽听到榻上的人道：“你做的到吗？”

　　“手刃七万同胞……你叫我怎么忘？你又……叫我怎么活啊……”肖未然紧紧地闭着双眼，颤抖的话语中仍是控制不住地泻出了万千悲愤，“易地而处……燕抚旌……你真的做得到吗？”

　　燕抚旌无言以对，只能装作没听到，低了低头，匆匆大步逃了出去。

　　书房里，铜香炉中悠悠冒出一缕清香，辛无疾忍不住跟着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

　　摸摸眼角带出来的泪，看看笔直地站在一旁噤若寒蝉的赵悦，再望望支着脑袋沉默不语的燕抚旌，辛无疾再也憋不住了，忍不住开口埋怨道：“不是我说，大将军，这大半夜的你不睡觉，将我抓来是为何？是那小哑巴的病又不好了？还是你又生病了？你倒是给句吩咐啊。你是不困，可我困啊，若你再不说话，那我可就回去睡觉了啊。”

　　赵悦也有些纳闷，燕抚旌今天晚上一从肖未然那里出来，便让自己把辛无疾喊了来，可人都等了半天了，他却是一句话都不曾说。

　　赵悦只得提醒了他两句，“大将军？您有何吩咐？”

　　燕抚旌这才回过神来，微微一动，抬起眼望向辛无疾。

　　“我想……想向你求一味药。”

　　“嗐！这有何难的？”辛无疾自负的一拍胸膛，“你只管说就是了，这世上还真没有我开不出来的药。不过我可有个条件啊，我给你开出来了后，你可就得放我走，不能再扣着我啊。”

　　“好。”燕抚旌轻易地便应了，只是应完后却又陷入了沉默。

　　辛无疾见状倒是高兴，想着自己可算是能走了，但见他又不说话了，不由得心急道：“那你倒是说啊，到底要开何药？治什么病的药？”

　　燕抚旌抿了抿唇，又过了片刻才终于下定了决心，双目紧紧锁定他道：“让人忘尽前尘的药。”

　　赵悦闻言先是一惊，忙看向了燕抚旌，看他神色中满是决然，瞬间便明白过来他的意思，他想叫肖未然忘尽前事。

　　“啊？”辛无疾眨巴了眨巴眼，又挠了挠头，方道：“罢了罢了，我不走了，你们这好吃好喝的伺候着，其实待在这里也不赖。”

　　燕抚旌不由得微微蹙了眉，急迫道：“何意？”

　　“呃……”尽管辛无疾很不想承认，可他这人一向实话实说惯了，只得道：“这药我开不了，不光我，这世上也没人开得出这种药。世间药物纵有万千，可也只是管五脏六腑和经络关节的，哪里能管得了人心里的事？管不了的，管不了的。”

　　燕抚旌神色一暗，“你也说药物有万千，世间总有一种可以。”

　　辛无疾却仍是一个劲的摇头，“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你若不信，便找别人试吧，反正我辛无疾是不可能做到的。”

　　燕抚旌嗤嗤喘了两口气，略一想，又急道：“可他之前就曾忘记过……忘记过前事，忘记过自己的身世……一定有法子，有法子可以让他再忘记！”

　　“哦？是何人？”辛无疾听着倒是来了兴趣，“那他当初又是为何会忘记呢？你再找那个方法如法炮制一次不就行了？”

　　燕抚旌听他如此说，却是咬着牙难过得说不出话来，他难过，因为他清楚地知道当初肖未然是如何失忆的。

　　在渠州之战爆发时，肖未然还很年幼，可怜他先是在惨绝人寰的战场上受到了惊吓，后又亲眼目睹了生母被杀，那时候便已深受刺激。在被燕抚旌强掳回来关押后，肖未然便生了场大病，一直高烧不退，陷入了昏迷之中。

　　那段时日，燕抚旌还忙于两国的战事，将他掳来便顾不得他了。等再想起他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将近半个月了，而肖未然，也早已昏迷了十数日了。

　　那时候，看着缩在囚笼中奄奄一息、神志不清的肖未然，燕抚旌心中无甚感觉，也压根就不曾将他的生死放在心上过。

　　燕抚旌只是想着，若这个孩子活着也好，说不定有朝一日还能用他威胁沮渠业。也为着这么个缘故，燕抚旌后来便胡乱寻了个医官给他瞧病。

　　肖未然实在命大，就算遭此折磨，也还是一不小心捡了一条命回来。不过也因着那场高烧的缘故，他的脑袋却烧糊涂了，外加那时他还年幼，不多久便彻底忘记前事了。

　　再后来，燕抚旌还特地找了几个北凉俘虏试探他，发现他确实什么都不记得了之后反而放了心，觉得倒也省事，便派人将他安置到了肖家……

　　想到这，燕抚旌痛苦地按住了额角，他又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忍心再如此对他一遭？

　　他自然不能。可他必须要让肖未然忘记……因为只要背负着那七万人命，肖未然便不可能再求生。只有让他忘了，才有可能……才有可能叫他好好活着……

　　“一定有药……”燕抚旌缓缓地抬起头，看向辛无疾的眼神中着了一丝狠意，“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把这味药给我开出来。否则，我不会好活，你也别想好活。”
第一百零六章
　　辛无疾听他如此说，急得手舞足蹈的，“你这人！怎么能不论理呢？！我说了，我没法子就是没法子，你就算打死我我也没法子啊。我辛无疾行医数十年，瞧过的病人不下几千个，我可一向对他们的病情实话实说，从来不曾说谎。让人失忆的药，我实在不会开，就算是你再逼迫我，我也是没办法的。”

　　燕抚旌脸色越发阴沉，无论如何也不肯信他这番说辞，“赵悦，带他下去，让他好好想想，什么时候有法子了，什么时候再放出他来。”

　　赵悦难免迟疑了片刻，“大将军，辛无疾不像是说谎，只怕世间当真没有这种药。就算是有，难道您也不管肖大人的意愿，便擅自做主叫他喝吗？”

　　辛无疾听到这才明白过来，燕抚旌是想让那个小哑巴失忆。

　　燕抚旌却是什么劝解之言也听不进去，一手盖住了眼帘，冷声道：“立马带他去！”

　　“大将军，可……可这样便是对肖大人好吗？”赵悦还要再劝，“肖大人他早已遭受那么多折磨，怕……”

　　燕抚旌已是失了耐心，冷冷喝断他：“下去！”

　　赵悦咬咬牙，不敢再说，只得扯了辛无疾出去。

　　燕抚旌闭着眼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不知道他这样做是否是对的，却知道只有这样才有可能让肖未然活着。

　　因为燕抚旌能清楚地意识到，只有让肖未然忘了，他才有可能继续哄骗着他活下去……

　　他已经快要拉不住肖未然了，真的快要拉不住他了……

　　打那日之后，燕抚旌心中不知怎的就只剩下了这一个执念，让肖未然忘记前尘的执念。

　　燕抚旌未敢对人道过，他这几日也说不清是怎的，心中突然生了一股难言的恐慌感，一种马上就会失去肖未然的紧迫感。可能是因为那日肖未然话语中流露出了强烈的轻生意图吧……

　　燕抚旌只能一面继续拿王离等人的要挟肖未然，一面紧锣密鼓的筹备婚事。

　　燕抚旌不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断告诉自己没事的，一切都来得及，只要辛无疾能研制出药物来，只要自己再与肖未然拜了堂，自己便能瞒住所有过往，便能与他相携终生。

　　所以燕抚旌每日除了亲自督办婚事事宜外，便是各种逼迫辛无疾拿出法子来，可怜辛无疾被他折磨得食不甘味，夜不能寐。

　　“我真的没办法……”辛无疾这几日都快被他逼疯了，从一屋子医书中抬起头来，使劲揪着自己的头发，“你放过我吧，求求你你放我走吧。我真的没法子的。”

　　燕抚旌猩红着眼逼近了他，低低道：“继续想，你总能想得出。不管你开什么药，只要你能说得出名来，我一定能寻到。想不出，你这辈子别想出去！”

　　辛无疾被他逼得倒退两步，靠在了一堆医书上，“这个我真没法开啊，我只管医治人的身躯，不管医心啊。人心伤了便是伤了，如何还医得？”

　　燕抚旌被他说的心中羞愧，却仍是低着头坚持道：“可医。”说罢便转身走了出去。

　　在门外守着的赵悦见他出来，忙进言道：“大将军，已经关了这辛无疾几日了，怕他是真的没有法子……”

　　“一定有法子！”燕抚旌却已是陷进了自己的执念之中。他只能坚信辛无疾是有法子的，一定会有法子的，不然的话，又叫他如何呢？

　　尽管燕抚旌的焦虑已是由内及外，日渐包裹不住，可在肖未然面前，他还得强迫自己装出冷静和自持来。

　　“婚事已经备的差不多了。”燕抚旌挤出笑，心涩地看着云兰给肖未然艰难喂饭，温柔道：“辛无疾说你身上好像还有一种余毒未清，等他开出解药来，你的身子也彻底好了，我们便拜堂。”

　　肖未然只费力地咽下了两口饭，便再也咽不下去，微微摇头推开了云兰。

　　云兰心酸地看了燕抚旌一眼，得到示意后便退了出去。

　　燕抚旌看他在床上翻了个身，背对着自己，也知他不愿与自己多言，便不再开口。

　　两相无言，卧房中一片死寂。

　　燕抚旌心中沉闷又焦躁，正无处发泄，忽见赵悦急匆匆地闯了进来。

　　燕抚旌眉头一蹙，耐下性子，看向他，“何事？”

　　赵悦顾虑地看了榻上的人一眼，便附耳到燕抚旌耳边，低声道：“辛无疾说他从一本古籍中找到法子了，不过他怕药性烈，想先再看看肖大人的病情。看看肖大人受不受得住。”

　　燕抚旌闻言心中大喜，抑郁一扫而光，噌地站起身，急道：“马上带他过来！”

　　“是。”

　　不出片刻，辛无疾便被赵悦带了来。

　　燕抚旌心中的急迫难掩，一见他来，便小心地凑近了肖未然道：“未然，辛无疾说你体内的最后一种毒已寻到解药了，他想再替你看一看。”

　　肖未然仍是静静地躺在床上，闭着眼不置可否。

　　辛无疾看看床上的肖未然，吞吞吐吐地对燕抚旌道：“你们先……先出去，出去我才……才好看病。”

　　以往辛无疾给肖未然看病从未让他回避，单单这次如此，燕抚旌心头难免生了一丝疑虑，微微蹙眉道：“为何？”

　　辛无疾涨红了脸，半天才好不容易憋出话来，“那个……你没看他不愿同你说话嘛，你在这，他不愿意开口，我怎么问他？”

　　燕抚旌因心中喜悦太甚，耳听他话说得在理，一时也未再追究，忙带着赵悦出去等待。

　　只过了一刻钟，辛无疾便从房中走了出来，燕抚旌早已是急不可耐，忙逼近他，道：“如何？可否开药？”

　　辛无疾又吞吐了片刻，方道：“可以是可以……不过他目前身子弱，怕禁不住药性，吃了药后可能会昏睡几日。”

　　燕抚旌的心噗通落了地，“无碍！若只是昏睡几日，我等得起。”

　　“那……那我现在便去配药……”辛无疾说着，低了头慌慌张张地就要走。

　　“且慢！”

　　听到燕抚旌喊住他，辛无疾吓得浑身一哆嗦，背对着他不敢转身。

　　燕抚旌又道：“他的眼睛，能否一并医好？”

　　辛无疾这才暗中松口气，背着身道：“没问题，小事一桩。我这就去配药……”说罢，匆匆去了。

　　燕抚旌此刻已沉浸在喜悦之中，激动得有些失了神智，故丝毫未察觉到辛无疾神色的慌张。燕抚旌只暗中盘算道：等未然的眼睛治好了，也忘记了前事了，自己便与他拜堂，从此再也没人能分开他们两个……

　　赵悦在一旁却感到有些担忧，“大将军，末将认为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总该要问过肖大人的意思，总要看他是否愿意……”

　　“我意已决。”燕抚旌一挥手，打断他，由心地浅笑了一下，“赵悦，这次，只要他能忘了，往后我一定会护好他，再也……再也不会辜负他……”

　　赵悦见他如此执迷，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在心底盼着肖未然能真的好起来。
第一百零七章
　　辛无疾端药碗的手有些抖，漆黑的汤药泛起一圈又一圈细小的涟漪。

　　毕恭毕敬地垂着首端着药等了片刻，见燕抚旌还不曾发话，辛无疾心底又忍不住发毛。

　　许久，燕抚旌才缓步踱到他面前，接过他手中的药，打量似的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

　　辛无疾吓得低下头咽了口唾沫。

　　“这药……可以治他眼疾，也可让他忘记前事？”燕抚旌终是低低地开了口。

　　“是是是。”辛无疾忙应着，前额不知不觉间布满了一层密密麻麻的汗。

　　“对他的身子可有害？”燕抚旌也说不清怎的，好不容易求到了药，心中却又起了迟疑。他本当有了这药，自己便能高枕无忧了，可这两日心中的焦虑却不减反增，总感觉会出变故似的。

　　“无害无害，这个你只管放心就成。”辛无疾忙揩着汗打包票，“唯一的副作用便是会让人沉睡几日罢了。”

　　燕抚旌沉默了片刻，方对一旁的赵悦低声吩咐道：“寻个死囚犯来，让他试药。”

　　“是。”赵悦答应着就要去。

　　辛无疾却急了，手舞足蹈道：“不可不可！这碗药中有一味药唤作去心草，十数年才能长一株，偏巧此前我得了一棵，这才配的出这碗药来。今日你若把这药给别人喝了，那我一时半会儿可真无法配出第二碗来了。”

　　燕抚旌蹙着眉看看手中的药，还是不放心道：“当真无碍？”

　　“肯定无碍。”辛无疾被他弄得也有些急了，“他好之前你肯定不会放我走，若他好不了我还能讨着好吗？我又怎会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肯定对他的身子无碍的，你只管放心就好。”

　　燕抚旌这才定了心，“罢了，你们都出去罢。”

　　“是。”

　　辛无疾这才如释重负地跟着赵悦退下，走之前还小心地往屏风后面望了一眼。

　　等人走了，燕抚旌才亲自端着那碗药绕过屏风，走到榻前。

　　“未然，醒醒，辛无疾将药配好了，先将药喝了再睡。”说着，燕抚旌小心地将他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的胸膛上。

　　打那日之后，燕抚旌便不曾再碰过肖未然，今日，是第一次敢再碰触他。

　　肖未然半晌才微微睁开眼，靠在他怀中无力道：“什么药？”

　　“解药，能解你身上的最后一种毒。”燕抚旌想了想，又补充道：“辛无疾说，如果最后一种毒解了，你的眼睛说不定也能好。”

　　肖未然轻轻地吐了一口气，忽地道：“燕抚旌，你……真的想与我拜堂吗？”

　　燕抚旌手一抖，差点将药洒出来，一时激动得有些说不出话，滚滚喉结方道：“是。未然，你……你可愿？”

　　问完，燕抚旌便觉出了自己的痴心妄想，不由得垂下了头，肖未然又怎么可能愿意呢？

　　“愿意……”

　　燕抚旌蓦地瞪大了眼，心脏猛地跳动起来，话中都带上了颤抖，“未然……未然，你真的……真的愿意？！”

　　“我只有一个条件……”肖未然慢慢地抬起一手，摸上了燕抚旌的胸膛，摸到了他砰砰跳动的心脏。

　　“未然，未然，你只管说，我……我一定做到！”燕抚旌粗喘着气，满眼都是欣喜，“无论你说什么，我全都答应你。”

　　“放了王离……”肖未然淡道：“往后再也不要拿别人要挟我。”

　　“好，我答应你！未然，只要你愿意与我拜堂，愿意与我长相厮守，我什么都答应你。”燕抚旌想都不想便应道：“往后我只对你好……我发了誓的，要护好你。我此前没做到，往后，往后一定做到，一定好好护你一生！”

　　“燕抚旌，其实……你是会真放了王离还是会背后杀了他，我无从得知，也不可能再干预。”肖未然说着，将手从他胸膛上拿开，胡乱朝前摸索了下，摸到了他手中的药，“不过，这是我最后信一次你了。”

　　听肖未然如此说，燕抚旌心中忍不住一涩。刚刚他之所以答应的那么痛快，确实只是为了安抚肖未然，对于该如何处置王离，他也确实没想轻饶他。可现在肖未然话已至此，燕抚旌心中实在惭愧，不敢再骗他，也不敢不照做。

　　“好，未然，我真的……答应你。”

　　肖未然未再计较他话中的真假，只是从他手中拿过了那碗药来，自己放到了嘴边。

　　眼看肖未然真要喝了，燕抚旌心中却又忍不住痛楚起来。

　　他喝了，会忘尽前尘，也会忘了他燕抚旌，更会忘了肖未然曾经那样深爱燕抚旌。

　　到时候，他又会不会重新爱上燕抚旌呢？

　　“未然……”燕抚旌终是忍不住握住了他的手腕，拦下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才道：“假如有来世，你会不会记得我？”

　　肖未然忍不住浅笑着摇了摇头。他这种罪孽深重的人，怎么可能还有来世？只怕是生生世世都要在地狱中受抽筋扒皮之苦罢了。

　　燕抚旌却当他是不愿再记得自己，先是神色一黯，后又笑了笑，“无碍。你不愿意记得我也无碍，我会一直记得……一直记得你，一直记得去寻你，一直记得要爱你。”

　　肖未然未再说什么，端起碗来一饮而尽。

　　燕抚旌从他手中拿过空碗放下，帮他擦了擦唇角，便一直搂着他含笑望着他。

　　片刻后，肖未然果然在他怀中静静地沉睡了过去。

　　望着肖未然恬淡的睡颜，燕抚旌忍不住在他唇边缠绵着轻吻，心想，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等他一觉醒来，忘尽前尘，自己便与他拜堂，便与他重新来过。

　　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结果了，这样想着，一滴泪静静地划过脸颊，不小心滴到了怀中人的眼角上。

　　漆黑潮湿的地牢中，忽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王离从刑架上抬起头，透过眼前的散发和血污，依稀认出来人是燕抚旌。

　　“你来杀我了？”王离嗤笑一声，“燕抚旌，你终于肯杀我了？”

　　“我是来放你走的。”燕抚旌在他面前站定，冷冷地望着他。

　　王离忍不住又嗤笑了一声，“你？燕抚旌，你会放我走？若真放了我，你不怕我会杀了你，会杀了恒玦？”

　　“未然求我放你走。”

　　“未然……”王离低喃一声，猛地瞪大了眼，死死地盯着他，想看清他的神色。奈何地牢中光线太暗，王离实在是看不清，“你找到他了？他还活着？！”

　　燕抚旌点了点头，“你走吧，以后找个地方好好活着。”说着，燕抚旌便想走。

　　“燕抚旌！燕抚旌！”王离粗喘着气忙喊住他，急道：“你把肖未然给我，你把他给我，让我带他走，我带他走。我往后会好好照顾他，再也，再也不会害他……你叫我带他走……”

　　“凭什么？”燕抚旌只觉得自己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笑话，狞笑道：“他是我的人，曾经是，往后也会一直是。至于你，往后不要再出现在他的面前，不然我不会放你第二次！”

　　“就凭他在你身边活不下去！”王离不由得直着脖子嘶吼道：“燕抚旌！难道你还看不明白吗？他早已一心求死，不可能……不可能再在你身边苟活。留下他，你只能逼死他！你让他跟我走，才是给他一条活路！”

　　燕抚旌最后凌厉地看了他一眼，绷紧了嘴角，“他已喝了忘尽前尘的药，也已答应与我拜堂。往后，他会好好呆在我身边。如果你也想让他能忘记过往好好活着，便不要再出现。”

　　说罢，燕抚旌转了身，大步流星地离去。

　　“忘记前尘……忘记前尘……与你拜堂……”王离喃喃了两句，猛地对着他背影大声凄喊：“燕抚旌！你怎么能这般对他！燕抚旌！你怎能再逼他嫁给杀父灭国的仇人？！你到底何时才能拿他当一个人看？！燕抚旌，你怎能这般对他冷血无情？！你放他走啊！”
第一百零八章
　　肖未然昏睡的这几日，天气逐渐转暖，连天地万物都萌动了些。燕抚旌本当等肖未然醒来时，能正好能赶上春暖花开，可是不知怎的，这日突然之间天地变色，狂风大作，待到未时，竟纷纷扬扬下起鹅毛大雪来。

　　燕抚旌身着一身喜服，和衣侧躺在床上，静静地看了怀中沉睡的人一眼，仔细帮他掖了掖被角。

　　前几日，眼见肖未然昏睡不醒，燕抚旌心中无比焦躁，今日许是因为下雪的缘故，他的心绪竟奇迹般安静了下来。

　　二人的婚事早已全部备好，只等人一醒过来便可以拜堂。辛无疾又来看过肖未然几遭，也说这两日肯定就能醒过来。燕抚旌便把旁事都丢在了脑后，日日守在他身边，只盼着他醒来第一眼便能见到自己。

　　“未然，该醒了罢。”燕抚旌伸出一手，轻轻地抚着他的脸颊。

　　红被和红帐子也将肖未然的脸颊映得红润了些，一如当初他嫁给自己的那日般。

　　“我已经放了王离了。”燕抚旌忍不住拿鼻尖蹭了蹭他的脸颊，在他耳边低喃，“往后你说什么，我便做什么，全听你的，再也不骗你了。未然，醒来好不好？别再同我置气了……”

　　燕抚旌轻唤了许久，见他还是不肯应，忍不住淡淡地叹了口气，细细抚着他的发丝和脸颊。

　　也不知过了多久，怀中的人轻轻一动。燕抚旌激动地睁大了眼，生怕惊扰着他，忙压低了自己的呼吸。

　　片刻后，果见怀中的人睫毛一颤，缓缓睁开了眼。

　　“未然……”燕抚旌颤抖着唤了一声。

　　肖未然这才抬着懵懂的眼望向了他。

　　“未然，你眼睛……是不是能看到了？”说着，燕抚旌小心翼翼地将手伸向他的双目，果见他略感不适地眨了眨眼。

　　“未然……”燕抚旌喉头一哽，一手轻按着他的后脑勺，将他紧紧压在了自己的胸膛上。

　　燕抚旌的胸膛狠狠地起伏着，好半晌才冷静了些，想起了那个最重要的问题，忙松开他，低下头一脸忐忑地看着他，“未然，你……你还记不记得我是谁？”

　　肖未然冷淡地看了他身上的喜服一眼，又微微转头，看了看满屋的红烛和红帐子，终是沉默着摇了摇头。

　　“那你……还记得什么？”燕抚旌浑身都在抑制不住地发抖，只要他能忘了，只要他能忘了……

　　听他如此问，肖未然微微皱了眉头，仿佛在细细思索什么，半晌后又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燕抚旌一颗心顿时狠狠地落了地。他终于还是得到了，得到了肖未然，得到了余生的救赎……

　　这样想着，燕抚旌再也顾不得什么，一手抬起他的下颌，垂首吻上了他的唇。

　　看他突然凑近过来，肖未然虽然一脸茫然，却也未推开他，只是稍稍有些害怕地按住了他的肩膀。

　　燕抚旌满眼痴迷地望着他，先是小心试探般轻触了那柔软处几下，见他不曾厌恶，这才大着胆子一点一点探开了他的唇……情到浓时，二人鼻息相织，燕抚旌忍不住半压在了他身上，双臂紧紧困囿住他，狠狠勾着他的舌，只想将这两年多来的懊悔与痛苦就此宣泄殆尽。

　　终是不小心弄皱了喜被和喜服。

　　片刻后，肖未然实在受不住了，在他身下轻轻挣扎了一下。

　　燕抚旌回过神来，忙松开他。肖未然立马推开他抓着被角往后缩了缩。

　　燕抚旌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做的有些过火，他现在已不记得自己了，自己不该一上来便对他用强。燕抚旌忙坐起身，咽口唾沫，看着他柔声道：“未然，你……你别怕我，我是燕抚旌，是……是你夫君。”

　　肖未然这才重新抬头看向他。

　　燕抚旌小心地向他探了探身子，温和地笑了，哄他道：“真的，未然，我们是夫妻。刚刚是我不好，是我见你终于醒了，一时激动，才冒犯了你……”说着，燕抚旌向他伸出了一手，“你是不是都不记得了？无妨，你过来，你过来我便讲给你听。”

　　肖未然抓着被角迟疑了片刻，还是将自己的手递给了他。

　　燕抚旌这才小心地重新将他揽进怀里。

　　“你是……我夫君？”肖未然在他怀中稍动了动，迷茫地抬眼看着他道。

　　“嗯。”燕抚旌一手牢牢抓着他的手，一手轻轻理着他的发丝，“我们两个是青梅竹马，前一段时日已经商定好婚事了，可你却突然生了一场大病，昏睡了这许久。我为你请遍了名医，可没人能治好你……前两日，我碰上了一个得道高人，他说你这病只有办场婚事冲冲喜才能好。我一想，我们两个本就有婚约，也该办一场婚事的，便擅自做主先办了，想着等你醒来再拜一次堂，也就算全了礼节。也多亏了那位真人，正是这场喜事才将你的病给冲好了。只是，未然，你不会怪我擅自做主吧？”

　　肖未然静静地听他说完，眨巴了眨巴眼，“你说的都是真的么？”

　　“嗯。”燕抚旌顿了顿，有些心虚地避开了他的眼神，“未然，我从未骗过你。此前不会，往后更不会。”

　　肖未然便浅笑着点点头，“我信你。”

　　燕抚旌不想他这般轻易便信了自己的说辞，心中既欣喜又暗中松了口气，一低头，轻抚着他的脸颊又亲了他几口。

　　“我们……何时拜堂？”怀中的人忽地开口道。

　　耳听得肖未然主动问，燕抚旌一时更是喜得找不着北，越发觉得让他吃那忘尘药是对的。

　　“未然……今天便是个吉日，等到戌时我们便拜堂如何？”燕抚旌强压下心中的激动，试探着开口道。

　　“好啊。”怀中的人想都不想，便一口应了。

　　“未然……”燕抚旌抖着手拿过他的手来，放在自己唇边缠绵了半晌。

　　眼看拜堂的时辰就要来不及，燕抚旌这才忙拿了喜服来，亲自帮肖未然穿。

　　许是心中太过兴奋的缘故，那腰带燕抚旌系了半天也不曾系好，最后还是肖未然淡笑着推开了他的手，自己系好的。燕抚旌有些不好意思的痴痴望着他笑。

　　待得知肖未然已醒，燕抚旌今日黄昏就要与之拜堂的消息后，阖府上下顿时乱作一团。不过好在事前已有准备，阖府上下忙乱了不多久便就将拜堂事宜准备齐全了。

　　刘福被请上了高堂之位，心中惶恐不安，推让了几次见燕抚旌实在坚持，只得受宠若惊地坐了。

　　赵悦此前一直因不小心害肖未然杀了那七万俘虏而对他心怀愧疚，眼下见他已忘尽了那些不堪的前尘，肯与燕抚旌重新来过，心中也是真的为他感到高兴。

　　肖未然未像女子般遮红盖头，只身着与燕抚旌差不多式样的喜服，由云兰小心搀扶着与他对拜。

　　香烟缥缈，灯烛辉煌。

　　燕抚旌与他对拜完，一抬头，心神一晃。只见眼前的人一身灼灼红衣，越发衬得长发似墨，眉目如画，肌肤胜雪，腰身若柳。

　　燕抚旌一时瞧得有些挪不开眼，晃觉眼前人竟似梦中人一般。是了，燕抚旌曾做过相似的梦，梦中的人也是如此刻般与自己交拜，原来，那般美好的事竟不是梦，竟真的能成真。

　　刹那三世，兜兜转转，心心念念，不过此刻。
第一百零九章
　　二人礼毕，相携着刚要往洞房走，辛无疾不知从哪突然窜了出来，挤到二人面前，冲燕抚旌陪着笑道：“你瞧，他的病已经好了，你是不是该放我走了？”

　　燕抚旌脸上笑容一僵，刚要发话，便听到肖未然奇怪道：“抚旌，他是何人？”

　　燕抚旌忙握紧了他的手，解释道：“未然，他是……是此前我请来给你看病的大夫。”

　　辛无疾也跟着点点头，“对对，你的病就是小人给医好的。”

　　肖未然困惑地冲燕抚旌一眨眼，“抚旌，你不是说我的病是冲喜冲好的么？他怎说是他给我治好的？他可不是在说谎？”

　　燕抚旌见他起疑，心口一慌，忙道：“我此前是请了他帮你看病，不过他医术不精，未能医好你。”

　　肖未然这才盈盈一笑，“既然如此，我的病已经好了，还是早些将他送回去吧。”

　　辛无疾越发使劲点头，“对对对。大将军，我手上沾的人命多，可千万别冲了你们的喜气。你还是放我走吧。”

　　燕抚旌生怕他留在这再惹肖未然起疑心，又见肖未然此事病情已好，也没有再留他的必要，便冲赵悦道：“送他离去吧。”

　　“是。”

　　“多谢多谢！不用送不用送，留步，我自己走……”那辛无疾说着，忙不迭地跑了。

　　燕抚旌小心地低头看了看肖未然的脸色，肖未然似乎未将这件小事放在心上般，只是冲他笑了笑。燕抚旌这才松懈下来，继续喜不自胜地牵着他的手往喜房中走。

　　待到了洞房中，燕抚旌屏退了众人，亲自倒了两杯喜酒，将其中一杯递与肖未然。

　　二人挽臂共同举杯。燕抚旌看看眼前的合卺酒，再看看冲他灿然一笑的肖未然，只觉心中无限快慰。

　　此一生，除眼前人外，他燕抚旌再无所求了。

　　燕抚旌总想说些什么，可心中想吐出口的话太多，反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喉头哽了哽，燕抚旌才望着肖未然的双眼，坚定道：“未然，往后我定不负你。”

　　“嗯。”肖未然也淡笑着回望他，轻轻应了一声，与他同饮合卺酒。

　　杯酒入肠，暖人心脾。

　　燕抚旌觉得心中一团火热，似要将他整个人烧透了，放下酒杯便要试探着去扯他的腰带，肖未然却是忽地往后一躲。

　　见燕抚旌似乎不解，肖未然冲他赧然地笑了笑，道：“外头还有人呢，你先将他们打发了罢。”

　　“嗯。”燕抚旌含笑应了，又捉过他的手恋恋不舍地亲了一口，这才红着耳朵尖出去吩咐。

　　燕抚旌先是吩咐了今晚不需要人伺候，又牢牢叮嘱了不可没有他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随意搅扰，这才返回房中。

　　一回房，只见肖未然将窗户开了一道缝，正斜躺在床上痴痴地往外看。

　　“在看什么？”燕抚旌和衣上榻，从背后拥住了他，将脸深深地埋进了他的颈窝。

　　“雪。”肖未然仍是恋恋不舍地望着窗外。

　　燕抚旌也抬首往窗外扫了一眼。不知何时起，外面的雪又下得大了些，沸沸扬扬的雪花将天地都遮掩得朦胧了些，目之所及，全是一片洁白无暇。

　　燕抚旌跟着看了一会儿，觉得怀中人的双手有些发凉，便抬起身关上了窗，“未然，别看了，仔细着凉……”缓了一缓，又沙哑道：“我暖你，可好？”

　　看不到窗外的雪景了，肖未然面上先是一空，等转脸看向燕抚旌时却又换上了满脸的笑意。

　　肖未然抬起一臂攀住了燕抚旌的脖颈，又抬起一手轻轻摸了摸他的眉眼。

　　“好。”

　　燕抚旌脑中一热，身子已先于理智躁动起来。等他稍稍回过神来时，那两身火红的喜服早已被他粗鲁地扒下，凌乱地压在了二人身下。

　　那人就那样安静乖巧地躺在喜服上，微微歪着头冲他浅笑。

　　燕抚旌攥着拳跪在他的身旁，喘息声一声胜似一声，他浑身上下都在克制不住的绷紧了，双臂和脖颈上的青筋暴突，薄汗随着颤动的身子逐渐渗了出来。

　　“未然……”嗓子似乎也被灼哑了，发出的声音粗糙得吓人，看向他的眼神似乎也着了火。

　　“嗯。”

　　耳听到他应了，燕抚旌才终于缓缓俯下身，压到了他身上……

　　汗水惹湿了喜服，将二人彻底黏作了一团，世间万物似乎都跟着摇晃不已的木床颤动了起来……

　　燕抚旌着了迷一般细细地嗅着肖未然的全身。

　　肖未然身上有一股陌生而奇异的药香味，浓郁而惑人心魄。

　　燕抚旌此前没闻到过这味药香，也从未见辛无疾曾喂过肖未然这味药。若燕抚旌此刻神智还清醒，他定会停下探究一二，可他早已沉浸在美梦当中，沉浸在失而复得的美梦中，无法自拔……

　　此刻，燕抚旌绝不允许任何人来打破这一场美梦，包括他自己……他只想永远停留在这个梦中，哪怕再不复醒……

　　一场欢愉暂歇，燕抚旌仍是沉溺于其中，迟迟不肯从肖未然身上下去，只是一边疯了一般狂嗅着他身上的味道，一边轻柔地抚摸着他的每一寸肌肤……

　　直到此刻，燕抚旌才意识到自己究竟有多爱身下这人。

　　这人，是自己的命根，是自己往后余生唯一的寄托所在。

　　其实，自己早已深爱肖未然，当初自己也不是不知，只是迟迟不敢承认罢了。他如何敢承认，他爱的人与他远隔千山万水；如何敢承认，肖未然是这世间自己最爱不得的人……

　　承认了，不过是斩断了二人间的任何可能；不承认，还能打着自己没动心的幌子，好“心安理得”地与他再共度一日。

　　燕抚旌就这样自欺欺人地骗到现在，既骗了自己，更骗了肖未然……

　　当初在病榻上一睁眼，便看到肖未然湿漉漉的双眼，自己那时候就心动了吧。可就算自己早早就心动了又能如何，自己从未想过放过他，也从未想过收手，不过是眼睁睁地看着他一步一步地陷入了万劫不复的境地……或许，他也在无意当中推了他一把……

　　只有现如今肖未然都忘了，他才可以继续装作二人之间从未有过嫌隙，装作二人是世间最为情深不移的情侣，与他重新来过。

　　人生前三十年所执着的在此刻全都消散了，唯余一个他。

　　此生，他燕抚旌再也不负肖未然。

　　这样想着，燕抚旌仍是痴迷眷恋地看着身下的人。忽见肖未然微阖的眼角似乎有一滴泪，燕抚旌便想抬手帮他擦净，可是不知怎的，手尖突然失了力气，就连浑身的触感也在那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燕抚旌眼神中闪过一丝惊恐，再也来不及反应，只能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一侧身，重重地躺在了肖未然身旁。

　　那一刻，燕抚旌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别压坏了他。
第一百一十章
　　燕抚旌震惊地瞪大了眼，拼尽全身的力气动了动，却是连手也抬不起来，惊慌感顿时袭遍全身。

　　燕抚旌粗喘着气，想唤一声未然，可是连嘴巴似乎也不是自己的了，张了张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肖未然已经半坐起身，扯过了凌乱的喜被，理了理，仔细帮他盖好身子。

　　燕抚旌的目光死死锁着肖未然的脸，眼神中既有不敢置信，也有深深的害怕。

　　是未然，是肖未然在他自己的身子上下了药，他在他身上闻到的那股浓郁的香气便是……只是，肖未然想做什么？

　　肖未然看出了他眼神中的害怕，冲他浅浅一笑，抚着他的发丝安慰道：“别怕，我身上的人命已经太多了，我不会再伤你。我只是累了，该走了。”

　　闻言，燕抚旌瞳孔微微放大，脸上顿时流露出前所未有的绝望。他从来不怕肖未然会伤他，他只怕肖未然会伤害自己……

　　看着肖未然脸上决绝的神色，燕抚旌才痛苦地明白过来，世间根本就没有忘尽前尘的药，今日他是在骗自己，联合了辛无疾骗自己，不过是给自己编织了一场美梦罢了。

　　是梦，便终会有醒的那一刻。更何况，这个梦，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沉浸其中……纵使他再不想醒，这个梦，终究是破了……

　　一想明白，燕抚旌便在床上痛苦地挣扎起来。肖未然今晚已存了求死的心，他想做傻事……不行，不行，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赴死，他得拉住他，他得让他陪自己好好活着……

　　拼尽全部力气挣扎了半晌，除了出了一身大汗将身下的被褥打湿了外，竟是连身上盖的喜被都未能弄皱，燕抚旌纵横疆场和朝堂半生，从未像此刻这般无力，也从未像此刻这般绝望……

　　他知道，房门外没有人，值守的人早已被自己屏退了，肖未然很轻易地便能出去……

　　燕抚旌知道自己已掌控不了这一身的躯干，便只能满眼哀戚地紧紧看着肖未然，盼着他能对自己心软一些，盼着他能对这世间尚有一丝留恋。

　　看燕抚旌确实动不了了，肖未然便放心地朝他俯下身，留恋般地摸上了他的脸。

　　指尖轻轻划过他浓密的剑眉，挺拔的鼻梁，最后落到了他的薄唇上，肖未然心里生了一丝好奇，这个人真的对自己有过一丝爱意吗？

　　燕抚旌知道他正在抚摸自己，便费力地在他的指尖仰仰头，他很想留下他指尖的温度，很想再感受一下他抚摸自己的触感，可是他感受不到，他什么也感受不到……

　　因为心中实在好奇，肖未然便不由自主地望着他问出了口，“平凉侯，你对我可曾有过一丝一毫的喜欢？”

　　燕抚旌微微一怔，这才猛地意识到，自己竟从未认真向肖未然表白过心迹。此前是觉得一个北凉俘虏配不上自己的爱意，后来也不知怎的，明明他有那么多机会，却仍是没有对他开口说过。

　　原来，他还不知道，不知道自己深爱他……

　　此刻，燕抚旌很想回答他，告诉他自己是真的爱他，愿意为了他抛弃世间一切……可是，燕抚旌拼尽了生平所有的力气和意志，也只是微张了张嘴，连一丁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他没机会了……

　　一想到这种可能，燕抚旌陷入了深深地绝望之中。想他燕抚旌叱咤疆场十数载，兵戈戎马半生，哪怕单枪匹马面临敌军压境，也能做到面不改色，可此刻，他怕了，真的怕了……心底头的慌乱早已让他面如土色……

　　看着燕抚旌满脸的痛苦挣扎之色，肖未然细细想了想，自然是没有的。堂堂大兴上将军，大名鼎鼎的平凉侯，怎么会喜欢上一个北凉的俘虏呢？

　　从头到尾都是他肖未然一个人在自作多情罢了，因为但凡燕抚旌对自己曾有过一丝一毫的爱意，是决不会逼迫自己走到如今这番地步的，他早就会赏自己一个了断。

　　前几日，辛无疾来求他，说燕抚旌硬逼着他拿出让人忘却前尘的药，可他行医十数年从未没听说过这种药。辛无疾便求他在燕抚旌面前假装失忆，好救他一命。肖未然当时听着便想笑，燕抚旌这又是做何？是自己这一身皮囊他还看得上眼？还是他想继续耍弄凌辱一个傻子？

　　不管燕抚旌是何想法，肖未然早已不敢再牵连世间任何一人，便答应了辛无疾的请求，假装失忆救他走，并顺便问他要了能暂时让人浑身无力的散力粉。

　　肖未然知道，他在燕抚旌面前装失忆也装得不像，总觉得凭燕抚旌的精明很轻易就能戳破，可他竟也没说什么，还继续陪着自己演了一出拜堂的荒唐戏。肖未然也闹不明白他们二人到底是谁在哄谁。

　　可这短短半日便已耗尽了肖未然所有的心力，他真的装不下去，也撑不下去了，这个无聊的把戏到此为止吧。

　　肖未然捡起自己散落的喜袍，在燕抚旌耳边低低道：“平凉侯，最后再求你一件事，我的死……你别迁怒旁人。”

　　刚说完肖未然便觉得自己又自作多情了，他怎么可能因为自己的死而难过生气呢？于燕抚旌而言，自己的死，不过是让他少了一个可以肆意凌辱的对象罢了。

　　从前，燕抚旌对自己忽冷忽热，肖未然总是忍不住猜他的心思，越猜越苦恼，但到底也没有猜透过。现在，他也不想再猜了，因为这一切已与自己无关了。

　　燕抚旌额角青筋暴突，猩红的眼眶中早已蓄满泪水，他真的很想抬手拉住他。他已能想象得到，自己在失去他之后会是怎样的痛不欲生……

　　此刻他还有唯一的机会，有机会不用尝那痛不欲生的滋味，只要他能拉住他……可是，他真的抬不起手……

　　肖未然已从容地穿好了衣衫，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突然之间发现自己竟然一点都不恨这个人。因为这一身枷锁早已重得他无暇顾忌爱恨，他唯一心心念的不过是早点寻个解脱罢了。辛无疾曾说他这副身子还有用，所以他才又苟活了一段时日。眼下，再无人跟他说他活着还有用，反倒是有那么些人和冤魂盼着他死，恨不能生吞活剥了他，他又怎么能不遂了他们的意呢？

　　肖未然最后冲燕抚旌轻声道：“平凉侯，谢谢你……谢谢你现在为北凉做的一切。还有，你放心，见了十殿阎罗王我不会跟他们告你的状，肖未然造的孽肖未然自己能还。”

　　说罢，肖未然伸出一手，在燕抚旌枕下一摸，很轻易地就摸到了那把匕首，那把沾了他生父鲜血的匕首。他知道，燕抚旌一直随身携带着这把匕首。

　　一拿到，肖未然便赤着脚跳下了床榻，毫不留恋地欢快向外跑去。

　　在落叶归根前，他对世间一切竟再无一点贪恋。

　　曾经，肖未然很惧怕死亡，可真走到这一步时他却觉得无比愉悦。自从知道真相那日起，他便再也没有像现在这般愉悦了。

　　肖未然此刻觉得自己不是在赴死，只是在洗刷这一身罪恶罢了。

　　原来，那位铸剑师说的是真的，自己真的会被这把匕首生食血肉；原来，张乳母说的也是真的，自己真的会被千刀万剐……只是，自己为何没能早点看明白呢？

　　“啊……”燕抚旌脸上布满了可怖的青筋，他双眼一眨不眨地望着肖未然鲜红的背影，极其痛苦地大张着嘴，最终却只是发出了一声微乎其微的悲鸣。

　　如果，如果，肖未然此时愿意再回头看燕抚旌一眼，便能看到他早已无声的泪流满面，朦胧的双眼中满满的都是痛苦哀求。

　　他燕抚旌活了三十年，从未求过人，此刻，他只想求肖未然，求他能怜悯怜悯自己，不要对自己这般残忍……

　　他怎么能对自己这般残忍呢？怎么能叫自己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心爱的人赴死呢？这是肖未然最后留给自己的惩罚吗？可是，他明明曾经那么深爱自己，怎么会舍得，舍得叫自己尝这世间最痛苦而绝望的滋味……
第一百一十一章
　　燕抚旌的整个身子都在床榻上狠狠扭曲着，十指紧紧虬曲，几乎要抓破身下的被褥。也不知痛苦挣扎了多久，直到硬生生咬出了一嘴血，牙快咬碎了，燕抚旌才终于拼尽了生平意志，翻身重重地摔下了床榻。

　　“来人……来人……”燕抚旌浑身赤裸地伏在地上，嘴里一直不停歇地嘶嘶喊着，只是那声音又低又哑，在寂静的黎明时刻并不分明。

　　燕抚旌一向自诩多谋善断，可此时的他早已失了神智。他不敢细想，肖未然已经带着那把匕首走了好几个时辰了，好几个时辰，足够他……

　　“来人……来人啊！”燕抚旌双手狠狠抠着地面，几乎要将指尖划破，却仍是感受不到丝毫的痛楚。

　　燕抚旌气力早已罄尽，伏在地上陷入了深深地痛楚和绝望之中，他明知道，明知道肖未然在寻短见，可他却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阻止不了……

　　此刻，燕抚旌终于承认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不该贪恋那片刻虚假的柔情蜜意……明明是很容易戳破的伎俩，他却轻易地信了。

　　他究竟为何会信啊，燕抚旌心如刀绞地想，肖未然怎么可能不记得自己便一口答应要嫁给他？明明是那么明显的骗局，他究竟为何会自欺欺人地选择相信？还满心欢喜的当了真？

　　或许是因为，他心底其实早已知晓他与肖未然之间再无任何可能，只是他终究不肯信，所以肖未然只是简单地让他看到了一点希望，他便不顾一切地深陷了进去……

　　燕抚旌红着眼将额头在地上碾了碾，好半晌才又蓄起力气支起脑袋来，紧咬着牙往前探了探手，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大汗淋漓地够到了案牍。

　　狠咂了咂嘴角的血，燕抚旌用最后一丝力气狠狠推了一把案角。

　　酒壶与酒杯滚落在地，清脆的破裂声划破了即逝的长夜。

　　等仆人们匆匆冲进房内时，燕抚旌已将两把瓷器碎片狠狠地攥进了双手掌心，触觉随着那一丝痛感渐渐复苏……

　　大雪不知何时早已停了，唯余盈尺厚的积雪静静撒满了大地和歪斜的枝头，似乎在无言地昭显昨夜的雪虐风饕。

　　突的，一阵无比急促而慌乱的马蹄声踏破了雪后清晨的宁静。遒劲的马蹄踏乱了洁白的积雪，在无数大街小巷上留下一路泥泞。

　　燕抚旌胡乱裹着那身凌乱而破碎的喜袍，发丝零散着，极其狼狈地骑在飞驰的骏马上。他浑身无力，只能费力地在双手的伤口上多缠了几圈马缰绳，好勉强撑着身子不掉落下马去。

　　跟在他身后的几个护卫见他如此，实在担忧，忍不住驱马赶上他，在他身边断断续续道：“大将军……您的身子要紧，已经派出那么多人马去寻了，一定能寻到……”

　　“滚开！”燕抚旌虚弱地冲他们一甩马鞭，咬牙斥道：“都去寻……别管我！”

　　几人面面相觑，犹豫不决，实在不放心舍下他去，正不知如何是好，忽见一人疾驰而来。

　　那人赶至跟前，还不及勒马，便已急得跳下马来，踉跄着跪滑了两步，便垂首冲着燕抚旌跪在了地上。

　　燕抚旌看着他，心忽地提到了嗓子眼。

　　“如何……寻到了吗？”恍惚间，燕抚旌似乎听到自己这样问，话里到底带了多少期盼和祈求，恐怕只有他一个人清楚。

　　“大将军……”那人不敢抬头，话语中也满是颤抖，“赵将军已寻到人了……”

　　燕抚旌先是重重吐了口气，脸色稍一缓，又朝前探着身子急道：“在何处？快带我去！”

　　那人却仍是跪在雪地里不敢起身，咬着牙挣扎了片刻，方抬起头看着他哽道：“肖大人的……遗容不佳。赵将军说，您最好还是不要再见了……他会代您妥善安葬……”

　　燕抚旌只觉一道天雷轰地炸在耳边，浑身一僵，这几句话在脑海中转了几转才彻底明白过来。

　　一明白过来，燕抚旌的心脏忽地如箭刺般密密麻麻地绞痛起来，眼前也一阵阵发黑，一时竟连气都喘不动。

　　燕抚旌痛得躬了身子，抬起右手缓缓按在了心脏处，好半晌才双目无声地望着地面喃喃道：“不会……”

　　话一出口，燕抚旌猛地伏在马背上剧烈咳嗽起来，咳着咳着，突然自腹腔深处涌出了一股浓烈而恶心的血腥味，燕抚旌一手死命地捂住了口鼻，想将这股腥味憋回去，却眼见着血渍顺着自己的指缝流了出来。

　　“大将军！”一众手下俱是惊恐不已，忙跳下马想搀扶他。可还不等他们走到跟前，燕抚旌早已支撑不住，身子一歪，重重地从马背上栽倒了下去……

　　一只漆黑的老鸹凄叫了一声，在带雪的枝头啄了啄羽翼，好奇地看了看这片乱葬岗忽多出的一众人马，便又飞向了苍白的天际。

　　荒冢旁边的那具尸首，赵悦再也不敢看第二眼，所以只能背对着，微微仰头，望着雪后湛蓝的天空。

　　赵悦想将眼底的泪憋回去，可是，鼻头却是越憋越酸，纵使拼命瞪大了眼，仍是抑制不住眼底的湿意。

　　初见到这副尸首时，赵悦无论如何也不敢信，不敢信这是肖未然，更不敢信世间真会有人对自己的身躯狠到这个份上，恨到这个份上……

　　赵悦无比心痛地想，死亡的方式明明有那么多，肖未然为何非得选世间最惨烈最决绝的一种？甚至连一副完整的肉身都不肯留下？

　　活着，纵使痛苦，可难道不比一刀一刀地生割自己的血肉要强吗？

　　世间，怎会真的有人能狠得下心对自己施以如此残酷的刑罚……

　　赵悦不知该如何面对燕抚旌，却知道，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叫燕抚旌看这一副残缺不全的尸首，无论如何也不能……

　　可一抬头，他终于还是看到了步履蹒跚的燕抚旌。

　　燕抚旌衣衫不整地微微弓着身子，被人搀扶着，趟着没过膝盖的积雪，垂着头一步一挣扎地走了来。

　　赵悦从未见过燕抚旌这副落魄的样子，也不敢再看，便吸着鼻子低下了头。

　　直到燕抚旌终于艰难地走到自己跟前了，赵悦才伸出一手紧紧地攥住了他的胳膊。

　　赵悦嘴里无比干涩，却仍是开了口，“大将军……我已确认过了，真的是……是肖大人。您别看了……”

　　燕抚旌嘴角还沾着血渍，双眼一直无神地望着赵悦的身后。赵悦的身后站了无数将士，挡住了他的视线，挡住了他的未然，叫他看不见。

　　听见赵悦的话，燕抚旌才终于缓慢地看了他一眼，无声地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硬生生地掰开了他的手。

　　“大将军！”赵悦声音中的颤抖再也压抑不住，上前半步紧紧按住了他的肩膀，“您真的……真的……不能见。肖大人是自剐的……而且附近曾来过野狼，属下来晚了……尸首……已经……已经……您就交给属下罢……”

　　燕抚旌麻木的脸上终于显了一丝可怕的厉色，狠狠地一把推开了他，也推开了所有试图搀扶着他的人，独自一人继续艰难而缓慢往那处走去。

　　赵悦深吸着气仰着头闭上了眼。

　　正围着肖未然的尸首不知该如何处理的将士们，看到燕抚旌过来，忙小心地四散开来。

　　于是，燕抚旌一眼便望到了……望到了一片白茫茫之中的那一抹鲜红……
第一百一十二章
　　一看清眼前的情景，燕抚旌双腿一软，直直地跪在了地上。

　　“大将军！”众人惊慌地叫着，想要上前扶住他，却被燕抚旌艰难地推开了。

　　燕抚旌一手撑地，也不知一人在积雪里挣扎了多久才挣扎起身，一步一踉跄地缓缓向那具尸体走去。

　　终于走到跟前，燕抚旌再也站不稳，便试探着伸出一手扶着地，慢慢地面对着他坐到了他跟前。

　　那人垂着头再无一点生气地跪在地上。散乱的发丝遮住了脸庞，身上的火红喜服已被利刃划得稀碎，血顺着一道道伤疤渗出，流淌在地，又在积雪中凝结成冰。

　　而他的胸前，赫然插着那把削铁如泥的匕首。

　　燕抚旌甫一凑近便闻到了寒冷刺骨的血腥味，让他浑身禁不住打了个冷颤。

　　燕抚旌的脑海中早已是一片空白，他只是机械地抬起了自己颤抖的右手，小心地帮他将发丝理到脑后。

　　露出那人的脸颊后，燕抚旌便向他探了探头，仔细地打量着他。

　　在此刻之前，燕抚旌设想了无数种可能，不管是哪一种可能，他面前的这个人都不是肖未然，肖未然都不可能死。

　　可是，只朝这人的脸上看了一眼，燕抚旌便确信了，这真的是肖未然。

　　肖未然的右脸颊上有一颗特别小的红痣，此刻他的脸虽然已被匕首割得惨不忍睹，但那颗小红痣却巧妙地躲过了刀锋，在两道划痕之间，仍是那么显眼。

　　一认清是他，燕抚旌便无措地抬眼看向了四周的将士，无声地张了张嘴，谁能帮帮他？谁能帮他救救他的未然啊……只是燕抚旌早已哀痛得说不出话来……

　　众人从未见过燕抚旌这般，更不敢看他眼中的哀求和无助，只能无言地垂下了头。

　　燕抚旌得不到丝毫的援助，只能继续茫茫然地低下头看着眼前的人。

　　他终于信了。死了，肖未然死了，他的未然真的死了。

　　他还是没能拉住他。

　　“肖未然死了”这个认知就这样措不及防地砸到了燕抚旌身上，砸得他浑身的血液都停止了流淌，连心也跟着木了起来。

　　这个人死了，肖未然死了，这意味着什么呢？燕抚旌木愣愣地望着他想了半晌，却是无果。

　　带着心中的困惑，燕抚旌抬起了手，小心地擦拭着他的脸颊，想将他擦得干净一些，也想让他走得体面一些。可自己的手刚刚在触地时便已沾了满手血渍，所以擦了半天反而将他的脸弄得更脏。

　　燕抚旌便又小心地掀起衣角，轻轻地帮他擦拭了片刻，这才叫他看上去不那么血肉模糊。

　　燕抚旌这时才注意到，纵使满脸划痕，但肖未然的嘴角含着一抹淡笑，他竟然是含着笑去的。

　　看着他那抹笑，燕抚旌不知怎得，竟也泪眼朦胧地跟着他弯了弯唇角，终于断断续续地吐出了话，“傻子，疼不疼啊……该千刀万剐的人……是我啊……”

　　燕抚旌忽地想起，曾经他做过一个梦，在梦中肖未然当着他的面一刀一刀地剐掉了身上的肉……那么残忍的一个梦，那么叫人痛不欲生的一个梦，竟会有成真的那一天。

　　人人都道他燕抚旌薄情寡恩，酷爱严刑峻法，可就算是他这般生性凉薄之人，也从未敢下过凌迟之刑。

　　可是，他最心爱的人，却是给自己判了如此刑罚……

　　这世上，燕抚旌最想护的一个人便是肖未然。可这世上，他辜负最深、伤害最深的恰恰就是肖未然……

　　燕抚旌知道，肖未然之所以能忍此酷刑，是因为他在抵罪，是在用他一身血肉来抵那七万冤魂人命。

　　在肖未然心中，肖未然早已不配好活，更不配好死。

　　或许，在他看来，唯有剐去一身血肉，才能减轻一些自己的血虐。

　　只是肖未然实在傻，但凡他的心能硬一些，便能将这七万杀孽抛开，尽可以抛到他燕抚旌身上，抛到恒玦身上。因为无论怎么说，他其实是最无辜的那一个，这场阴谋根本就与他无关啊。

　　可是，这个傻子不会，不会为自己辩解，更不会为自己开脱，只会傻乎乎地将全部罪过都揽在自己身上，最终压得自己喘不动气，压得自己干脆一死了之。

　　真正卑劣的人是他燕抚旌啊。

　　连燕抚旌都闹不明白，自己究竟为何会对肖未然如此卑劣。

　　在二人还能挽回的时候，他却迟迟不愿伸手拉肖未然一把，最终眼睁睁地看着他步入火海……当初自己但凡对他仁慈一些，早些放过他，肖未然也不会选择赴死这一归途。

　　若自己真能心硬到彻底不管肖未然死活的话，也好，他起码还有活路，可真等到二人必得生死相诀的那刻了，他却又反悔了，恨不能拼上一切再拉肖未然多活一天。

　　世间哪里还有像自己这般的可怜可恨之人啊……

　　自己是可恨，可燕抚旌此刻最恨的人还是肖未然。

　　燕抚旌从未像现在这般恨过一个人，他恨肖未然，无比地恨。

　　因为肖未然用世间最惨忍而无法回圜的方式，杀了他此生挚爱，杀了他唯一的救赎，杀了他对这人世的唯一眷恋。

　　燕抚旌笑着笑着便再也止不住，仰头嘶鸣般大笑起来，“哈哈哈……肖未然……你对你自己狠，对我……更狠啊……”

　　未等笑罢，燕抚旌早已泪流满面。

　　也不知这样默默地陪他跪了多久，直到泪水已在脸上冻结成霜，燕抚旌才终于笑够了，哭够了，浑身颤抖地小心将肖未然抱了起来。

　　血迹染深了二人身上的喜服，在一片雪净中愈发惹眼。

　　“大将军……”赵悦挡在燕抚旌面前，含泪望着他，很想安慰他两句。

　　可见燕抚旌眼神中再无一丝神采，赵悦便知道，自己无论说什么都已无济于事，只得垂首让开了路，满脸担忧地看着他。

　　燕抚旌身上的药效还未完全消失，叫他抱起肖未然来格外吃力，几乎走两步便会摔一跤。每次将要摔倒，燕抚旌总会下意识地垫在他身下，生怕再摔疼了他。饶是如此，燕抚旌也不允许别人来碰触肖未然。

　　燕抚旌就这样独自一步一踉跄地抱着尸首，在雪地中漫无目的地走，无神的双眼麻木扫着这无尽的天地。

　　他不知道，天地之大，他还能抱着肖未然去往何处；却知晓，自此刻起，纵使天地茫茫，万物悠悠，心君却再无方寸之地可寄托。
第一百一十三章
　　说来也怪，那场大雪过后，日头忽地就变好了，积雪不两日就都消尽了，连枯寂已久的老树也抽出了嫩芽来。

　　云兰走到在廊下，无意中望到了枯树尖上透出的淡淡绿意，一时也说不清心中究竟是难过还是窃喜。

　　“快走吧。”刘福见她没跟上，忙回头沙哑地喊了她一声。

　　云兰这才回过神来，低下头匆匆地跟上了他的脚步，端着饭菜往燕抚旌的房间走去。

　　来到门前，果见房门还紧闭着，二人默默地站在房前等了一会儿，便见赵悦从里面开门走了出来。刘福心中一喜，便冲云兰使了个眼色，云兰会意，端着饭盒想要趁机进去，却被赵悦一抬手拦下了。

　　“刘管家，云兰姑娘，大将军不见任何人。”赵悦阖上了门，看着他们面无表情道。

　　刘福还不曾说什么，云兰便已急道：“可是，都一连三日了，他滴水未进……”

　　“二位回去罢，大将军若想见你们自会见。”赵悦淡淡地打断她，说罢转身便走。

　　“且慢，赵将军！”刘福忙伸出一手扯住他，看了看房间，低声叹息道：“赵将军，老奴冒昧，想问下小少爷的丧事究竟该如何处置？侯爷的意思是如何？”

　　云兰也忙在一旁附和道：“是啊，天气渐暖，侯爷总不能一直将小少爷放在房中罢，还是得早些安置才是……”

　　赵悦听她如此说，心中突生了一股强烈的不耐，“此事与云兰姑娘无关，大将军自会处置！”

　　云兰被他斥得脸色一白，紧抱着托盘，咬了咬唇又道：“是奴婢逾矩。只是侯爷现在只肯见赵将军一人，赵将军无论如何也该劝着侯爷些，他纵使再伤心，也得先顾着自己的身子。人死不能复生，可活着的人还得好好活着。”

　　见云兰话里话外全是燕抚旌，丝毫不在意肖未然的死，赵悦不由得抬头，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冷声道：“那依云兰姑娘之意，该如何？”

　　云兰没听出他话中的试探之意，忙道：“还是让小少爷早些入土为安才是，这样一直守着，侯爷怕是一时半刻不能从伤痛中走出来了。”

　　赵悦直到今日才算看清她，禁不住盯着她冷笑了一声，“一时半刻？大将军难道连一时半刻也不该为肖大人伤心难过吗？你这么心急，是盼着大将军尽早忘了旧人好迎娶新人？我记得肖大人生前可是拿你当亲姐姐看的，做人总不能这般面善心恶吧？云兰姑娘，我赵悦是个粗人，可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当初肖未然活着的时候，云兰虽然面上对他百般的好，心中实则却是难言的嫉妒。她不明白，为何燕抚旌会单单喜爱他，还是那般喜爱。眼见肖未然真的死了，云兰虽然也难过，但心底还是又生了那份不敢为人道的非分之想。

　　眼看赵悦不仅看破自己的心思，还将自己说得这般不堪，云兰恨得红了眼眶，“赵将军，您……您这是何意？我知道是小少爷不在了，您心中难过，可您也不该把火气都往奴婢身上发泄，奴婢也是好心地替侯爷着想……”

　　刘福也深深地扫了云兰一眼，“别说了。”

　　云兰这才垂下头抿了唇。

　　刘福重重地咳嗽了一阵，才看向赵悦道：“赵将军，老奴跟你说句心底话，我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什么都不怕了。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侯爷啊……小少爷已经不在了，我怕……怕侯爷也寻短见啊……你就让我见侯爷一面吧，他是我打小看着他长大的……”

　　赵悦虽然不敢对外开口说，其实心中也一直在担忧这个问题。

　　燕抚旌把肖未然的尸首带回来后，便一个人闷在房中，只是见了自己一面，短短吩咐了几句，隐约有托付后事的意思。

　　赵悦深吸一口气，也不再阻拦，“刘管家，您好好劝劝大将军吧，我也劝过他，只是此时他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哎，哎！”刘福这才松了口气，“赵将军，你放心，我刘福旁的本事没有，也只有耍耍嘴皮子功夫了。无论如何……无论如何，我也得给平凉侯府留下个人啊……”

　　赵悦也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

　　云兰还想跟着刘福往房里走，却被他拦下了。

　　刘福拿过她手中的托盘，认真的看着她的眼睛道：“云兰啊，在一群丫头之中，你一向是最持重的，所以我才求着侯爷留下你。这么久以来，我是一直拿你当女儿看的，不管你愿不愿意听，有句话我还是得跟你说。一些东西啊，该着是你的，那便是你的，谁都抢不走；若不是你的，千万要放手，切莫强求。不然，终究是害人害己啊。这话虽然老，但真正能明白的人不多，侯爷……苦就苦在了不明白这个道理哇……”

　　云兰紧垂着头，说不出话来。

　　刘福说罢便颤巍巍地独自开了门进去，一进门，便闻到了浓郁的腥臭味。

　　也顾不得燕抚旌怪罪了，刘福径自大着胆子走到了榻前，这才看到燕抚旌仍穿着那身污浊的赤红喜服，正神情专注地帮肖未然抹药，一一小心翼翼地涂过他身上的每一道伤口。

　　“侯爷，小人斗胆，小少爷的身后事该早些料理了。”刘福说着，将托盘放在一旁，慢吞吞地跪在了他面前。

　　燕抚旌置若罔闻，手中动作不停。

　　因燕抚旌发丝散乱着，遮住了面庞，刘福看不到他的神色，更不准他的心思，只能默默地叹口气，又道：“侯爷，您可能不记得了，母亲去世时，老侯爷也如同您今日一般啊……”

　　燕抚旌手一顿。

　　刘福注意到了，忙住了嘴，静静地等了片刻，见他还是不肯说话，只得又道：“您也看到了，虽然难挨，但老侯爷也是挨下来了。您今日也是一样的处境，老奴不求您早些忘了小少爷，只求您也多多少少顾及顾及自己的身子……侯爷啊，等您到了老奴这个岁数便知道了，一辈子很短，一眨眼便过去了，您总能挨过去……”

　　燕抚旌终于缓缓地开了口，“不必说了，刘管家，这些年辛苦你了……最后为我们备一副双人棺罢，记得选个好点的地方……”

　　刘福闻言浑身一颤，重重地伏在地上磕了个响头，抖着声音道：“大将军要做什么，老奴自然是拦不住。不过老奴还是想说，小少爷去前自觉罪孽深重，不想再连累世间任何一人。若将军今日执意追随小少爷而去，岂不是叫小少爷身上再多背负一条人命，岂不是让他更恨上您几分？”

　　燕抚旌转头看向了他，忽地笑了，“你错了，他早已不恨我。因为他已经不在乎我，不在乎我的死活……”

　　刘福这才看清，燕抚旌脸上既有血渍也有泪痕，只是眼神中却再无一丝生机，整个人也恍若一副行尸走肉一般。

　　刘福不忍见他这副模样，便低下了头，还是道：“就算小少爷早已不在乎，那您呢？连您也不在乎？求死是容易，不过片刻的功夫。只是……侯爷，您到了地底下，又有何面目见小公子呢？”

　　燕抚旌一时之间无言以对，只能痛苦地闭上了眼。

　　刘福又是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直直地望向他，“您与小少爷不同。小少爷死前已无任何牵挂，也无任何负担。可是您呢？您若也寻了短见，追随您出来的十万将士该如何？北凉又该如何？那些将士们因为您已经回不去大兴了，他们心甘情愿地抛家追随您来到异乡，您便如此放任他们不管？皇上……皇上之所以不敢再犯北凉，也是因为您在此镇守，若您也不在了，您觉得皇上会放过北凉吗？到时候您又叫北凉百姓该如何？侯爷若真觉得自己对不起小少爷，便更应该为小少爷守护好北凉，护此方残存的百姓一世安乐，只有如此，侯爷您才能给自己赎罪啊。想必若小少爷泉下有知，也定会感念侯爷的。”

　　燕抚旌咬了咬牙，睁开眼，眼神中痛楚得似乎要泣血，“刘管家……我连死都不能吗？”

　　“若您愿为小少爷着想，便不能。”刘福最后冲他磕了一个头，“侯爷，您口口声声深爱小少爷，若您是真的爱他，便该为他着想，用一生为他守护他想守护的。”

　　燕抚旌忽地苦笑了起来，笑得浑身发抖，好半晌才终于不笑了。

　　燕抚旌低了头，直直地看向了肖未然，喃喃道：“未然啊，我现在终于体会到了，原来我逼你活着时会叫你这般痛苦啊……原来，你的死，不是对我最大的惩罚……求死不能……才是我此生最大的报应，你可满意了？”

　　闻言，刘福纵使心中难过，可终究是放了心。揩揩眼角的泪，默默地起身走了出去。

　　云兰一直在外面焦急地等着，见刘福出来，忙凑过来问：“刘管家，如何了？”

　　刘福深深地叹一口气，“叫人准备小少爷的丧事罢。”

　　“那侯爷呢？”

　　“放心吧，侯爷不会死……只要他的罪一日未赎清，他便一日不会死。”

　　云兰蓦地松口气。

　　“走吧，叫侯爷最后再单独陪小少爷片刻罢。”刘福说着，艰难地往外走去。云兰忙欢快地跟在他身后。

　　一只不知打哪飞来的黄鹂停在了老树嫩绿的枝头，叽叽喳喳地转着脑袋叫个不停。

　　春天，来了。
第一百一十四章
　　云兰每每走到廊下，总是忍不住望望庭院里的那棵老树。

　　她最初觉得枯树发芽是希望，可是后来，她眼睁睁地看着它一年又一年的萌芽，抽枝，繁盛，落叶，周而复始，亘古不变，直熬得人白头，直磨得人心死。

　　不知从何时起，雪越落越大，那枯树枝头不一会儿便落满了积雪。

　　云兰仰头看着漫天鹅毛大雪，哀怨地想，已经整整二十年了啊，为何他还是不肯放下，为何他就是不肯看身边的人一眼？就连曾誓死追随他的赵悦也早已选择了离开，而自己才是那个数十年如一日一直陪在他身边的人啊。肖未然，不过在他身边不过短短几年，几年，在漫漫数十年的人生当中到底又算得什么呢？

　　有雪飘落到脸上，一触即化，倒像是心底的泪水。云兰总是忍不住后悔地想，或许刘福生前说的话是对的，自己应该早放下，不该将自己的芳华浪费在不属于自己的人身上。

　　只是，她还是明白得晚了，在青春早已不在的时候，才看明白。

　　云兰低头，轻轻擦擦脸上的水渍，紧了紧身上的夹袄，步履匆匆地端着药往燕抚旌房中而去。

　　还未进门，便听到了房里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她也顾不得敲门了，赶忙端着药走到燕抚旌身边。

　　“侯爷，要不还是喝点药罢。”

　　燕抚旌摆了摆手，仍是强压着咳嗽专注地批阅着手中的文书，云兰只得小心地将药放在案牍的一角。

　　批完那一本文书，燕抚旌才抬手按了按眼尾，疲惫地开了口，“东西都备好了？”

　　“已经备好了。”云兰忙点点头，“都是照往年准备的。等明日一早，我再做一碟桂花糯米糕，是他生前最爱吃的。”

　　燕抚旌沉默了片刻，拿下手来，“明日再多做几样罢，他嘴馋，也爱吃你做的东西。”

　　“是。”

　　每逢肖未然祭日时，燕抚旌总是忍不住想要亲自为他备饭，但也只是想想，从不敢亲手做。因为他知道，肖未然还恼着自己，他做的东西他肯定不愿意吃。

　　“无其他的事便出去罢。”燕抚旌咳嗽了两声，又拿起了文书批阅起来。

　　云兰担忧地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肖未然去后，燕抚旌大病了一场，从那之后便落了病根，时时犯心绞痛，就连身子一落千丈，大不如从前。

　　也是自从肖未然去后，燕抚旌再也不肯喝药，无论病得多重，都是滴药不沾。

　　旁人不清楚缘由，云兰心里却是清楚得很。她知道，燕抚旌是真的不愿意再活，他盼着有朝一日能病死，那样的话，他也就不用再去偿还那些根本就偿还不清的债了。

　　云兰在阖上门之前，又看了他一眼，这才注意到，伏在案牍前的那人不仅两鬓斑白，就连后背也已佝偻。原来，当初那个气质凛然、身姿挺拔的小侯爷早就死了，活下来的不过是一个形容枯槁、一心求死的行尸走肉罢了。

　　在这一瞬间，云兰突然觉得没那么委屈了，因为她就算心仪燕抚旌，也从未敢叫自己为他情伤到这个地步。至于燕抚旌，他才是世间最可怜可叹之人。

　　说来也是奇，每每到了肖未然祭日的前一天，总会如他死前的情景一般，突降一场大雪。是以，这么多年以来，燕抚旌总是踏着厚厚的积雪去为他祭奠。

　　寂静的林间小路上，遍地洁白无暇的雪被燕抚旌的脚步踩脏了。他独自一人艰难而缓慢地一步一步走到他的坟前，慢吞吞地在他的墓碑前坐下，一一仔细地摆出那些他爱吃的饭菜和糕点来。

　　这些年，燕抚旌觉出了难言的孤寂，他不知道自己的满腔心事还能付于何人，所以只能越来越缄默。一年到头，说得最多的话，也不过是在坟前与肖未然说的话。

　　燕抚旌靠着坟茔，望着漫山遍野的雪白，默默地陪他静坐了一会儿。他攒的话太多了，一时反而不知该从何处开口。

　　燕抚旌仔细想了想，想起了赵悦的那封信，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开了口，“未然，赵悦终于来信了。原来，他这些年一直在大兴，他不仅迎娶了一位心仪的女子，而且还生了两男一女，如今已是儿女双全，真是好福气。而且你绝对想不到，他娶的人是谁。”

　　燕抚旌顿了顿，故意卖了个关子，才又含笑道：“是李小婉，你的那个远房表姐。怎么样？是不是很奇妙的缘分？世间的事啊，真是不好说。不过想想，他们两个也着实般配。”

　　“至于云兰，我知道你跟她要好，我也多次想替她寻个好人家，只是她一直不肯……还是由她去罢。”

　　“对了，未然，还有一事……”燕抚旌说着，忽地收拢了笑，“前些日子，大兴那边传来消息，恒玦死了，遭人刺杀，刺客没抓到……我总是有些怀疑，行刺的人是王离。当初放王离走的时候，他便说，有朝一日他会杀了恒玦，杀了我。我也一直在等着他，盼着他早着来，却也盼不到。或许他也知道，叫我活着才是给我最大的报应罢。”

　　说到此处，燕抚旌忍不住苦笑了一声，过了片刻才又鼓起气力道：“恒玦长子恒玟即位，年号元封。听人说，那位新帝虽然年纪小，但却体恤臣民，宽俭待人，是位难得的明君。他已派人给我送了求和信，想让北凉归顺大兴，他说会如待自己的子民一般对待北凉臣民，也会尽全力成就大兴与北凉的和平兴盛。未然，你说，我该不该答应他？”

　　寂静的林间，回答他的只有阵阵风声。

　　燕抚旌等了片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未然，我知道我的罪未赎尽，只是我累了，太累了，只想将身上的担子都卸了，好去陪你……刘福骗了我，他生前曾跟我说，说一辈子很短，眨眼就到头了。可我怎么觉得一辈子这么长呢？一眼望不到头。未然啊，成全我，让我来陪你好不好？”

　　燕抚旌仰头，只见雪后晴空无比湛蓝，连带着叫人的心情也轻松愉悦了起来。

　　燕抚旌忽地想到什么，又小心翼翼地拿过身旁的一个木头盒子，打开，里面静静地摆着一个破碎的鲁班锁、一个破旧的竹蜻蜓，一把弹弓，还有那个带着血渍的布老虎。

　　看着这些孩子气的东西，燕抚旌又由心地笑了，“这是你一直当宝贝藏的百宝箱，我把布老虎也一并给你放进去了。我知道这些都是你最喜爱的小玩意儿，你在那边是不是无聊了？我先把这些东西还给你罢，叫它们先去陪你。”

　　说罢，燕抚旌起身，在他坟前弄出一小块干净的地面了，费了半天劲才好不容易点起了一把小火。

　　待到要将木盒往火里放了，燕抚旌却忽然觉得心如刀绞，生出了难言的不舍，正如同那时亲眼看着肖未然下葬一般。

　　燕抚旌又忍不住拿出木盒中的东西细细抚摸了一番，这才一一将那些小玩意儿小心放进了火中。燕抚旌眼睁睁地看着这些破旧的小东西烈火缠身，逐渐化为灰烬。

　　燕抚旌心中空了一空，最后拿起那个木盒子，刚要一并放进火海中，忽地注意到木盒底层的夹板稍稍有些松动。

　　燕抚旌便住了手，蹙着眉轻轻一抽，竟将那一小块夹板抽了下来，露出了里面泛黄的纸张。

　　燕抚旌心中讶然。这二十年来，这盒中的东西他早已记不清抚摸过多少遍，却从来不知道里面还有夹层。

　　燕抚旌忙小心地从中拿出那薄薄的几张纸来，只见第一张纸上行云流水般写着三个大字——肖未然。

　　燕抚旌一眼就认出了这是自己的字迹。肖未然一直跟随自己练字，虽说他的字迹跟自己的有些像，不过因他力道不够的缘故，写出来的字总是有些绵软。

　　肖未然的字就如同他这个人一样，软软的，很好拿捏。

　　只是，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写过他的名字？燕抚旌绞尽脑汁想了一会儿，却是无果，只得看了看第二张纸。

　　这回，一看清纸上的内容，燕抚旌便记起来了，这是他出使北凉假意求和时写给肖未然的家书。他还记得，当初因怕被北凉发觉肖未然的存在，恐生事端，所以他不敢随意写信，一走两年，纵使百般思念，也只是给他写过薄薄的两页家书。事后，肖未然还曾百般埋怨他。

　　燕抚旌抖着手看了看第三页纸，果不其然，正是自己当初写的第二封家书。

　　燕抚旌突然生了一丝好奇，最后一页纸会是什么？

　　如此想着，燕抚旌便抽出了那张纸来。

　　一看清上面的内容，燕抚旌当即莞尔，干枯的手细细地抚摸这张纸，紧接着眼眶不知怎的就泛了湿。

　　这是他给那个假道士写的肖未然的生辰八字。

　　当初，肖未然寻到了假道士，戳破了他的伎俩，便追问他为何如此。

　　燕抚旌自然不敢说破一切都是谎言，只能闭嘴不答。

　　不曾想肖未然反而误会了，误以为自己早就爱慕他，还喜滋滋地拿这张纸威胁自己，要自己往后一定要对他好，否则他便拿去找燕祈告状。

　　原来，肖未然真的一直悄悄地藏着这张纸。

　　可是，自己后来对他一点都不好，他也终是没有机会再告自己的状。

　　泛黄磨损的旧纸仍在，而那个乖巧憨痴的少年却早已身陨魂断……他死的时候，也不过才二十二岁啊……

　　泪眼朦胧间，燕抚旌又看了看第一张纸，他终于还是记起来了，记起自己究竟是何时写过肖未然的名字了。

　　那是在肖未然进门后不久，燕抚旌自觉内心有些失控，便想冷落他一段时日，也好叫自己定定心。那日，肖未然却突然闯进了他的书房，看到了他的字，羡慕他的字好看，便央求他写一写他的名字，他好照着学学。燕抚旌不想理他，更不愿意为他提笔。肖未然一赌气便跑了出去，还在外平白挨了一顿欺负。

　　或许是有些怜悯他，或许是想骗他安分些，燕抚旌已记不清自己当时的心境了，只隐约记得第二日便写了他的名字来哄他。

　　肖未然果然好哄，从那之后他便乖乖巧巧地呆在他身边了，再也未曾出去闯祸闹事。

　　燕抚旌当时不过随手一写，写完便抛诸脑后，想不到，肖未然竟然一直当宝贝般悄悄珍藏着……

　　现在想来，这一辈子他总共就为肖未然写过这么几个字，而且每个字的背后都是哄骗他的谎言，肖未然却一直这般珍视……

　　自己此生犯得最大错误，便是一次又一次地欺骗伤害了那颗赤诚之心。

　　燕抚旌恋恋不舍地仔细翻看着这几张纸，看着看着，心绞痛的老毛病忽地又犯了。只能一手紧紧地攥着那几张纸，一手狠狠地按住了胸口，猛烈地咳嗽着苦忍了许久，那疼痛难耐的滋味才好不容易轻了些。

　　身上终于恢复了几分气力，燕抚旌便小心地将那几张纸折了折，贴身放在了心口处，这才面色苍白地靠在墓碑上，“未然啊，欠你的，我这辈子真的还不动了……等下辈子吧，我一定会寻到你，全都还给你。”

　　说罢，燕抚旌费力地抬手摸了摸冰凉的墓碑。

　　一阵轻风拂过，周遭松叶落雪声簌簌，似是无声应答。

　　燕抚旌终于释然而笑。

　　正文完

　　元封二年春正月，平凉侯殁，北凉归顺大兴。

　　又过得百年，大兴边隙大启，招引戎荒，内忧外患，五世而亡。

　　战乱纷争数十年，齐、萧、梁三国鼎立，战乱频仍，后三国归于西秦。

　　西秦繁荣昌盛二百年，及至尚灵帝，疏远善类，亲近奸佞，在位仅一年，即为宦官密谋诛之。

　　西秦遂大乱，由此一分为二，化为北盛、南盛，两盛各自自立为帝，南北抗衡。

　　北盛帝原为西秦宗亲，善谋断，懂权术，年少有大志，以一统天下为己任。

　　三十四年秋，北盛帝告祠祖庙，起兵南征，历时三年，大破南盛，天下遂重归于一统，年号更为天盛。

　　话说天盛七年，西北有一偏僻县，名曰飞乌县，县中有一穷苦书生，人人呼为林秀才。

　　这林秀才年年应试，却屡试不中，直到耳顺之年，才认命返乡，终日在家中长吁短叹，郁郁不得志。

　　只说这林秀才因不善经营，又不喜劳作，外加这些年应试所花的盘缠路费不少，不知不觉间早已是家徒四壁。眼看就要饿死家中，所幸为县太爷赏识，招到府中，专为县太爷独子传道授业。

　　只是这县太爷也是远近闻名的抠唆，每日只管林秀才的吃住，却是一文钱都不曾给过。

　　好在林秀才在钱财方面最是不计较，有口饭吃便已知足，故而并不往心上去。

　　这晚，林秀才拿了本史书秉烛苦读。翻看到大兴朝平凉侯燕抚旌在万仞关设伏，用计一举全灭北凉大军一节时，林秀才直兴奋得掀拳裸袖，面红耳赤。待看到燕抚旌功高盖主，为皇帝所不容，只能负气出走北凉，此后余生又为北凉夙兴夜寐，殚精竭虑，最终郁郁而终时，林秀才难免联想到自己屡试不中、怀才不遇的境地，与他产生了深深的共情，又是好一阵扼腕叹息。

　　不过薄薄两页文字，短短片刻功夫，林秀才已阅罢数百年前燕抚旌一生跌宕起伏的经历，既是敬佩，又是唏嘘，忙提笔蘸墨，在燕抚旌的名字旁写下了“经纬天下”四个大字。

　　番外一
　　林秀才听到敲门声，忙披衣秉烛前去开门。

　　一开门，却见县令大人一手拎着一只烤鸡，一手提着半壶酒，满脸谄笑地站在门外。

　　“林先生，还未安歇吧？”那县令脸上堆满了笑意。

　　“不曾不曾。”林秀才两眼直勾勾地盯着他手上那只烧鸡，一个劲地狂咽唾沫。也不怪他没定力，只是这县太爷家一个月也不见半点荤腥，这腹中实在是缺油水。

　　“肖老爷，里面请，里面请。”林秀才紧盯着那只烧鸡，生怕它再长翅膀飞了，嘴上寒暄着忙把这肖质往里让。

　　林秀才眼看着烧鸡跟着肖质进了屋才放心，刚要关门，忽听得身后传来一声清脆而略带怯意的喊声：“老师好。”

　　林秀才一转身，这才注意到那个单薄瘦削的少年，惊道：“呀！已雪啊，晚上湿气重，你怎么也跟来了？快进来。”

　　说罢，一把将他拽进屋，又赶忙将身上的外衣披到他身上。

　　“无碍。”肖质已进屋落座，转头对林秀才道：“近来他身子好了许多，已经十数日不曾生病了。”

　　肖已雪乖巧地跟着点点头，看眼色地从桌上拿了一只大口碗装那烧鸡。

　　“那也不可大意。”林秀才倒碗热水递给这肖未雪。

　　也怪不得这林秀才如此小心，飞乌县谁人不知，这县太爷的宝贝独子弱得跟没长毛的小家雀似的，风一吹就倒，日头一晒便晕，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连弱柳扶风的病西施也远不及他。

　　林秀才曾听人说过，这肖家少爷的病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据传，县太爷夫人怀胎八月时不小心摔了一跤，当天晚上便临盆难产，接生婆们跟干仗似的进进出出一晚上，才好不容易将他从他娘的肚子里扒拉了出来。只是，县太爷夫人却就此被扒拉没了。

　　也因着未足月的缘故，这肖已雪先天带有不足之症，身子自小孱弱不已。

　　而且听那接生的婆子们讲，这肖已雪一生下来，后背蝶谷处就有一红色蛇纹胎记，是极为不祥之兆。县太爷却不管这许多，只将这自幼失恃的小家伙疼得跟心肝儿似的，十数年如一日，日日拿药喂着，夜夜病床前守着，也不知费了多少心血，才好不容易将他养得这么许大。

　　所以，这肖县令的抠门其实也情有可原，你说人本就是个荒僻少人烟地方的穷苦小县官，为人又是这般的刚正不阿，两袖清风，外加还得养这么个“破药罐子”儿子，无论怎么抠唆，那都是不为过的。

　　也曾有不少人劝肖质再续个弦，肖质默默一拨拉心中的小算盘，一算清续弦的花销便果断拒绝，有那闲钱还不比多给儿子买两碗药来得实在？

　　肖质抠门也就罢了，只是连带着苦了林秀才这个跟着他混饭吃的人，日日粗茶淡饭，偶尔野菜稀粥，来肖府不过数月，裤腰带是紧了一寸又一寸。

　　眼下，林秀才盯着那碗中肥得冒油的烧鸡就有挪不动眼，吸着口水道：“不知肖老爷深夜造访有何贵干啊？”

　　肖质见他如此，忙爽快地扯下两只大鸡腿来，林秀才感动不已，刚要伸手去接，却见肖质已眼疾手快地将鸡腿塞到了肖已雪手中。

　　“儿啊，多吃点。”

　　“唔。”肖已雪忙接过狠咬一口，口齿不清地使劲点头。

　　林秀才只能瞧着干咽唾沫。

　　肖质亲自给林秀才倒了一杯酒，这才笑眯眯地开了口，“林先生啊，你觉得我儿怎么样呀？”

　　林秀才以为今晚他是来打听肖已雪学业的，便如实道：“已雪这孩子天资聪颖，过目不忘，一点就透，是个读书好苗子。”

　　肖质一听他如此说，便欣慰地点了点头。

　　只是，林秀才的话其实没敢说全。在他看来，这肖已雪在读书习字固然聪慧，可在“人情”二字上却极为憨痴。

　　平常看着这肖已雪倒也还寻常，只是一跟他处久了便很轻易能看出此人的异常之处来。

　　肖已雪不仅弄不懂别人话中的深意，分不清人心善恶，而且他自己对人也全然无一丝好恶之心，虽然偶尔也闹闹性子，但却不会真心厌恶一人，只会傻乎乎地待人好。

　　说得好听点，他是心思纯净。说得再直白些，便是心智天生缺了一窍情，压根就不懂人情世故为何物。

　　不仅林秀才将肖已雪瞧得明白，就连飞乌县上上下下也都在传言中将肖已雪看得明明白白，只是可怜肖质爱子之心拳拳，竟是从未意识到自家儿子的不对劲。

　　林秀才自然不敢当着肖质的面直说，便不再多说。

　　肖已雪听林秀才如此夸自己，心中飘飘然，觉得事情已经成了一大半了，忙催促似的冲肖质眨了一下眼。

　　肖质会意，又给林秀才满上酒，陪着笑，“我儿确实是个好孩子。既然林先生这么喜欢他，咱们两家便结为儿女亲家罢。我已经找人算过了，下月初八便是个好日子，到时候便把婚事办了，依林先生之意如何？”

　　肖质话音刚落，肖已雪便急忙扔了鸡骨头，起身，毕恭毕敬地冲林秀才施了一礼，两眼炯炯发光地望着他，“岳丈大人放心，小婿一定会好好照顾夫人的。”

　　林秀才一懵，被这父子俩搞得一时找不着北，瞅瞅这个，看看那个，半晌才慌乱挥着手对肖质道：“肖老爷，您这话从何说起？我哪有待嫁的女儿啊？”

　　肖质还不曾说什么呢，肖已雪便已急忙提醒他道：“老师，您自己说过的，您有个女儿新寡在家，她还有个刚满月的腹遗子。”

　　说罢，肖已雪便有些赧然地低了低头，嗫嚅道：“我想……想当那个姐姐的丈夫，还想……还想当那个娃娃的爹爹。”

　　林秀才只觉一个惊雷炸在耳边，半天回不过神来。

　　原来林秀才曾无意之间向肖已雪吐露过自家女儿守寡的事，他只是随口一哀叹，哪曾想这肖已雪却悄悄记在了心上呢？

　　肖已雪不仅记在了心上，而且还日渐心向往之。因为他从话本上看到过，夫妻两个人是世间最为恩爱缱绻之人，两个人只要拜了堂，洞了房，从此便算作一个人了，日夜厮守在一处，非死不分离。

　　肖已雪打小就孤单惯了，很想能像话本上似的娶个媳妇一直陪着自己。

　　他的本性也顽劣，不过因身子弱的缘故，被肖质一直强关在家中，不曾与人接触。他七岁的时候曾有一次憋不住闷，偷偷溜出了府，偏巧淋了一场雨，被肖质寻回后便大病一场，躺在床上昏迷了近半个月，差点就要一命呜呼，愁得肖质一夜白了头。

　　醒来看到肖质的白头之后，肖已雪红了红眼眶，从那之后便乖乖巧巧地不再出门了，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透过门缝往外望一望绚烂的烟火。

　　家中也请不起玩伴，平常能跟肖已雪说得上话的人，不过就是肖质，一个半聋的老仆，外加刚来不多久的林秀才罢了。

　　所以，那日林秀才不过是随口一提，肖已雪却是偷偷记在了心里。

　　肖已雪不仅惦记那个可怜的女子，更惦记那个可人的小娃娃，他想要一个能认他当爹爹的小娃娃，好叫他日夜抱在怀里……

　　想着想着，肖已雪便误以为自己对那面都没见过的女子动了心，一日再也按耐不住，一股脑地把自己的相思之情说与了肖质听。

　　肖质本就对这个宝贝心肝儿言听计从，而且他其实已托了不少人为肖已雪说亲，不过女家一听求亲的是那个天天生病的“药罐子”，而且这个县太爷家也就“县太爷”几个字听起来好听，实则要钱没钱，要权没权，一般家境过得去的人家，没人舍得将自己闺女嫁过来。肖质一连托人说了十好几次都没成，心中隐约也有些发愁。

　　听肖已雪说林秀才有个守寡的女儿后，肖质难免也动了心，觉得这门婚事可行。一是已雪真心喜欢；二是林秀才为人老实憨厚，想来他女儿脾气禀性也不差，将来不会欺侮已雪；三是娶个寡妇省钱。

　　所以，这晚肖质便带着肖已雪和一只烧鸡，半壶酒，来跟林秀才提亲了。

　　听罢肖已雪的话，林秀才震惊地转脸看向肖质，见他也是一脸的认真，越发觉得这父子俩是在瞎胡闹。

　　“不合适不合适。我家闺女年纪大了些，比已雪大了十五岁还不止呢！”

　　“嗐，无妨无妨。”肖质丝毫不在意，“才十五岁，算不得什么的。”

　　肖已雪忙跟着点头，满眼期待地看着林秀才。

　　见这父子俩如此，林秀才一时有些无言以对，心说：十五岁是算不得什么，可你家宝贝儿子也不过才十五岁啊。

　　因这肖已雪身子瘦削，看起来格外孩子气，林秀才一直从心底里把肖已雪当个半大的孩子看，所以他实在难以想象他给自家小外孙当爹的情景。

　　林秀才其实也知道，肖已雪生性纯善，若自己同意这门亲事，他定会好好照顾自家女儿。只是林秀才一想到肖已雪这随时就可能撒手人寰的病弱身子，便百般不乐意。

　　他女儿虽守寡，但姿色尚可，也不愁再嫁。可若嫁给这肖已雪，万一哪一天他真病死了，那他的女儿可就真背上了克夫的名声了，到时候，想再嫁可就难了。

　　一想明白这层，林秀才的态度越发坚决，“不可不可！坚决不可！”直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肖已雪看他如此，便知他是瞧不上自己，一下子勾起了深藏心底的浓浓自卑，湿了眼，垂了头，心中无比委屈难过起来。

　　肖质哪见得了他这副模样啊，忙百般劝说林秀才。

　　奈何这林秀才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就是死活不应。

　　肖质气极，无论如何也料想不到他这般不待见自家宝贝儿子，气得一手端起剩下的半只烤鸡，一手扯了肖已雪，骂骂咧咧地往外走。

　　“你个破秀才有什么了不起的，这般不会识人，活该考了五十多年都考不中！你还不愿意，呸！你算个什么东西？！你有什么资格不愿意？！我儿还瞧不上你们呢，等着罢，等我儿考上状元你便知道后悔了……”

　　林秀才万想不到一向端庄持重的县太爷背后竟会这般没脸没皮，一时被他骂得面红耳赤的。

　　林秀才也想反骂两句，但他一辈子只读圣贤书，深知礼义廉耻，就是不会骂人。干张了张嘴，果然一句话都吐不出来，只能涨红着脸默默吃了这个哑巴亏。

　　肖质话撂得硬气，但奈何肖已雪一点都不硬气。

　　肖已雪一边被肖质拉扯着走，一边不舍地连连回头哀求：“老师，您再考虑考虑我么……老师……”

　　却被林秀才一把关在了门外。

　　耳听得肖质的骂声远了，林秀才这才气哄哄地坐在桌前，想拿起那本史书再读两章消消气。

　　一拿起来才发现，上面堆了一小堆肖已雪啃剩的鸡骨头，就连自己写的批注也被油渍弄污了，早已模糊不清。

　　林秀才只得恨恨地丢开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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